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拋棄了我父母:“買智能手機的錢 我想留著買墓地”
2020年11月28日01:21

  來源:《IT時報》公眾號vittimes  

  30秒快讀

  1、沒有健康碼,寸步難行。不會使用智能手機,沒有不會的權利。獨居老人半年進不了菜市場,沒有綠碼連公交車都不能坐,70多歲騎著電瓶車出行,智能門鈴無法遠程控制開門,還不如老座機。年近百歲的老人被家人抱起做人臉識別……時代開始拋棄我們的父母、祖父母。

  2、1.8億沒有觸網的老人開始引發社會關注,國辦發文要求各界一起幫老人解決智能技術使用困難。

  第一個遊玩名額,預約成功。

  第二個遊玩名額,不成功、不成功、不成功……

  一看時間,已過零點,根據規則,需要提前一天預約入園名額。張淼(化名)臨時為遠在北京旅遊的父親和外甥預約歡樂穀門票,短短幾秒,老人和小孩被隔在兩天,預約不到名額,需要退掉門票重新訂票並預約,老人和小孩的行程也因此被打亂。

圖源/央視快看
圖源/央視快看

  數字化正在打亂老人的正常生活,將1.8億老人隔離在另一個世界,沒有健康碼半年沒進菜市場,沒有健康碼坐不了公交車,被健康碼支配的老年人,連不會的權利都沒有。

  冒雨交醫保,卻被告知不收現金。這不僅僅是移動支付的問題,暴露出的是更多社保系統數字化改造對老年人的漠視。

圖源/四川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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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動不便的老人得在銀行做人臉識別,只能被家人抱起。抱起的是年近百歲的老人,放下的是閱盡百年的尊嚴。

圖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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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字生活拋棄了我們的父母、我們的祖父母。

  如何給他們留一條路?近日,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於切實解決老年人運用智能技術困難實施方案》(下簡稱《實施方案》),各界開始重新思考讓1.8億老人不再被“隔離”的解決方案。

  01 獨居老人半年沒去菜場

  限製了誰的生活?

  王學勤已經半年沒去過菜市場了,一位70歲的獨居老人,他能做到一年不出小鎮,可是買菜是生活頻率最高的場景,按照習慣,他每兩天就會固定去一趟菜場。

  從2月中旬起,進入菜場必須要展示綠碼,而這個時候,鎮里的大多數年輕人都已經復工。王學勤有兩台手機,一台是老年機,一台是從女兒那“退休”的iPhone6,只不過年過70歲的他打開iPhone6頻率很低,只是偶爾用來微信視頻,經常充滿一次電可以扛3天。

  “無論如何都調不出來。”健康碼的操作完全超出了王學勤的認知範圍,儘管女兒仔細地標註了使用步驟,這對他來說仍是一項艱巨的任務。首先,他得在小小的對話框中輸入“健康碼”,在完成一連串的選擇題後才能顯示健康碼。王學勤卡在了第一步,他不會使用智能手機的鍵盤操作,他不知道的是智能手機已經有聽寫功能,可以實現語音自動轉換文字。

  儘量避開一切與健康碼有關的場所,這是半年來王學勤學會的技能,他將買菜的地點從菜市場轉變成離家1公里左右的超市,鎮上一個月兩次的集市是他的大採購時間。

  沒有綠碼無法坐公交車,電瓶車已經晉陞為他唯一的交通工具。

  王學勤屬於少數持有智能手機的銀髮族,抗拒是大多數老人的態度,在他們的印象中,智能手機是兒女們整天揣在手上的魔法卡片,是年輕人的專屬。

  年初,得到出示健康碼才能進入公共場所的消息,讓30後福貴第一次因為智能手機感到慌張,“我的老年機用了四五年質量還不錯,不可能讓我一夜間買上智能手機。”福貴仍然停留在2G時代,更何況,過年後大量的手機加盟店都停止營業,電商成為福貴購買智能手機的最大障礙。

  數據顯示,截至2020年3月,中國9.04億網民中,60週歲以上的網民只有6.7%。按此計算,中國仍有1.8億老人沒有上網。

  福貴一直帶在身邊的健康碼就是由村委會打印的一張A4紙,健康碼設置了家人代辦欄目,針對的是無智能手機的老年人和未成年群體,而且必須是和子女同行的情況下才能打開使用。90後的孫女幫福貴填寫了有關信息,並且把綠碼截圖發給村委會。“我們要核查一遍申請者的手機號碼和身份證,再次確認他們的出行軌跡。”復工後,在村委會上班的佳佳服務了1900位村民,最多的時候一天申請了100多個健康碼,因為97%的老年群體沒有智能手機。

  就像獲得一張通行證終於接通了世界的大門,“我對網絡世界不感興趣,只要不影響原有的生活就行,我還想正常地去坐公交車、去菜場買菜。”福貴告訴記者。為了保管好這張來之不易的“健康碼”,不少村里的老人會特地去照相館給A4紙覆膜,像保管照片一般珍重,因為不想打擾遠在外地的子女。

圖源/受訪者提供
圖源/受訪者提供

  打印出來的健康碼並不是萬能的,紙張上也註明了“憑此碼可在本市範圍內通行”,老人的生活圈子再度縮小。

  解決方案

  打印出來的健康碼無法實時更新,本就是不科學的辦法。

  直到兩個月前,交通卡與健康碼實現了綁定,王學勤才放心地坐上了公交車,福貴不用再因為忘記帶碼多次返回家中,只要拿著交通卡往掃碼機上一刷,機器就會自動讀出健康碼的狀態。9月,當地菜市場取消了健康碼必查的規定,只要求進入菜市場人員戴好口罩。

  國務院辦公廳發佈了《關於切實解決老年人運用智能技術困難的實施方案》,《實施方案》聚焦老年人日常生活涉及的出行、就醫、消費、文娛、辦事等7類高頻事項和服務場景,包括簡化“健康碼”操作以適合老年人使用;推進“健康碼”與個人證件關聯,比如身份證、社保卡、老年卡、市民卡等等。

  昨天,國家衛健委老齡健康司司長王海東表示,不能把 “健康碼” 作為出行的唯一的憑證,對於不使用或者不會使用智能手機的老年人,要通過其他的方式替代 “健康碼” 查驗,例如憑有效的身份證件或紙質證明等來替代查驗。下一步,國家衛健委將與各個部門協調,通過技術手段,爭取把 “健康碼” 和公交卡、市民卡、老年卡等證件整合起來,作為替代 “健康碼” 的憑證,最大限度方便老年人出行。

  02

  智能門鈴不“智能”,是誰的錯?

  當路人走進一座上世紀90年代建成的老小區,看到每幢樓的大門上都安有具有人臉識別、手機遠程開鎖功能的智能門鈴後,一定會感慨老建築的與時俱進。

  然而當記者按下褚奶奶的室號後,等了1分多鍾,對講機里傳出的仍然只有“嘟……嘟……”的呼叫音,門鈴電話遲遲未接,直到掛斷。第二次按下門鈴後,記者透過門縫看到了褚奶奶漸行漸近的身影,她一邊握著正顯示通話界面的手機,一邊小心翼翼地走到門口。待老人手動開鎖後,記者才順利進了門。

  在小區門鈴智能化的圖景中,獨居老人就像一塊錯置的拚圖。80多歲高齡的褚奶奶去年7月剛從北京搬回上海。雖然沒有和孩子住在一起,但一個人的飲食起居並沒有太多不便。

  因為每天會有外賣小哥來送餐,有家政人員來做清潔,每週都有護理人員上門服務,平時還有快遞小哥來送孩子幫她網購的保健品。過去她可以靠屋內的門鈴對講機來開門,一天接待幾波人都沒有問題。可自從安裝了智能門鈴並綁定了她的手機後,開門成了她近一年來都沒法解決的“老大難”問題。

  按照智能門鈴的原理,在門口按鈴呼叫住戶後,電話會呼到住戶綁定的手機上,接通來電並按下“*”號鍵即可開門。問題在於有時候手機鈴聲響起後,即使褚奶奶已經按下接聽鍵,調出鍵盤反複按“*”號,住在一樓的她還是遲遲聽不到外面鐵門解鎖的聲音,她不得不親自走到大門處接人。

  “一開始,裝門鈴的人說我的北京號碼不行,我女兒就給了我一辦了一個上海號碼,換了新手機,但還是開不了門。”最焦慮的時候,褚奶奶一天給街道打了四五次電話,請他們幫忙聯繫提供智慧門禁系統的公司來解決。但是大半年過去,解決方案換了又換,智能門鈴依舊不給力。譬如他們嚐試過給褚奶奶安裝無繩座機並將綁定的手機卡插進去,結果卻時好時壞。“他們剛裝好那段時間,門是能開的,但是等過一段時間就又不能開了,都來修過好幾次了。”至今已換過兩部座機的褚奶奶被折騰得十分疲倦。

  被“智能”這個前綴拖累的不止褚奶奶一人。她告訴記者,之前常常聽到門口有人喊“開門”,是給三樓的住戶送老人餐的工作人員。一樓的褚奶奶至少還能忍一忍,退而求其次,可要三樓的老人跑下來開門談何容易?所以那位老人最後選擇將自己的門禁卡直接交給送餐人員。

  看著桌上兩部“陌生”的智能手機,再看看牆壁上已經棄用的門鈴對講機,褚奶奶不禁委屈,“真懷念老傳統那套東西啊,多方便。”

  解決方案

  智能門鈴不“智能”的癥結到底是什麼?根據智慧門禁公司的說法,房間信號是罪魁禍首。和褚奶奶在大門外道別時,記者又測試了一次門鈴,這次手機開鎖倒是罕見地成功了。可惜回到屋內後,智能門鈴又失靈了。

  為瞭解決信號問題,智慧門禁公司提議為褚奶奶安裝一部支援4G功能的座機,再幫她辦一張4G卡。“我除了接打電話根本不用手機,為什麼還要換卡?是你們要換門鈴,為什麼還要住戶去適應你們?”褚奶奶激動地說,這種“強人所難”的解決之道顯然不夠服人。當智能技術以民生工程的名義大行其道時,如果讓老年群體落了單,那麼“智能”的意義便打了折扣。

  03

  關掉人工窗口 方便了誰?

  看病,至少提前一天預約,請回吧。

  要繳醫保,我們不收現金,請回吧。

  想繳養老金,去“XX辦”申請,沒有智能手機,請回吧。

  醫院的隊伍沒有往日長了,消失的人是誰?排隊看病的老人少了,不少人被要求回去預約後再看病。偶有幾位不識字、眼神不好的老人,在誌願者的指導下顫顫巍巍地在機器上掛號。

  沒到下午三點,社保服務中心人工窗口都已關閉,但為了繳個醫保、拿個養老金,很多“候鳥”老人免不了折騰幾趟,買機票、乘火車親自回老家辦理。

  張穎(化名)的姑姑整整延遲了一年繳納養老金,直至關掉了奶茶店,她才能親自回老家辦理,因為親屬不能代辦,地方政務App“XX辦”上一堆生澀的政務辦理術語,讓她連申辦入口都找不到,一年內前後諮詢多次在線辦理,都沒能成功。

  花了大成本回到老家後,姑姑第一時間奔去社保服務中心,但人工窗口已經關閉,看看手錶,當時居然還沒到下午三點。

  “很多老人都不會用手機,疫情爆發時,我奶茶店裡天天有老人來問我要口罩,我總會多備一些口罩在店裡,那時網上買不到,比我年紀大的也不會上網領政府定期發放的口罩。”姑姑向張穎娓娓道來。

  數字化、預約製沒能讓老人少跑幾趟,反倒提高了無功而返的幾率,增加了往返成本。

  居委會擺攤發個口罩,工作人員輔導填個表格,對很多老人來說,都是莫大的幫助。

  解決方案

  關掉人工窗口,到底方便了誰?

  一位老人曾因沒有人工辦理窗口、無法適應醫保電子報銷而惱火,寫下了一封悲涼的信:“我已行將就木,寧願將(買智能手機的)錢花在買一塊墓地上。”

  在《實施方案》中也重點提到,在醫療、社保等高頻服務上,要保留線下辦理渠道,具備授權代理、親友代辦等功能,推廣“一站式”服務。

  1.8億沒有觸網的老人與這個數字化社會開始漸行漸遠,他們也嚐試與時俱進,更換智能手機,學習使用微信、支付寶……但整個社會也應該將數字化的腳步放慢一點,推出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等等我們的父母、祖父母。

  畢竟等你我老了,往後餘生,不想沒有尊嚴地活著。

  (應採訪對像要求,以上為化名)

  作者/IT時報記者 李蘊坤徐曉倩 孫妍

  編輯/挨踢妹

  圖片/IT時報 央視快看 受訪者提供 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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