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學姐”事件持續發酵,誰有權讓他人“社會性死亡”?
2020年11月23日21:11

原標題:“清華學姐”事件持續發酵,誰有權讓他人“社會性死亡”?

“清華學姐”事件想必大家都有所耳聞了。在剛剛過去的這個週末,相關話題上了好幾個熱搜。

梳理相關信息後,筆者發現,該事件緣起一樁校園內的“鹹豬手糾紛”,而且早在上熱搜前的兩天,當事雙方就已經妥善處理完畢了。

緣何一個小小的誤會最後一路劈荊斬棘成為網絡關注熱點,那還得從學姐網曝學弟說起。大致經過就是,清華美術學院一位學姐公開指控學弟性騷擾,借書包掩護在食堂“摸了她的屁股”。

網傳事發時,這位學弟被學姐要求提供身份證件,並表示可以調取監控來證明清白。但在真相尚未水落石出之時,學姐曝光了該學弟的信息,並揚言要讓他在朋友圈“社死”。

顯然,這位學姐是經常上網的人,網絡用語運用得非常熟練。“社死”,即社會性死亡,是最近非常熱門的一個網絡語言,大意為在公眾面前出醜,已經丟臉到沒臉見人,只想地上有條縫能鑽進去的程度。和另外一個網絡語“公開處刑”的含義比較接近。

隨後,該事件火速“出圈”,在互聯網上引發廣泛傳播,不少網友對涉事“學弟”表示譴責。

但和很多網絡熱點事件一樣,劇情很快反轉。

查詢監控後,學姐發現不存在所謂“學弟鹹豬手”行為。但她的朋友圈已經被截圖發到了豆瓣、知乎和微博等網絡平台,#清華學姐#的標籤由此成為熱搜第一。

而底下的討論已經是一地雞毛,早就脫離了事實,熱搜成了網友發表各種意見的展示牌。就這樣,輪到學姐“社會性死亡”了——她的名字、院系、照片全部被公開。

如今,該事件仍在發酵。

文 | 晨沐

本文轉載自微信公眾號“新民週刊”(id:xinminzhoukan),原文首發於2020年11月23日,原標題為《“清華學姐”事件持續發酵,誰有權讓他人“社會性死亡”?》,不代表瞭望智庫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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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謂“槍響之後,沒有贏家”,傷害與被傷害,有時候也是對立統一的關係,傷害他人,有時候也意味著在毀滅自己。

現在網上有人攻擊學姐的長相,有人攻擊她的院系,甚至還有人,將此事上升到了群體和性別,覺得“女生們都神經兮兮的,男人一靠近就覺得對方有企圖”。

學姐如今的遭遇或許不值得同情,因為確實有錯在先——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認定對方犯罪,在沒有經過法律處理的情況下,在朋友圈公開個人信息和行為。不管是否存在主觀惡意,造成的結果就是輿論判了學弟“死刑”,讓其在熟人圈、輿論中遭受巨大的道德壓力。

但有一說一,當通過監控得知事情原委後,學姐發了朋友圈對自己的行為及造成的影響表示“非常抱歉和慚愧”。
同時,她也通過輔導員向男生道歉,還在清華校內論壇的樹洞上發了長文。
只不過,事情已經發展到遠遠超過她所能控制的範圍。筆者不禁要問,當初要學弟“社會性死亡”的真的只有學姐嗎?

有報導稱,有“同校學生”補充說,當時這名學姐只公開了學弟的名字,學弟的信息和照片是網絡論壇中的其他人“人肉出來的”。

而知乎上那個匿名用戶假裝當事男生寫下的所謂自述,更是在整個事件中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有人說,學姐活該遭受網暴。可是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學姐只是公佈了學弟的一部分信息就可以將其置之死地?

試想一下,當初打著正義的幌子討伐學弟的那一群人,和現在同樣打著正義的幌子暴力學姐的那群人,很有可能就是同一批人,畢竟現在似乎越來越流行這種網絡定罪,社會性死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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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是社會性死亡,清華學姐事件不免讓人聯想起不久前微博爆出的“羅冠軍事件”。

今年8月,事件中的女方梁穎,用微博ID“加油吧Vicky”髮長文,講述自己被男友羅冠軍強姦。

“社會性死亡”這個詞,正是因為這件事被大眾熟知。女方梁穎公佈了羅冠軍的身份證照片、工作場所、籍貫、職業等等信息。當事人羅冠軍很快遭到各種騷擾,根本無法正常生活。

但沒過多久,事件出現180°大反轉,女方梁穎承認發出的內容都是假的。律師聲明和警方不予立案的通知也很快被公佈。

原來梁穎用微博把網友耍得團團轉。隨後,羅冠軍表示與梁穎和解,“羅冠軍事件”就此打住。

如今,羅冠軍將電影《狩獵》的海報設置為其微博主頁的置頂內容。這部於2012年5月20日在康城電影節公映的電影講述了一個中年男子被一則莫須有的性侵指控毀掉生活的故事。
電影《狩獵》中,男主角盧卡斯被指控性侵女童後,成為了整個小鎮排擠和壓迫的對象。羅冠軍將這部電影的海報設為其微博的置頂。

豆瓣上,關於這部電影,有一條熱評是這樣寫的:“很多情況下,真相是什麼對圍觀者並不重要,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支點,讓自己站在虛妄的道德製高點上,得意一時是一時,反正過幾天他們就會遺忘,任由真相被新的獵奇淹沒。”

而在梁穎的那條道歉聲明下,熱度最高的一條評論則是:“你是真的欺騙了大家,你讓那些維權的女孩子怎麼辦?”

的確,女性維權本就是一條艱難之路,而這次的反轉事件,無疑會增加女性維權的信譽成本。

同樣的擔憂也適用於此次的“清華學姐”事件,筆者必須強調的是,學姐的錯不在於“誤會學弟”,也不在於當場發聲。只希望這件事不要誤導女孩們,如果覺得自己遭遇了騷擾或者侵害,一定要大膽開口,因為你只是在合理地保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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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來,網絡暴力事件層出不窮。

日前,《半月談》就曾發文指出,在網絡發達的今天,遭遇不端後訴諸網絡成為不少人維權的常態選擇,通過網絡的低成本曝光和高效率傳播,達到引起關注和震懾對方的效果。網絡曝光在某種程度上便捷了維權流程,同時也可能像事件中被公開信息的男生一樣,造成“誤傷”。受到情緒和立場影響的信息發佈者,缺乏甄別能力的網友,或是別有用心者的推波助瀾,都會導致片面信息甚至不實信息在網絡平台被無限放大,給當事人帶來難以估量的影響。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一百一十一條規定,“任何組織或者個人需要獲取他人個人信息的,應當依法取得並確保信息安全,不得非法收集、使用、加工、傳輸他人個人信息”。類似上述事件中帶有“公開處刑”意味的個人信息曝光,如同遭到限製的人肉搜索一樣,應該得到有效遏製。網絡絕不是法外之地。作為輿論發酵場地的網絡平台,有必要在技術監管層面及時介入,控制帶有個人身份照片的信息傳播,保護公民基本權利,防止事件未明之前輿情被引導發酵。
文章總結稱,此次鬧劇的上演也為普通公眾敲響了警鍾:尊重他人信息,明確事實,慎用網絡維權武器,既是尊重他人也是保護自己。動輒威脅讓對方“社會性死亡”,小心越過法律界限,害人害己!

而筆者最後想說,一個靠譜的鏡頭,勝過萬千網友的評論,感謝監控!

延伸閱讀“社會性死亡”是什麼意思

本文轉載自微信公眾號“全媒派”(id:quanmeipai),原文首發於2020年9月17日,原標題為《社會性死亡:一群人的社交貨幣,另一群人的社交自閉》,不代表瞭望智庫觀點。

你是否經常聽到一個詞,叫“社會性死亡”?

如果在微博上搜索它,絕大多數網友會獲得三種信息:

一種是9月初羅冠軍與梁穎糾紛案的話題集合,因為前者在回應中的一句“已經社會性死亡”,這個原本比較小眾的詞在熱搜榜上掛了半天;

一種是廣大網友對自己剛剛經曆的社會性死亡事件的分享,一般都是當事人覺得十分尷尬,但旁觀者又覺得十分喜感的事情;

還有一種,是不明所以的吃瓜群眾發出的陣陣疑惑:“社會性死亡是什麼意思?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社會性死亡究竟是什麼?為什麼它會受到年輕人的爭相模仿和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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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行性傳播中,社會性死亡的詞義演化

作為網絡上流行的熱詞,“社會性死亡”並非像其它一些熱詞那樣誕生於網友們偶然間的戲謔或天才迸發,它有確切的出處。

美國作家托馬斯·林奇在《殯葬人手記》中對這個詞進行了詳盡的解釋。在作者看來,人的死亡分為三個階段:聽診器和腦電波儀器測量出的,叫做“肌體死亡”;神經末梢和體內分子活動的停止,叫做“代謝死亡”;而親友和鄰居所共同知曉的死亡,叫做“社會性死亡”。只有當一個人經曆了“社會性死亡”,他才是真正曆經了死亡的全過程。

在人的一般認識中,前兩個階段已經是死亡的全部,而第三個階段的出現,無疑將人的最終死亡向後延長了更多時間。哲學家鮑德里亞也秉持類似觀點,在他的《象徵交換與死亡》中,他認為死亡的實際時間因為人的社會性而被一再延長。

如果基於這種觀點,當然可以將死亡理解為一種長期持續的過程,而非肉身的消滅。就像《尋夢環遊記》中所展現的那樣,一個人在這個世界死去後並不會馬上消失,而是會繼續存在於另一個亡靈世界中,直到這個世界中再沒有人記得他,他才會最終消失。

可以說,早期“社會性死亡”這一概念的提出,為人們重新審視死亡這樣一個冷冰冰的事件提供了新的角度。

不過,信息的傳播往往會造成信息的演變和分化,其本質上是一個對信息再加工的過程。這一過程伴隨著信息的部分流失、瓦解和重塑。大眾媒介中流行的詞彙,大多難逃這個結果,持續被賦予外延性的解釋功能。

今時的社會性死亡,和彼時已經大相逕庭。它依然可以是非常嚴肅的,代表的是折騰到一地雞毛後的社交自閉,代表的是某人在社會關係意義上的“失聯”。

同時,它也可以是調侃意味十足的。比如,在聚集了22萬具“屍體”的豆瓣“社會性死亡”小組的簡介里,是這麼描述這個網絡流行詞的:其含義多為在公眾面前出醜的意思,已經丟臉到沒臉見人,只想地上有條縫能鑽進去的程度。與“公開處刑”意思相近。

圖片來源:豆瓣截圖
圖片來源:豆瓣截圖

賽博空間里的社會性死亡,被給予了一種充滿傳播力和感染力的隱喻義,使得原本的哲學詞條變成了網友用以自嘲和調侃他人的社交貨幣,分享你剛遭遇的社會性死亡經曆,往往就能引起話題、獲得關注。

活躍於豆瓣“社會性死亡”小組上的22萬人,每天瀏覽、評論、分享著各種尷尬糗事,以此獲得了與狹義上的社會性死亡截然不同的趣味和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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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自嘲的深層內涵

互聯網有一種“降維”的能量,它能夠將毫不搭界的詞語與某種含義結合起來,比如“藍瘦香菇”“潛水”等等;也可以將原本艱澀的用語變為網絡熱詞,就像今天的“社會性死亡”。

如果說戲謔性是令社會性死亡具備網絡傳播特質的一把鑰匙,那麼基於自嘲、展現狂歡的深層內涵便成為了其風靡特定年輕人圈子的核心要素。

自嘲的載體是語言,特點是幽默,方式是自言自語或與人溝通甚至是書面表達,效果在於打破僵局、巧妙應付尷尬抑或有目的地通過宣泄而獲得慰藉。

有學者認為,自嘲是一種非常有效的交際工具。特別是在眾聲喧嘩的網絡空間中,當以匿名化、情緒化、圈子化等為特徵的網民在社交媒體聚合起來後,如何吸引別人進而獲得關注?自嘲顯然是一種非常有效的方法。

自嘲的理論可以溯源自古希臘時期便萌發的乖訛論。這是一種通過不和諧來達到幽默效果的心理研究理論。

在某種特定語境中,自嘲者通過突出自身不和諧的一面來產生幽默的效果:他們或有意無意間借助誇大或縮小自己的話語使得聽眾感到其經曆與日常經驗和審美觀念等相違背;或將自己做的一件普通事放在“顯微鏡”下放大來突出其荒謬性;或用一種超出正常語言習慣的話語與聽眾的思維產生衝突,使聽眾進入一種“語言圈套”進而產生興趣。

流行中的社會性死亡事件就是一種“乖訛”。以熱衷於分享社會性死亡故事的人為例,他們將自己在生活中發生的或看到的糗事分享到網上,以一種荒謬、反常規的戲劇性吸引網友的關注,正是起到了“語言圈套”的作用。

其實很多時候,這些事情的糟糕程度遠遠談不上社會性死亡,但它們很好地發揮了社交貨幣的作用,在提供談資的同時,購買到了歸屬感、認同感和聯繫感。

與自嘲相呼應,社會性死亡也體現了一種在網絡環境下的群體狂歡特徵。巴赫金在探討狂歡時曾經提出了其會產生的三個衍生物,分別是文學作品、廣場活動和流行語。而在這三個衍生物之中,流行語與網絡的關聯相對來說最為緊密。

而在以流行語為工具建構的虛擬交流場景中,網民將狂歡的本質和特徵發展到了極致:在網絡空間中,巴赫金所預設的“兩種世界、兩種生活”天然存在,而對於現實世界、生活的顛倒則成為了網絡生活的主要議題。現實社會中的所謂地位、身份、職業、階級、門第、年齡甚至性別都成為了可以打破推到重來的變量;通過不拘形式、不守常規的狂歡式語言來實現易位、換裝、身份轉換……

在巴赫金看來,正是這些語言,也就是流行語,建構起了對現實世界的反叛,進而達到狂歡的感受。

例如,在豆瓣“社會性死亡”小組中,成員自稱為“屍體”,這本身就是一種顛覆,因為這個語境里的”死亡“已經喪失了生物學意義。

而且,個人的身份、職業、性別、年齡都可能是虛擬的,甚至導致其社會性死亡的事件也有可能是虛構的。但是無論真假,這一切恰好構成了狂歡所需要的基本要素。

至此,可以發現,作為流行語的社會性死亡在網絡走紅,是一種通過嬉笑怒罵實現樸素狂歡的過程。而同樣不難看出的是,在其背後隱匿的也是一種渴望被人看到的曝光需求。這樣的社會性死亡案例展示,實質上是為了更好地融入網絡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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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發社交自閉的社會性死亡

與新近流行中的社會性死亡相比,相對“原始”的社會性死亡,則增添了更多現實況味。

舉個例子,一個男生因為誤入女廁所而導致的社會性死亡和一個男生因為在女廁所偷窺被抓而導致的社會性死亡,在本質上是有區別的。對於前一種情況,當事人大可像部分網友一樣,把它當作尷尬而富有喜感的談資分享出來;但對於後一種情況,“死亡”的氣息會更加凝重,當事人真的有可能會被周圍的社會排斥、切割。

後一種社會性死亡,無論是活該自找的還是被外界強加的,背後關聯的不再是自嘲,而是自閉,其也更接近這個詞本身的字面意思。羅冠軍、“林有有”,或更早一些的“張東昇”,不管是真人還是影視作品里的角色,都可能在輿論的發酵中經曆這種狀態。

互聯網的放大鏡效應讓這種嚴肅的社會性死亡成為更容易發生的現實。根據“約哈瑞窗口”理論,人際傳播的信息流動中存在一個隱藏區域,指“你知道而他人不知道的內容”,也即“你向他人隱瞞的部分”。遭遇社會性死亡的人,多為在信息傳播交互中將那些不可為外人所知的隱藏區暴露的人。

當然,這些不可為外人所知的秘密,除了自己主動藏匿的,也可能是被外人以造謠等方式強行捆綁的。

因此,能夠引發社交自閉的社會性死亡,往往以充滿爭議的事件或經曆作為背景。它不再能夠單純用傳播學來解釋,不再是一種病毒式的模仿、文字遊戲或信息加工,而需要往心理學、社會學和傳播學的交叉領域尋找答案。

清人李汝珍在《鏡花緣》中虛構了一個被稱為“兩面國”的地方,那裡的人們都長著兩幅面孔,一張慈眉善目,一張青面獠牙。而這兩幅面孔就好像社會性死亡的兩面:一面是能結交同好,幫助社交,獲得快樂;另一面則意味著與外界社會關係網絡、信息傳播的斷聯。

小說中的角色因為在“兩面國”久居,自己最終也變成了兩面人。面對社會性死亡的兩面性,網友或許可釐清其中的不同之處,讓嚴肅的就歸嚴肅,幽默的就歸幽默。

參考鏈接:

1.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77061392719074838&wfr=spider&for=pc

2.https://www.sohu.com/a/225430938_114751

3.https://baike.baidu.com/tashuo/browse/content?id=375a76c4d12673b9f0b9d165&lemmaId=22828245&fromLemmaModule=pcBottom

4. https://new.qq.com/omn/20200905/20200905A0607T00.html?pc

5. 李春分、塗靖:《論自嘲的產生機製和表達方式》,《重慶交通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5期。

6. 苗寶寶:《狂歡與對話:論我國新世紀的自嘲現象》,青島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4年6月。

原標題:《製造“社會性死亡”的,只有學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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