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里的男男女女是怎麼談戀愛的?
2020年12月02日13:35

原標題:《詩經》里的男男女女是怎麼談戀愛的?

《詩經》原來不叫“詩經”,在最早的時候,就叫“詩”。這些詩最早有很多,經過多次編輯、刪減,才成為“詩三百”,就是現在流傳的《毛詩》三百零五篇,它是由孔夫子整理、潤色,編出來教授弟子的。到了漢代,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後,漢朝的官方利用“詩三百”來貫徹它自己的意識形態,就把它稱為“經”——經者,常也,意即永恒不變的道理——就是由官方把它定為講大道理的經典。

“詩經”由此得名。從這個時候開始,漢儒,也就是漢代的那些經師,就支配了《詩經》的解釋權。漢代的這些經師,包括很有名的鄭玄,有一個共同的缺點,就是在講詩的時候,不是首先把詩當作詩,而是當作一種意識形態,當作一種推行禮教的手段,給詩附加了很多解釋,而那些解釋不是這些詩本身的內容。

圖片by 呼蔥覓蒜

這個現像一直延續到宋代。以朱熹為首的宋代儒生們,雖然對漢代的一些解釋做出了修正,但他們仍然沒有跳出利用詩歌來推行教化的框框,因此仍然忽略了詩的本意,尤其是朱熹,他把很多一般的愛情詩都認為是“淫亂之作”。所以,宋儒們的解釋很多也是不可取的。我們現在來講《詩經》,自然不可能沿用從漢代到宋代的那些權威的講法,對那些不屬於詩自身內容的種種解釋,我們要拋棄。而且,如果我要按照那樣講,講出來也是絕頂無味兒的。

我們要從一個新的角度來講,就是首先要把《詩經》當作詩,要注意這些作品作為詩歌的特徵,用文學、詩學的新觀念來理解它們、解釋它們。從歷史的角度來看,這樣講,也是開闢了一個闡釋《詩經》的新時代。

——流沙河

(本文節選自《流沙河講詩經》,摘選了《詩經》中一些經典的愛情詩,其中幾首也曾被宋儒稱為“淫奔之詩”,希望通過流沙河先生的解讀,能還其愛情、人倫的本質。)

《關雎》:從選美活動開始的愛情

《關雎》是周南的第一首詩,也是《詩經》的開篇。老實說,孔夫子的這個選擇,是動了腦筋的,它表現出的文化觀念、詩歌觀念,比我們今天的還要先進。我們今天如果要去編一本詩選,放在前面的肯定是領袖作品,或者是某個著名詩人的作品,你們去看現在編的詩集文集,哪一本不是這樣?而且主題一定是很嚴肅的。孔夫子卻不是這樣。其實我們不妨想一想:社會是由家庭構成的,家庭是由夫婦構成的,兩性的結合就是天地間第一件大事情,叫作“男女婚姻,人倫之始”。這就是孔夫子的觀念。是不是比我們還先進呢?

全詩可分為五章,是一個漸次遞進的過程: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鍾鼓樂之。

“關關”是一種水鳥的叫聲,它叫“雎鳩”,叫聲是“呱呱呱”的,也就是“關關關”的。雎鳩就是你我都很熟悉的“漁老鴰”,學名“魚鳧”,又叫“鸕鶿”。你們去看漁老鴰捕魚:如果一隻漁老鴰發現了魚,馬上就會“呱呱呱”地呼叫,其他的漁老鴰聽到了,就會撲過來圍獵。這就是“關關雎鳩,在河之洲”,說的是河邊沙洲上,一群漁老鴰正在圍獵,一片此起彼伏的叫聲。洲者,河中小島也。出現在這片叫聲中的,是“窈窕淑女”,是君子之人求偶的好對象。“逑”是對象、目標,就是object,“好逑”就是佳偶。“窈窕”是個連綿詞,就是“以音求義”之詞,不能分開來講“窈”是什麼,“窕”是什麼。“窈窕”就是“遙迢”,遙迢者,遠也。

“窈窕淑女”是說和那美麗的女子距離很遠。這個距離,指的是感情距離:雖然那個淑女就在江邊,可以見到,但是彼此不認識,無緣靠近,就感覺隔得很遠了。這就像《西廂記》里張生初見崔鶯鶯的那個唱詞:“隔花陰,人遠天涯近。”—明明和美女只隔一片花陰,因為無法攀識,無從交往,就覺得比天涯還遠了。這種情況就是“窈窕”。漢代的經師們說:“窈窕”是因為淑女住在閨閣之中,很不容易見面。這個解釋,顯然不符合這首詩歌描寫的現場場景。

第二章四句,很值得分析:“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淑女們正在採摘一種叫“荇菜”的水生植物。《詩經》里對此有專門的解釋,說這種荇菜是“宗廟祭祀之用”。參差者,長短不齊也,就是長長短短的荇菜在水面漂浮。荇菜的根沒在水中,牽得很長,像藤蔓一樣。“左右流之”的這個“流”,是借來表現採摘動作的動詞,相當於“撈”或者“揪”,表現女子採摘的動作:左手撈一下,右手揪一把,腰肢扭來扭去,極盡女子的體態之美。顯然那個時候的風氣是很開放的:這些漂亮女子在水裡采荇菜,雖然不像今天穿三點式泳衣,但總不會穿得很複雜,不然怎麼方便呢?讀到這裏,這首詩的秘密就現出端倪了:它寫的是古代的一種民俗活動。每年的春末夏初,荇菜成熟的時候,各家各戶的年輕女子都到水裡去采,用來敬鬼神、祖先。她們在採摘的時候,褰裳及腰,亮出玉臂美腿,姿態又是那麼優美,就引得城里的小夥子——也就是“君子”們,都去河邊看,看誰家的女子漂亮,哪個女子身材好。這就相當於一種含蓄的選美活動。

古今人情不遠,這些事是無師自通的,並不是只有今天的小夥子才會欣賞美女。小夥子看得心有所動,夜晚睡覺都老是在想,既覺得伊人遙遠,又實在割捨不下,這就是“寤寐求之”。“寤寐”是個偏義複詞,本來“寤”是指醒來,“寐”是睡著了,聯用的偏義在“寐”,就是夢中都在思念,都在追求。這個“之”是代詞,指那位讓人心動的女子。

他想到了什麼程度呢?“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這個“服”字,上古音近pé,和現代的“急迫”的“迫”意思相通。迫者,接近也。“寤寐思服”就是說他在夢中都想和那個女子在一起。悠者,長也。失戀的人覺得夜晚太長,等啊等啊等不到完,就是“悠哉悠哉”。“輾轉”的本義是車輪轉過去又轉過來,就像司機轉方向盤一樣;“反側”是翻過來覆過去,兩個詞連在一起,就是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夢中似乎相親相近,實際上又不能見面,就像從前一首歌唱的那樣:“夢裡常相親,覺來隔遠道。”

第二天,那個女子還在那裡采荇菜:“參差荇菜,左右采之。”我們的這位君子又去了河邊,這一次終於和那位女子有了交往,還約到了一個什麼地方,一個奏琴,一個敲瑟,這就是“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就是以音樂做媒介,開始談戀愛了。這個“采”讀音qǐ,“友”讀音yǐ,兩個字在當時的讀音是押韻的。古今談戀愛大約都是這個樣子,聽音樂啊,看電影啊,先從這種似較含蓄的形式開始。

荇菜

最後一章,一對戀人終於結婚,結婚儀式上請了文工團班子,用鍾鼓這些樂器來慶賀,乒乒乓乓地熱鬧起來:“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鍾鼓樂之。”“芼”讀音mào,也就是我們今天的“拔”字,還是描畫那個女子采荇菜的動作,只是因為它現在要換一個韻,所以要換一個動詞。這裏的“樂”要讀nào——音樂讓自己愉悅,就是“樂(lè)”,如果是為他人演奏,就叫nào,“熱鬧”的意思。

綜觀全詩,它就是描寫一對青年男女,從初見、相思到相識、結合的過程。大概這就是孔夫子的理想:在一個社會裡面,青年男女應該通過自由戀愛來彼此認識,組建家庭。從這裏,你能看到上古時代自由戀愛的痕跡,不是什麼包辦婚姻,說明自由戀愛絕不是現在才出現的事物。它被放在《詩經》的第一篇,反映出孔老夫子絕不是那種糊塗、冬烘的人。

《漢廣》:求而不得的愛情

這又是一首“戀愛+結婚”的詩歌,寫的是一個青年樵夫,迷上了漢江上的一個美女,又知道無法追求,感傷詠歎不已,就有了這首詩。全詩分為三章,每章都用同樣的詠歎結尾: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遊女,不可求思。

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翹翹錯薪,言刈其楚。之子于歸,言秣其馬。

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翹翹錯薪,言刈其蔞。之子于歸,言秣其駒。

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圖片by 呼蔥覓蒜

一開始的這個“南”,不是泛指南方,而是指“周南”地區的南方。也就是江漢一帶。喬者,高也。而這個“休”字,一個人旁一個木,謂之“人依木曰休”,本義就是指一個人在一棵大樹下面休息。行人在路上走,如果太陽太大了,走一會兒就要乘涼。喬木樹幹太高,樹冠面積又小,並不遮陰,不適合在下面乘涼,所以說“南有喬木,不可休思”。這個“思”是虛詞,近似於《楚辭》中的“兮”,全詩的“思”都是如此。

後面的“漢有遊女”,不是“遊玩”之“遊”,而是“游泳”的“遊”,簡化字搞成了同一個字,逼得我們要說明一下。“不可求思”,就是感歎那個女子很難接近,不可求娶。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那個女子太漂亮了,又無法接近,讓他想到了嘉陵江的女神。古人認為山是雄性,水是雌性,因此幾乎每一條河都有一個女神(只有黃河的河伯例外,是男性),漢水當然也有它的女神。第一章這四句,是以比興發感歎:喬木雖然高,但是不能遮陰;仙女雖然漂亮,但是無法接近。

接下來,這個青年男子就不斷感慨:“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廣者,水面寬闊也;永者,水流之遠也;“泳”就是“游泳”;“方”是木筏,竹筏稱為“筏”,木筏稱為“排”,排又叫“方”。他是在感歎:漢水這樣寬闊,我要想遊到江中去追她,實在太難;女神在順水漂遊,而江流又是那樣長,流向長江,流向東海,不知哪裡才是盡頭,就算我游泳技術很好,比如說拿過游泳金牌,可以遊到江中去,也不可能跟著她遊那麼遠;就算我紮一個木筏去追,恐怕還沒有追到她,“方”就已經散了。總而言之,女神雖然很漂亮,但是可望而不可即。

追又追不上,求又求不到,而那個女子是早晚要嫁人的,青年男子想到這裏,不免有點酸楚,轉而用另外的方式表達感情:“翹翹錯薪,言刈其楚。之子于歸,言秣其馬。”前兩句是一種比喻:雜樹林里有各種柴火,但是我只去砍那個“楚”。實際上他是在說:世上女子雖然那樣多,但我就喜歡這一個。由於這個表達既形象又貼切,所以就流傳下來了,我們現在說某人是“翹楚”,就是從這裏來的。後面兩句讓我們看到這個青年樵夫是個文明人,雖然沒有人教他“八榮八恥”,但他也曉得“發乎情止乎禮”。他明白自己不可能和那個漂亮女子在一起了,就想到了人家總是要出嫁的,我既然追不上,那就把馬喂好,把我砍下來的這些好柴馱去,就當是送給她的一份賀禮吧:“之子于歸,言秣其馬。”

這首詩也對人有教育:你不要看他只是一個砍柴的,他品德高尚,是個君子,簡直是個“gentleman”。不像現在有的人,追不到人家就用刀去戳,愛不成了就要把人家弄死,還說是“有多愛就有多恨”,簡直野蠻!不過,雖然這位樵夫紳士克製了自己,以送禮的方式表達了自己的感情,但還是有些傷感,所以前面的感慨又出現了:“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重複詠歎,就見出了這份感情的深沉。

最後一章,是在重複第二章的場景和感歎,只是換了兩個字,一是把“楚”換成了“蔞”,就是蔞蒿;二是把“馬”換成了“駒”。意思都是一樣的。然後又是重複感歎:“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這個反復出現的感歎,是這首詩的絕妙處,它所表達的那種恍然若失的感情,你要慢慢吟誦它,才能體會出來。明代有人說:“《易》之妙,妙在象;《孟》之妙,妙在辯;《莊》之妙,妙在思;《詩》之妙,妙在情。”這首詩就是通過這樣的一詠三歎,把那種一看就忘不了,要追又追不上,戀戀不捨卻又克製守禮,這麼一種委婉的感情,非常微妙地表達出來,真是值得我們慢慢吟誦、細細體會。

《摽有梅》:剩男剩女的心思

“摽有梅”是什麼意思?自古以來研究《詩經》的人,都沒有講清楚,本人有一點看法,自以為是講得通的,也算是我對《詩經》研究的一點點貢獻。

首先,詩題中這個“摽”字,很多專家都說是“落”的意思,恐怕不對。這個字應該讀pāo,就是我們今天說的“拋繡球”的“拋”。只是“拋”字出現以後,就把它頂替了。“梅”是黃梅果。“有”字在這裏的意思,不同於“有無”的“有”,而是擁有、領有、占有之意,其實這就是“有”字的本義。請看這個篆文的“有”字。上面是一隻手,下面是一塊肉,這就是“有”。這是個會意字,我們一下就能明白,它就是“擁有”。很有意思的是,在埃及古文字中,表達“擁有”也是一個與之非常相似的符號,是一個人拿著肉往懷裡揣。可見從遠古時代起,人們的思維就有其共通性。

經過分析,我們就知道:“摽有梅”就是把自己擁有的黃梅果拋出去。這是在做什麼呢?

這是古代的一種風俗,是女子向自己心儀的男子示愛的一種方式,相當於後來的拋繡球。夏天來了,水果成熟,年輕女子要上樹去摘,如果這個時候她看到了自己喜歡的男子,就把摘下的水果拋去打他。這樣的事,在南北朝時代還有一個著名的傳說,說是西晉的詩人潘嶽長得很漂亮,每次在洛陽城坐著小車出去,遍街的女子都向他丟水果,他回來已經載了滿滿一車,夠吃一個月!因為潘嶽字安仁,所以我們後來說到美男子就會說“貌若潘安”,就是出自這個故事。這也是自由戀愛的一種方式,是女子選男子。這種風俗直到舊社會都還保留著,在我們成都是五月端午“打李子”,就是把李子拿來拋打。

上面算是解題。下面我們來讀這首詩:

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實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頃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謂之。

有這麼一個女子,她摘了一筐黃梅果,就開始拋給喜歡的男子,希望能找到一個如意郎君,或者還希望能快點兒就搞定,把婚期約好。結果拋了半天,那邊的男子好像沒有反應——這就是詩歌第一章的意思。“實”是梅子的果實;“其實七兮”,就是一筐梅果只剩百分之七十,已經拋掉百分之三十了。“求我庶士”是一個倒裝句,就是“我所追求的青年男子”。“迨其吉兮”有兩種理解:一是說希望在這裏可以找到一個稱心如意的男子;一是說還需要等到一個好的時機。因為從前結婚一定要在吉日,要挑一個吉祥的日子,就像現在年輕人結婚,都要選個節假日、紀念日之類。

但是好像男子那邊沒有什麼反應,那個女子就接著拋,梅子越拋越少,她也就越來越著急了,可能她是個大齡女青年,起初還在說我要等一個吉祥的日子,一著起急來就說哎呀,管他的呢,就是今天也可以嘛!這就是第二章的意思:“摽有梅,其實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黃梅果只剩百分之三十,已經拋出去百分之七十了;“迨其今兮”這個“今”,就是今天,意思是說,今天就可以算個好日子,只要我們好上了,黃昏就可以舉行婚禮了。因為從前婚禮都是在黃昏舉行的。

沒想到拋到最後,就剩幾個梅子了,還是沒有男子對她有意思。這個女子也不曉得是太著急了,不管不顧,還是有點賭氣了,總之她最後乾脆搬起筐子,“呼隆”一聲全部倒出去,等於把剩下的黃梅果全部撒給那些青年男子,碰到哪個就是哪個—哪個看得起我,我就嫁給他,時間也不講究了,這就是第三章的意思:“摽有梅,頃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謂之。”也許這位詩人是在開玩笑,有點兒取笑那個大齡女子的意思,因為這個形象太不好看了嘛。這個“謂”指語言表達,就是開口說話——只要你回答一聲“行”,我就跟你走,馬上就可以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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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到這裏,我們不免有點吃驚:這不是野合嗎?原來古代還可以這樣開放!有些人就覺得這種事不可理解,比如宋儒說這首詩是“淫奔之詩”,他大概沒當過大齡青年,不理解人家的困難。其實《周禮》上就有規定:男子過了三十,女子過了二十,“仲春之月……奔者不禁”。周朝還沒有“姘”字,這個“奔”就是“姘”,就是說暮春的時候,還沒有找到對象的大齡男女,如果他們臨時相遇,對上眼了,人家願意做什麼,政府都不要去禁止他們。這確實是古代社會的真相。所以,在這種枝葉濃密的果樹林里,有野合之事也不足為怪,不必擔心革命群眾要去抓什麼“現行”。當然,這肯定也不是普遍現象。

實際上,按照我的看法,這種男女交往依然是美好的、純潔的,絕不是淫亂。你們注意,人家是只要兩情相悅就行,既沒有買賣關係,也不是權錢交易,有何不可?而且這裏是女子在選男子,不是男性強迫女性,還有點男女平等的意思呢!

《野有死麕》:“動作文明點嘛”

這首詩,也是在講一個愛情故事。三章遞進,一章比一章有趣: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懷春,吉士誘之。

林有樸樕,野有死鹿。白茅純束,有女如玉。

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尨也吠!

第一章講的是一位青年獵人,分到了一塊獐子肉(“麕”就是獐子),趕緊用白茅把它包起來。白茅就是絲茅草,它的顏色很乾淨,所以叫白茅,過去就拿它當包裝。包起來做什麼用呢?他想到了“有女懷春,吉士誘之”,就是有個正在想談戀愛的青年女子,他準備去追人家。這個“懷春”,鄭玄解釋說是女子想在春季結婚,這是一種掩飾性的說法,不合常識。其實,“懷春”就是思春,女子到了適婚年齡,想要找對象、談戀愛,就叫“懷春”。“吉士”指這個青年獵人自己;“誘之”就是要去追求她。看來這個青年獵人想低成本成就好事,一塊獐子肉就想把人家追到手。

我小時候的那位老師,是一個前清秀才,他把這個“誘”字讀tòu,解釋說這個字就是“逗弄”的“逗”,我想他是有道理的。因為“包”就是“兜”的意思,大家可以仔細體會。

第二章的“林有樸樕,野有死鹿”有兩種解釋:一是說野外又打死了一頭鹿,這個獵人又分到一塊肉;一是說這裏不是指鹿肉,而是兩張鹿皮。這個說法可能更有道理。因為古代男子追求女子,要去下聘(就是訂婚),是要送禮的,禮物中要有一件“儷皮”,就是兩張鹿皮。鹿皮是很值錢的,作為聘禮要成雙地給女家送去,以示鄭重,要求建立關係。當然兩種說法都成立,就是這個青年獵人要拿東西去做聘禮。“樸樕”,泛指各種小樹,也就是灌木叢。這個青年獵人很有心計,送禮之前,他先做好了地形偵察,看中了樹林裡面有一處灌木叢,他是有“戰略安排”的,什麼安排?我們下面就會明白。“白茅純束”就是用白顏色的絲茅草把那兩張鹿皮(或者是一塊鹿肉)捆起來。捆起來做什麼?他還是在想那個女子——“有女如玉”,就是說那個女子非常漂亮,膚色像玉一樣。這個“玉”要讀成rú。

接下來第三章,你就會明白他為什麼相中了那一處灌木叢:“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尨也吠!”這三句是那個女子在說話。“舒而”就是“慢嘞”,是女子叫那個獵人“你慢點嘞”。“脫”要讀tuì,行為得體之謂也;“脫脫兮”就是“動作文明點嘛”。

有這兩句話,我們就知道這件事情是發生在那個灌木叢裡面,所以前面一段的“林有樸樕”絕對不是多餘的。這個“感”要讀hàn,“撼動”的“撼”,撼者,動搖也;“帨”讀音shuì,它是什麼呢?《周禮》上有說明:那時的成年女子要帶“帨巾”,就是一塊手帕,是掛在左胸前的。它有什麼用呢?搞衛生:抹桌子、撣灰塵都可以。舊社會館子裡面的堂倌,左肩上都搭著一塊帕子,叫“隨手”,那個“隨手”就是這個“帨”,本來該叫“帨手”,好隨時取下來的意思。這個女子對青年獵人說“無感我帨兮”,就是“你不要動我的帨巾”——原來是他的手都碰到女子的左胸了,女子又不好直接說,只能說“你不要動我的手帕嘛”,這和後面的“無使尨也吠”,都是很含蓄的提醒:你不要動作太大了,不要弄得遠處那家人的莽子狗汪汪地叫起來。言外之意是:那樣一來就什麼都做不成了。“尨”讀音máng,指藏獒一類的大毛狗,至今民間還把一些狗叫“莽子”,也就是這個“尨”。這個字出現得很少,很容易錯成簡寫的“龍”。

圖片by 呼蔥覓蒜

這首詩很有戲劇性:青年獵人是實用主義,打到一塊肉就趕快去討好自己的意中人;第二次去下聘禮,就把人家喊到樹林裡面的灌木叢里去了。而這個女子是講禮的,有所矜持,勸告他不能亂來——這完全是古代社會生活的一幅風情畫,非常真實。如果孔老夫子都像鄭玄、朱熹一樣,認為這樣的詩是在搞精神汙染,我們就沒有機會領略這些詩歌的趣味了。

本文節選自

《流沙河講詩經》

作者: 流沙河

出版社: 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編輯 | 李牧謠

主編 | 魏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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