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步:為什麼我們都愛整齊劃一?為什麼我們都會步調一致?
2020年12月06日11:10

  導語 同步行為有何益處?當我們參與同步行動時,大腦的活動與釋放出的荷爾蒙能撫平社會的摩擦,讓我們並肩前行。加入行進樂隊可能並不能帶來世界和平,但卻會讓我們更加寬容,讓整個社群獲得更大的收益。

  來源 |集智俱樂部

  Marta Zaraska | 作者

  Leo| 譯者

  趙雨亭 | 審校

  鄧一雪 | 編輯

  Steve Marx 從高中時就參加了行進樂隊,有著20多年樂隊演出經驗的他目前擔任賓夕法尼亞州葛底斯堡學院行進樂隊的指揮。Steve 表示,如果獻出他的生命能拯救團隊的樂隊成員,他會毫不猶豫答應。不過這種言論更像是代表戰友之間的情誼,而非出自音樂人士之口。但是這也表現了一個人對集體的情感。Steve 同時表示:樂隊成員之間像一個大家庭一樣,有著一種非常強烈的情感聯繫。在其中,人手一種樂器、統一的製服、統一的步伐、踢腿踏步、和諧統一。在其中,個人模糊的形象由集體凸顯。Steve 也坦誠,樂隊最吸引人的其實不是音樂,而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至少對於他而言是這樣。

  許多群體活動都能增強我們的歸屬感,最新研究表明,同步行為可以建立更加牢固的社會關係、帶來更大的幸福。划船、集體舞、合唱——哪怕最基礎的拍節奏都能增強人與人之間的信任與包容。同步運動帶來的效果比分頭行動要好很多,甚至能提高人忍耐痛苦的能力。為什麼我們直到今天才理解同步行為的益處,多倫多大學的心理學家兼同步現象研究員 Laura Cirelli 給出了她的分析。神經激素、認知和感知方面的因素在此過程中都有所貢獻。Laura 表示,“這是一個複雜的相互作用系統”。進一步,有證據表明我們人類有一種對同步的偏好。這種偏好可能是人類在演化的過程中的選擇,這樣我們就能與他人聯繫在一起,增強生存優勢。

  人類並不是唯一善於同步運動的生物——其他生物也有這樣的能力。例如,寬吻海豚會整齊地游泳,螢火蟲會協調他們的閃光。動物行為學家認為,與人類相同,這種協調的行為也會給動物帶來社交上的收益——比如吸引異性。不過人類確實很特別:我們在很多事情中都會進行同步行為,有些是有組織的(如祈禱/合唱/閱兵/快閃),而有些是無組織的(如觀眾鼓掌/步調一致的散步等)。甚至有研究表明,如果兩人坐在相鄰搖椅上,他們的前後擺動也會一致。

  海豚整齊地游泳

  Steve 認為是他對樂隊成員的付出帶來了同步。心理學研究也表明,這種同步行動確實能改善群體中個體之間的感情。在一項由牛津大學主導的研究中,研究員將低年的學生分為兩組, 一組穿橙色背心、另一組穿綠色背心——這樣,著裝區別就在孩子之間建立了差異。隨後當研究人員要求他們跳舞時,部分人集體共舞,而另外一些人作為對照組,則是各跳各的。其結果就是:在隨後的遊戲娛樂中,跳過集體舞的孩子——哪怕是背心有著橙-綠差異的孩子——他們的關係都要比單獨跳舞的對照組更親密。

  1。 增進親密關係

  “同步增進親密關係”的定律不僅僅適用於兒童的嬉戲,2019年在匈牙利發表的一系列實驗表明,成人也同樣適用:與少數族裔一道散步可以減少彼此之間的偏見。在匈牙利文化中,多數非羅姆人對羅姆人抱有負面的成見。當研究者要求非羅姆人用褒義詞或者貶義詞來描繪傳統著裝的羅姆人照片時,非羅姆人們常常使用負面的詞彙。而評價傳統著裝的匈牙利人的照片時,他們卻使用了褒義詞彙。隨後,這些非羅姆人們被要求在一個大房間里繞圈,與一位“羅姆人”同步或不同步散步。當這些非羅姆人們再次被詢問對羅姆人的感受時,那些參與了同步散步的被試們表現出了更加親密的態度,且希望再次見到那位羅姆人同伴。

  不過科學家們並不清楚這樣的效果能持續多久,可能結論是,同步行為或許無法永久地與對立抗衡。不過,在某些情況下,同步行為確實能減少偏見,這也許能讓我們更喜歡彼此。2009年,在《社會認知》雜誌上發表了這樣的一項研究,被試被要求用節拍器有節奏地敲擊手指,隨後,實驗者會跟著一起敲擊相同或不同的節拍。結果顯示,被試認為那些敲擊相同節拍的實驗者更加親和。

  這些親和的感受會轉變為其他積極的行為,比如:參與了同步敲擊手指的人,在捐款時更大方。在2017年發表於《基礎和應用社會心理學》上的一系列實驗中,研究人員將誌願者分成六人小組,然後再分成三人小組。在誌願者參與了活動以後,他們被要求按照各種情景來分錢。如果他們只在三人組中進行了同步敲擊手指的實驗,那他們只會把錢分給三人小組;而如果這六個人形成了同步,那麼誌願者願意把錢分給所有人。2017年對42項研究進行的元分析證實,同步行動——無論是同步跑步還是同步搖椅——都會使人們表現出更親密的行為。

  心理學家與神經科學家用一個枯燥的術語描述了同步將人們聚集在一起的方式:自我-他人模糊(self-other blurring)。“這模糊了自我與他人之間的界限”,丹麥技術大學的認知神經科學家 Ivana Konvalinka 表示:“當我們習慣於他人的行為時,無論我們是否有意識這樣做,我們都會將他們與自身聯繫起來。”

  就連小嬰兒也會受到同步行為的影響,當然我們無法讓嬰兒跟隨指令,所以研究者設計了一些新的方法來進行驗證。2017年,在一項發表於《音樂知覺》雜誌上的實驗中,一個成年人把一個 14 個月大的嬰兒帶在自己的胸前,另一個成年人站在他們的面前,然後兩個成年人開始跳動。有的組是同步跳動,而有的組不是,這樣小寶寶也完成了跳躍。在後續的實驗中,如果第二個成年人的球或者其他什麼東西掉了,參與了同步跳躍的寶寶會願意把球還給他們。牛津大學的認知人類學家 Emma Cohen 認為,如果同步的影響在小孩子身上表現得這麼明顯,那就說明同步對人類很重要。她表示:“如果某些東西在生命早期就出現了,那麼就很可能是先天性行為,也意味著對人類極為重要。”同步行為甚至可能在我們的演化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2。 在同步中演化

  牛津大學的心理學家羅賓·鄧巴認為,遠古時代隨著人類數量的增長,通過促進親社會行為與合作,同步性可能會提升早期人類之間聯繫的緊密程度。多年來,羅賓·鄧巴一直致力於研究同步行為,其靈感源自一次音樂考古學的會議。在會議其中一天的晚上,來自南非的音樂家邀請包括鄧巴在內的其他人參與一個類似祖魯舞蹈的運動。他們站成一個圈,每個人收到一根不同長度的塑料管,並被要求從管子的一端吹氣,發出各種隨機的聲響。然後,人群開始繞圈行進。起初是可怕的噪音,但是幾分鐘後,聲音和動作都發生了變化,人們吹出的音調開始和諧,無需努力就實現了同步。鄧巴說:“每一個人都是群體的一員,每一個人都有了歸屬感,我發現這是一個驚人的現象。”

  祖魯舞蹈表演

  現在鄧巴認為,同步行為可以促進解釋梳毛行為的機製。梳毛行為是非人類的靈長類動物所特有的行為,它們互相梳理毛髮,去除跳蚤和寄生蟲,這樣可以提高群體凝聚力。但隨著群體的數量增加,這種行為就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因此,鄧巴為這種親密關係設定了上限,他計算出了靈長類動物相互梳理毛髮的時間與它們典型群體大小之間的關係。這兩者似乎線性相關。對於猴子、猿猴類的動物來說,平均種群大小是50。一般來講,沒有什麼物種能夠超越這個數字。但人類卻可以。鄧巴計算出的人類自然種群大小是150,即鄧巴數。這一數字是通過比較人類的大腦皮層、同時通過計算小村落規模和家人親友的數目得出的。更進一步,這一數字在人類的早期歷史中也得到了驗證:公元1086年,當征服者威廉巡視他的新王國時,英格蘭的平均村莊規模就是 150人。(當然並非所有研究人員都認為鄧巴數是一個具體的數字,一些科學家認為150的結論被過於吹捧了。)

  鄧巴認為,早期人類之所以能夠維繫一個三倍於普通猿類種群的規模,可能的原因之一就是他們想出了一種方法,可以同時“梳理”多個人的毛髮——使用聲音或身體動作,而非手指去驅趕寄生蟲。鄧巴認為,較大規模的種群能夠保護他們免受其他人類種群的襲擊,增強他們的生存和生育能力。這樣通過自然選擇,後代也同樣傾向於具有同步性。

  踐行同步行為也具有生物學基礎。鄧巴表示,在非人類靈長類動物中,梳理毛髮釋放一種叫做內啡肽的神經化學物質——這種化學物質似乎可以讓人愉悅。研究表明,身體產生的內啡肽可以增強愉悅、減輕痛苦,這可能就是集體歌舞替代了梳毛的原因之一。一些研究人員甚至將內啡肽稱之為人際關係的“神經化學粘合劑”。

  3。 大腦與運動

  在一些實驗的結果中(部分來自鄧巴的實驗室),注射內啡肽和大腦產生歸屬感已經觀測到了聯繫。早期的一項研究表明,同步行為不僅可能觸發內啡肽系統,同時它們的作用超出了運動本身產生的影響——即著名的“ 跑者興奮”(runner‘s high)。在鄧巴的一項研究中,牛津大學划船俱樂部的男性運動員被邀請進行獨立的划船機訓練,然後進行同步訓練。因為難以直接測量內啡肽的分泌情況,所以研究者採用測量痛感來替代。訓練後,研究人員給運動員的手臂綁上血壓測量儀的充氣袋,並不斷打氣直到他們無法忍受為止。鄧巴及其同事發現,進行了同步訓練的運動員對疼痛的抵抗能力更強。根據換算,他們的內啡肽分泌量是對照組的兩倍。

  賽艇運動員的大腦能分泌更多的內啡肽,這會提高他們對痛苦的忍受程度

  一系列類似的實驗表明,跳舞時,同步跳動比不和諧的舞蹈更能增強內啡肽效應。在實驗中,被試先學習了一些動作(類似於開車或者游泳)。之後,被試被分成四人一組,走上舞池,每個人都拿到了可以聽到音樂的耳機。在一些小組中,所有四名被試都聽到了完全相同的音樂,並被要求做相同的動作,這樣就實現了動作同步。但另一些小組,聽到的是不同的音樂或者被要求進行不同的動作:這樣從觀者角度來看,他們就是在跳一種奇怪的無聲disco。跳舞結束後,再次進行了借助血壓儀的疼痛測試實驗。與先前的實驗相同,進行了同步動作的被試對疼痛的抵抗力更強。這就表明這種影響力不僅僅是與單純跳舞帶來的,而且要同步跳舞才可以。那些進行了同步跳舞的被試也表明自己與其他的舞者更親近。

  儘管內啡肽為同步效應提供了有力的神經化學解釋,但可能也有其他生物機製參與其中。當涉及到大腦的活動模式時,同步行動的效果與不和諧的嗡嗡聲或閃爍光的效果恰恰相反。2020年,一項使用功能性近紅外光譜技術的研究表明,雖然非同步運動大多隻激活大腦的左半球,但同步行動能同時激活左右半球。(功能性近紅外光譜是一種非侵入式的技術,可以測量特定的大腦區域使用了多少氧氣,從而代表著該區域的活躍程度。)這項研究證實,同步行為是一類比單一運動要複雜得多的行為。

  4。 同步的獎勵

  其他研究證實,大腦的獎勵系統,包括涉及慾望和動機的神經結構,也創造了一個正向的反饋回路,從而在同步效應中發揮作用。使用了核磁共振成像的實驗表明,對那些認為擊鼓很容易的人來說,同步行為會增加與獎勵有關的右側尾狀核的活動,這就能激勵一個人更好地擊鼓。“我們認為,在同步擊鼓的過程中, 尾狀核的活動反映了這種行為的回報性質,”該研究的領導者、荷蘭神經科學研究所的神經科學家 Christian Keysers 表示。“這樣,參與者會更有可能採取同步行動”。人們採用了同步行為,大腦給出了正向激勵,這樣就促進我們繼續做類似的事來幫助同伴。

  儘管同步行動的效果因人而異,但一致的是,與他人的行為、聲音同步在人類社會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這也就是為什麼交響樂、舞會和儀式性演出在生活中隨處可見的原因。當我們參與同步行動時,大腦的活動與釋放出的荷爾蒙能撫平社會的摩擦,讓我們並肩前行。加入行進樂隊可能並不能帶來世界和平,但卻會讓我們更加寬容,讓整個社群獲得更大的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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