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童星經紀這麼多年,我見過太多家長把孩子當搖錢樹
2020年12月02日12:01

原標題:當童星經紀這麼多年,我見過太多家長把孩子當搖錢樹

原創 所長 DT人類研究所 收錄於話題#職場見證人1個

如果你無意中進入童星貼吧,很可能會以為自己走進了一場低配版選秀節目。在這裏,小至五六歲,大至十六七的孩子們曝光著自己的年齡、身高、體重、愛好和個人照片,不長的帖子往往以“想當童星”“給我一個機會”為開頭。

即便貼吧里充斥著一眼就能看出來是騙子的人,還是有很多未成年孩子期待用一兩張磨皮加濾鏡的個人照片,用“給我一個機會”的字眼,想要打動想像中的星探。

↑ 童星貼吧的截圖

近年來層出不窮的少兒綜藝,捧出了不少頭頂光環的小童星,而隨著《爸爸去哪兒4》里阿拉蕾這類素人孩子的一舉成名,眾星捧月看上去不再只是星二代們的專屬,這也給了更多普通小孩追逐童星的夢。

但是,前陣子童星曹駿在《演員請就位2》中的慘烈淘汰,也引起了不少人的心疼和惋惜。這位年少時期光芒萬丈、90後眼中的小男神,重回娛樂圈後大概嚐盡了從巔峰歸於平淡的落寞。

一邊是童星長大後自我光環的急遽黯淡,另一邊則是爭先恐後的孩子和家長們對這片名利場的追逐和期盼。

本期,我們與一位從業7年的資深童星經紀人聊了聊國內的童星市場,來看看他眼中家長們的造星夢。以下內容整理自他的自述。

找過來要做童星的小孩

一個月有上百個

我們公司主要做的就是童星經紀,一共管理了35個小朋友,我手裡有十幾個,大部分都是10歲以上的。今年上半年因為疫情基本沒什麼單子,最近才好了一些,開始有一些戲了。

來我這裏報名想當童星的孩子,太多了,數不過來,基本上每個月都有上百個,我的微博私信,天天都有家長找過來發自己孩子的資料,還有小朋友自己找過來的,女孩子偏多一些。

每個小孩過來說的話都是一樣的,都是介紹自己,年齡、身高、來自哪裡等等,再介紹自己家多麼不容易,想替父母分擔一些壓力。每個人具體講的點不一樣,但基本都有訴苦這一項,打感情牌。

所以我覺得現在的小孩都挺早熟的,尤其是女孩。

印象最深刻的是2018年的一個女孩子。這個小女孩應該是12歲,給我發了好多視頻,甚至連直接下跪的都有,說一定要來這個圈子。

我當時都懵了,我說天,現在小女孩怎麼這麼渴望這個圈子,有點嚇到我了,做經紀人這麼久第一次看到一個小孩這麼堅持。

她甚至說,我可以分文不取,所有的利潤全部給公司。

最終我給她的回覆是真的不太適合這個圈子,我說這個圈子本來就不好混,還是要好好上學。

你不能去坑人家對吧?畢竟你合不合適,我們做經紀人的可能一眼就能看得出來,當然我肯定是婉拒,我怕這孩子萬一做出什麼太極端的事,我可負不起這個責任,對不對?

好多找過來的孩子其實就是喜歡我們家那些小童星、小演員,有的也是想過來蹭個熱度。2017年《爸爸去哪兒4》裡面的阿拉蕾,就是我們家的小朋友,參加節目一下子就火了。

↑ 阿拉蕾和李亦航參加《快樂大本營》

她跟節目里另一個孩子李亦航都是我們公司的,之前都是純素人,是我一手把他們帶到《爸爸去哪兒》的。當然我們也沒有預料到會一炮而紅,因為節目里其他的孩子畢竟都是明星的孩子。

那時候也是恰好趕上了《爸爸去哪兒4》第一次要素人的孩子,當時導演組找到我之後,我帶了6個孩子去面試,阿拉蕾是其中1個。這個小女生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就覺得她跟其他孩子不太一樣,她的一些小朋友的話術、古靈精怪的感覺,我覺得很適合綜藝,所以就把她帶去了。

當時面試完之後,大家都給我看視頻,我覺得天哪,這個孩子真的太太好玩了,應該是八九不離十了,肯定會要她。結果第二天導演直接說這孩子可以,差不多可以簽合同了。

她當時進去後一直到出來,全程都在哭,但是她哭的時候腦子裡是有事兒的,她不像其他孩子一哭就不說話。

比如導演說,這個節目是不允許跟自己的爸爸媽媽去的,是跟假爸爸假媽媽去的,其他孩子可能會猶豫、不說話,或者說不願意之類的,但阿拉蕾不是,她直接就哭了,她邊哭邊說為什麼不讓我帶爸爸媽媽?他們可是我的親爸爸媽媽,你們是不是要把我賣掉?我可不願意你們把我帶到哪裡,那裡會不會有什麼危險?他們會不會把我抓起來?她說雖然我好想去這個節目,但是我真的不想跟自己爸爸媽媽分開,我會想他們的。真的就是個小大人。

一個角色80萬

家長不拚不行

我們選小孩,第一個標準就是顏值要高,一定要高,要麼就是有炸裂全場的才藝,要有靈氣。有的孩子長得好看也沒有用,呆呆的,台詞也記不住,這肯定不行。稍微機靈點,長得好看一點,就可以了。

孩子的家長也一定要眼裡有活,你處事不好的話在這個圈子裡面是混不開的。因為我們兒童經紀人不像成人經紀人一樣,你去哪沒有人跟著,孩子的話家長都是要跟著的。

家長眼睛里如果沒有活,你去劇組裡面不會來事兒,那肯定是走不遠的。包括跟我們經紀人相處,你拽拽的,對吧?肯定不行。有的小朋友的媽媽就很會做人,比如說吃個飯提前搶單,會經常送你小禮物,我覺得這種家長是特別會來事的。

還有的家長時不時就會跟你嘮嘮家常,會定期給你更新孩子的資料,有的甚至直接租住在影視拍攝基地旁邊,就為了在那邊等戲拍。至於小孩的上學問題,要麼直接在當地買個學位,要麼就請私教去家裡教,或者上網課。

我住在橫店,我樓上就有個媽媽帶著自己的小女生住在那邊等通告,反正不管什麼通告都先報名再說,小女生大概7歲左右。在小區里經常能看到家長帶著孩子,有很多都是帶孩子來找演戲機會的。

這類家長已經把這個事情當成職業在做了,主要不拚也不行,現在競爭這麼大對吧?簽約費、帶資進組什麼的,有的孩子角色已經確定了,別的孩子花錢就把角色買走了,太多了,家長不拚也不行。

現在帶資進組越來越頻繁了。我見過最多的一個角色是80-100萬,這是我們圈子裡特別不靠譜的一個經紀人做出來的事情。經紀人慫恿著家長給定角色的副導演塞錢,自己肯定有抽成對吧?行業就是被這樣的經紀人給做爛掉了。

他們連一個群演都要向家長要錢,比如說這個戲裡面有迪麗熱巴或者什麼明星在裡面,孩子進去做個群演都要帶資的,一個小孩兩三千,鏡頭一掃而過。不過家長還是會花這個錢,他們衝著明星合影去的。

現在很多選角導演都是這樣,你能給他點甜頭,他肯定開心死了,條件好的小孩也不要,就要塞了錢的,時間久了我們這些沒給錢的可能跟這個導演關係就越來越遠了。

包括現在上一些綜藝節目也開始明碼標價,根據節目知名度大概一個孩子一兩萬或者三四萬,尤其是各種各樣的少兒春晚。當然大的節目肯定還是公平選拔,畢竟人家不缺贊助費。

所以我們現在做經紀人越來越難,很多孩子我們看中了想去簽約,家長的第一反應就是這個圈子要砸很多錢,還是算了,這是我們現在最頭疼的一件事情。其實我們自己一般不會做這種事,我們推孩子不會說以帶資為主,還是會以才藝為主,不適合的孩子我們也不會簽。

不過說實話,這個圈子的孩子,家裡還是要有一定經濟實力的,除非孩子的實力特別強。畢竟才藝培養、簽約費用、拍戲的成本,都是要錢的。小演員基本沒什麼片酬,家長帶著孩子去拍戲,來回路費、吃住都是自理的,拍個三四天,到手最多也就3000塊錢,如果戲份比較多比如拍兩三個月,可能到手也就幾萬塊錢,所以靠片酬吃飯是很難混的,不倒貼都是好的。

像我之前在劇組見到過一個七八歲的小女生,拍個戲身邊跟了5個人,除了媽媽陪著,還有兩個保鏢、兩個保姆,還有輛房車跟著。

所以除非孩子被經紀公司看中,可以免費培養,那可以考慮。如果孩子各方面素質一般,家裡條件也不行,我覺得確實也沒有必要去走這條路。

我們公司對於條件很好的孩子,是可以免費簽約培養的。一般情況下我們的簽約方式分兩種,一種是會員,2年4萬塊錢,公司給小朋友推一定量的活動去參加。另外一種就是藝人,簽約費是3年10萬,我們會給他們做各類培訓,努力把這些小朋友往綜藝節目、往戲里去推。

↑ 受訪對象負責的練習生

我們每年暑假都會在橫店辦影視培訓營,很多家長會帶著孩子來參加,找機會看有沒有戲可以拍一拍,暑假也是我們最忙的時候。我們現在也在面向全國招募7-21歲的練習生,準備選出來8-12個成員來成團。

其實經紀公司都是這種模式,都是靠這個賺錢的,你不能指望賺片酬。畢竟孩子的片酬太低,1000塊錢哪怕五五分成,公司也就500塊錢,500塊能幹嘛?

家長想讓他成為一個角

他就想成為一個角

孩子對成為童星這個事情,其實想法也不太一樣。

七八歲以上的小孩,有的就非常敬業非常懂事了,等通告可以等到夜裡兩三點,通告不出她就不睡。因為通告里會涉及到每天拍多少場戲,第一場拍多少,孩子要去背台詞。你說要是睡醒後立馬就開拍了,台詞來不及背的。所以個別特別敬業的那種女孩子,就會很積極。

當然也會有一些孩子並不喜歡做這些事情。其實目前來看大部分孩子,尤其是特別小的孩子,都是家長想讓他們進入演藝圈,因為孩子太小是沒有自己的想法和夢想的。家長想讓他成為一個角,他就想成為一個角。家長有這個願望,他就去幫家長去圓夢。

我就遇到過一些孩子,他不願意上台,上了台也是扭扭捏捏,他會說“我不想上(台)”“我不想練”“我不想跳”等等這些,孩子畢竟是孩子,他沒有那麼多情感,他就只能表達我不想做這個事情。

↑ ins @qrenep

其實我們知道他的想法是什麼,他怕跳不好被別人嘲笑,自卑。但是他們又不敢跟家長說,他也考慮到自己爸媽的感受,媽媽不開心了,他肯定吃不了兜著走,不過這種情況很少見,一般這種孩子就是長相比較醜,對自己沒有信心。

遇到這種小朋友,我也會跟他們家長溝通,但家長還是會覺得,我孩子挺適合的,還是會堅持,願意讓孩子回去學習的很少。

指望著孩子賺錢的家長不在少數,基本上拍平面的孩子家長都是這樣的,天天讓孩子拍淘寶童裝。尤其是3-8歲之間的,都是家裡的搖錢樹。

拍平面確實來錢快,差不多的孩子,拍一天可以賺1000多塊錢,稍微好點的一天三四千,再優秀的話可能一天就能賺一兩萬。

我們做影視培訓的,不喜歡拍平面的孩子。因為平面的孩子只會酷,只會擺pose。整個眼神、姿態都已經太僵硬了你知道嗎?他們不會演戲。這些孩子每天都是固定地怎麼去笑,怎麼去定格,已經拍傻了,不靈氣了,家長們拍著拍著覺得挺賺錢,就沉醉在平面拍攝裡面出不來了。

看到條件好的想叫他們出來拍戲,也叫不出來,家長不讓孩子出來了,她覺得拍戲挺累的,又不賺錢。跟他們聊天,我說你家孩子挺好看的,給你個角色拍,先問片酬多少錢?工作多少個小時?來回車費包不包?住的酒店是幾星的?問完了就“不拍,沒時間。”

其實你拍平面拍得再好,長得再好看,真的沒有人知道你家孩子是誰。拍平面不比認真拍戲的孩子,你拍100次平面都不如人家在大劇裡面拍一次,對不對?但有些家長就不聽,她覺得賺錢就行。

很多家長會帶著孩子租住在影視基地附近,有的甚至把房子買在湖州,因為那邊是童裝生產基地,天天讓孩子拍淘寶。

但是孩子會長高,長高了就拍不了平面了,只能回去上學,你再想出來拍電影,就晚了。孩子的靈氣沒有了,眼神都不帶飄的那種。

童星這個市場,有很多孩子可能努力幾年就退圈了。原因挺多,接不到單子、家長被騙怕了,不抱希望了,或者本來就是想讓孩子鍛鍊鍛鍊,沒想著長期發展,也有的家長會考慮到孩子的學習問題,覺得不能影響學習。

當然了,孩子長歪長偏也占很大比例。所以能不能成,有時候真的挺看機遇、看運氣的。

作 者 | 郭雅瓊

編 輯 | 老 王

設 計 | 鄭舒雅、戚桐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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