3年營救200名輕生者妻子患癌他退回所有捐款
2020年12月07日04:09

原標題:3年營救200名輕生者妻子患癌他退回所有捐款

王剛(中)在橋邊勸說輕生者打消跳橋念頭。

王剛

王剛和妻子紅豆

  “心率高於上限值。”接受採訪時,王剛的心率監控手錶不斷髮出警告。半年來,他的靜止心率常常突破130,醫生囑咐他多休息,但對王剛來說,多休息幾乎不可能,他時刻盯著手機,接收、分發各路求助信息,並帶頭上陣救援,全年無休,今年全隊到目前已執行851起任務。

  “我不太在乎生命的長度,更看重它的寬度。”王剛說。前半生,他過得絢爛多彩,熱愛戶外運動,遍曆名山大川,與妻子情投意合。而2014年是一個轉折點,那一年,38歲的他創辦了廈門曙光救援隊,到全國各地的災害現場展開救援,甚至去到周邊國家開展國際援助。2017年,他考取了心理危機干預師證書,從此與“心魔”較量,目前累計成功救援約200名輕生者。

  文、圖/廣州日報全媒體記者 武威

  王剛數年來執著於拯救生命,可命運卻在一年前和他開了一個黑色玩笑,妻子紅豆被查出卵巢癌,每月高昂的治療費讓他入不敷出。救妻,成了他此生最重要的救援任務,然而他卻將社會各界的30萬元捐款全部原路退回,“我還有一套房子可以賣,還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候。”

  深夜救助輕生夫婦

  “集美區某某小區,一位產後抑鬱症女士和丈夫要跳樓,請附近隊員盡快趕到現場。”11月19日晚上11時,人們已經進入夢鄉,但廈門曙光救援隊隊員們的手機上突然彈起一條隊長王剛發佈的提醒信息,“叮”的一聲,群裡炸開了鍋,離該小區最近的58名隊員立刻從被窩裡鑽了出來,以最快的速度趕到現場。

  隊員們分組展開救援。王剛來到房間門口做危機干預談判,說服兩口子放棄衝動,其他人則帶著裝備布控,營救小組去到樓上,準備一旦談判失敗,就高空速降實施攔截。幸運的是,經過王剛苦口婆心的勸說,那位丈夫打開了房門,倚在門上抱臂痛哭,王剛趕忙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細聲細語地撫慰他。一個多小時前,才幾個月大的孩子被“託付”給了姑媽,終於,他沒有成為孤兒。緊接著王剛又幫他們聯繫醫院,對這種情況而言,救援只是救急,就醫才能治本。

  用專業知識拯救生命

  在過去的3年里,王剛已像這樣救下了約200名試圖輕生者。

  “觸動我去做心理危機干預的,主要是三件事。”王剛說,2014年8月魯甸地震時,他和隊友們前去救援,回到廈門後不久,一位隊友就因為抑鬱症自殺了。“仔細回憶他在魯甸時所說的話,其實當時他的情緒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王剛感慨道。

  第二件事是2017年,王剛接到警方通報,請他協助尋找一位從五緣灣大橋跳海的青年,隊員們在海里搜尋了3個多小時終於找到遺體。翻看手機才知道,他自殺的原因竟是打了40多個電話,卻沒人願意借給他200元錢。

  第三件事更令人愴然。一位從外地趕到廈門看病的母親,因為擔心治療費會拖垮打工的兒子兒媳,竟在去醫院的前一晚跳海自殺,而事實上她得的並不是絕症。

  這些生命本不該逝去,王剛悲歎之餘,想著如何能去挽救。查閱很多專業資料後他得知,如果沒有科學的干預和營救方法,貿然介入說服結果常會適得其反。

  他特地跑到北京考取了心理危機干預師證書,目前,救援隊里共有7人持有此證,而他們也是目前全國唯一一支開展專業心理危機干預的民間救援力量。

  3年來幹預成功率100%

  3年來,王剛和團隊干預輕生者的成功率是100%,“只要我們到達時人還在,他們最後都活了下來。生死只在一念之間,我們要做的,是把他們拉回臨界點以內。”

  2018年夏天,一個年輕小夥翻到海滄大橋的欄杆外試圖輕生。王剛接到信息後立刻趕往現場,在路上王剛瞭解到,輕生小夥站立的位置在引橋外的承重柱上,橋下是淺灘砂石,一旦躍下勢必凶多吉少。王剛不到10分鐘就趕到了現場,當時他的腿正舊傷複發,只能拄著枴杖。

  小夥情緒激動,每次王剛靠近,他都會將自己的雙手鬆開護欄,逼王剛後退。王剛知道不能強來,於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閑聊,看到小夥被曬得體力不支,就上前遞水,小夥抗拒地將水丟開。拄著枴杖的王剛採取了示弱的方式:“你看我的腿都這樣了,也不可能強行拉你,我只想和你聊聊天。”

  見王剛沒有“威脅”,小夥終於沒有再抗拒,慢慢地,王剛引導他說出了輕生的原因。1個多小時後,小夥摘下了口罩,王剛明白,這是他情緒緩和的標誌。小夥突然關切地問了一句:“你站了這麼久,到底累不累?”王剛知道,他已經完全取得了信任,就遞上了一瓶飲料,幫助小夥緩和情緒。在抱著小夥回到橋面的過程中,已經拄枴杖站了3個多小時的他,因為體力不支摔倒在了橋面上。

  而勸說的同時,還要做好營救預案。有一回,一名男青年站在五緣灣大橋外準備跳海,他因為女朋友家人不同意婚事而一時想不開。王剛說:“如果你現在跳下去,那你女朋友100%是別人的;如果不跳,那你還有50%的機會把她追回來。”

  青年似乎被王剛的話說動了,可就在那時,女朋友的家人趕了過來,青年因為情緒激動一躍而下。所幸王剛已提前讓隊員在橋下做好救援準備,男青年很快就被救出水面。後來,男青年成功追回了女友。結婚當天,小兩口更特地邀請了王剛,給他敬了滿滿的一杯喜酒。

  “對自己和求助者都要負責”

  王剛說,救下每個輕生者所採用的方式都不同。“不要輕易滿足他的要求,不要貿然讓他見任何人,儘可能瞭解他輕生的原因。我記得有一個少年自殺前說想見見父親,有人就把他父親請來,結果我們還沒趕到,少年見父親後就轉頭自殺了。他們的情緒都在臨界點上,一點點外界的刺激,都是壓垮他們的最後一根稻草。”

  救下了很多生命,王剛並沒有因此而快樂,恰恰相反,每次救援對他的心理其實都是傷害,“你必須理解他們的痛苦,感同身受,才能勸說他們放棄自殺。而當我們晚到了錯過救援時,那種打擊更加沉重。”

  很多個夜晚,王剛都被這些黑暗無情地反噬著。他情緒時而低落、憂鬱,時而又會狂躁。夜晚是他最奔波的時刻,“大多數人選擇輕生的時間都是晚上,因為晚上人的情緒最容易波動。”

  王剛說,時至今日,內地長期進行心理危機干預的人仍屈指可數,原因是勸人放棄自殺既不賺錢,還要背負很大的責任;另外是人才稀缺,“要考這張證容易,但真正運用到實踐中就不一樣了。有的人拿到證,但第一次勸說就失敗了,會有情緒陰影。”

  廈門曙光救援隊是一支民間公益力量,隊員中有黨員幹部、企業老總、建築工人和外賣小哥等等,平時大家在各行各業干自己的本職工作,業餘訓練技能、學習專業知識,而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是他們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罹難者帶回”是救援隊的工作之一,每一次執行任務對隊員都是一次心理衝擊,情況嚴重的就會出現PTSD。王剛打開救援隊的群通訊錄,向記者介紹了全隊的人員組成:正式隊員137人,預備隊員976人,按專業技能分成多個小組。而由五名心理諮詢師組成的團隊卻並不在這個通訊錄上。“熟人之間不能做心理諮詢,由我單線聯繫,當某位隊員出現PTSD時,我就會聯繫諮詢師向其提供幫助。”王剛解釋。也正因為如此,王剛成了全隊唯一一名沒有心理諮詢師支撐的隊員。

  對隊員而言,一旦有隊友在執行任務時出現意外,那種心理衝擊是最大的。王剛坦言,他們不鼓勵“捨己為人”,強調在保護好自己的前提下幫助他人,也正因為如此,預備隊員要“轉正”並不容易。“要接受足量的培訓和考試,攢夠學分才能轉正。沒有人可以搞特殊,每一次培訓考試都在手機軟件上有明確記錄。讓本領和經驗都過硬的人參與救援,既是對我們自身負責,也是對求助者負責。”王剛說。

  “最想拯救的是我的妻子”

  常年生活不規律,心理壓力巨大,去年起,心率過快等問題開始折磨王剛,這讓他妻子紅豆很擔心。然而不久後,紅豆自己開始咳嗽氣喘,剛開始以為是感冒,後來一查竟是卵巢癌。王剛帶著妻子赴上海、廣州求醫,做手術、化療,接著回到廈門按醫囑繼續治療。

  在醫院,軍人出身的王剛偷偷哭過五六次,妻子現在每21天要住院一次,一個月吃四盒靶向藥,每月醫藥費將近4萬元。很多人給王剛捐款,但他全部原路退回,因為他說自己還有最後一套房子可以賣。原來早在2016年,為了維持救援隊的日常開支,王剛已經賣掉了2套房。

  很多朋友歎息命運的不公,但王剛很淡然:“我做救援不圖什麼,因為自己願意,沒什麼好抱怨的。”

  “現在我最想拯救的人,是我的妻子紅豆。”王剛說,他如今想多帶妻子四處遊玩,回味戀愛時的甜美時光。或許,這世上真的只有一種英雄主義,那就是像王剛這樣,在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後依然熱愛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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