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南方所留存的感情,只能追溯至此
2020年11月19日19:07

原標題:我對南方所留存的感情,只能追溯至此

原創 維舟 維舟

俯瞰廈大(圖片來自廈門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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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大學那年,我才第一次離開上海。火車一路向南行駛,在似乎無窮無盡的福建深山裡穿行了整整一夜,次日清早在硬座上渾身痠痛地醒來,看到窗外近處的灌木和竹林模糊而快速地掠過,像是快進的電影鏡頭;睡眼惺忪之間,猛然看見似有一排電線杆,只是很奇怪地有粗有細,再透過車窗往上看,才發現那是幾株高挺的喬木,只是因為樹幹極光滑,根部往上三四米內既無樹皮又無分叉,加上車窗擋住了上部的樹冠,才有這樣突兀的印象。

我對南方的第一印象便來自這些草木和水土,不用說什麼,這已足以讓我意識到,自己生活的背景完全改變了。就像在這列車上,雖然我端坐著一動不動,卻被一股力量帶得越來越遠。往前又開了幾小時,眼前驀然出現一片海。南方的藍瑩瑩、亮閃閃的海,在八月正午熾烈的陽光下被風平靜地吹動。

廈大 芙蓉四的鳳凰花。現在這裏是女生宿舍,但在我們那會,這裏是新聞、中文、歷史三個系男生的宿舍,我那時就住312室

從舊校門進入廈大時,迎面看見門口的鳳凰樹枝頭上還殘留著火焰一般鮮豔的幾朵花。林蔭道兩側是十幾米高遮天蔽日的銀樺和桉樹,草地上扶桑和文珠蘭尚未開敗,旁邊的矮牆上則爬滿了三角梅。

自然,那時我並不知道它們的名字,許許多多的花木都從未見過,我像一個無意中闖入奇幻世界的少年,猝不及防地感受到南方鮮明的氣息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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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得比報到日期還早了一天,在所有新生中第一個到;學生會的幹部們有些尷尬,他們也剛剛回到學校,甚至還沒整理好宿舍——因為上一屆的老生在畢業時,大抵都只留下滿地狼藉,就像後來我們自己也是如此。

他們把我帶到312室,打開門讓我放下行李後,建議我不如出去“四處走走”,彷彿一個還未準備好晚宴的主人,禮貌地提議過早到來的不速之客不妨先去庭院里觀賞花草。

就這樣一個人無所事事地亂走。廈大確實當得起“全國最美的校園”的稱號,站在學校里向外看,絕對不會像上海交大一樣看到一圈都是高樓,門外又是喧鬧無比;這裏是在一個小小的海灣里,背山面海,鬧中取靜。

廈大 上弦場 建南大禮堂

芙蓉湖邊種著成排的假檳榔和宮粉羊蹄甲,後來的中秋晚會時,樹枝上便掛滿了燈謎,猜中的人可以自己取下紙條,報了答案領取獎品。湖邊轉過魯迅像,往上走,便是碧瓦飛甍的上弦場建築群,沿著一道如上弦月一般的弧線展開,下瞰碧海。

這裏據說以前並無圍牆,直通海灘,只是1963年金門飛來的一發炮彈炸死了正在上弦場吃草的五頭牛以後,才圈起圍牆,將城郊的農民擋在了外面。學校後山直通萬石山植物園,有如不需要門票的後花園;離海則更近,出白石校門後十幾步就是海灘,也因此幾乎每年都有不識水性的新生去海里游泳後再也沒回來。

新聞系的系樓在海邊的小山坡上,在高處可以看見露出樹梢的海洋。朝向後山的一面,則是一棵挺拔年輕的木棉,到多風時節,滿樹作響,彷彿所有樹葉都欲掙脫飛去。

芙蓉四前年盛夏時的景象。在我們那時,門洞是敞開的,左側是一個籃球場,右側還有一排讀報欄,現均已不存

宿舍樓是一幢石屋,由大塊的紅磚和閩南的花崗岩砌成。樓後一棵銀樺,到冬天每晚被海風吹得嘩嘩作響;樓前是一棵壯碩的鳳凰花,樹冠如傘,每到六月,整棵樹猶如火焰沸騰一樣開滿花朵。樓左南光滷味店門外的道路中央,則立著一棵根深葉茂的大榕樹,幾乎每個清晨或黃昏都有男生站在樹下等待女朋友,直到1999年夏天的一場颱風將它連根拔起;而那棵樓前的鳳凰花,在我們離開多年後也終於枯死。

餘冠英曾著文《清華不是讀書的好地方》,意謂清華校園太美而使人無法安心讀書,廈大大概也如此。那時我自己也迷惘,雖然整日翻書,但卻定不下心來,就像一個溺水者,不知怎麼做才能揪著自己頭髮露出水面。

那段時間我變得獨來獨往,時常去白城海邊,在木麻黃林下久久坐著,看到那些游泳的人群嬉笑,近在咫尺,卻又遙遠之極。幾百個日日夜夜下來,南方對我而言仍是個陌生的背景,我不僅沒有對它熟悉起來,反倒對自己都感到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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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冬天,老同學來廈門玩。她是好奇心極其旺盛的人,看到任何一種樹木都要問,又不時將一些殘花和樹葉采做標本,夾在帶來的書頁中。在她一個接一個的問題之下,第一次為自己對此間草木之名的無知而感到慚愧。想到半年後的夏天,又有幾個朋友南來,終於下了決心好好認識一下校園里的植物。

我原不算是個多喜歡花草的人。雖然自幼在鄉下長大,總不至不辨菽麥,但院子裡所種的,也無非是極普通的鳳仙、雞冠花、美人蕉、菊花之類,唯一有熱情的是牽牛花,十來歲時每年種一株,細心除草施肥,讓它爬上屋後高高的楝樹上,每天清早便在樹下仰面細數開了多少朵,有沒有打破一株牽牛單日開花120朵的歷史紀錄。

少年時不過如此,為一些不為人知的樂趣、一些愚不可及的滿足,而更多時候,識得草木之名不過是農村孩子天然的生存技能。大二這時卻有所不同,是為了更好地瞭解廈門,為了勸說自己喜歡上這裏,在某種程度上,還隱隱包含著與自己的和解。

在那半年里,假如沒課,我可以整日泡在學校圖書館里翻閱《中國植物誌》和《廈門植物誌》。我第一次知道小時候鄉下土話中的“菩粒珠”就是薏苡,而“小尖頭草”是小薊;但更多的還是南方的那些植物。

羊蹄甲 廈大芙蓉湖邊那時有一整排

在不知不覺之中,廈大校園變成了一座隱秘花園,腦海中標示這不同的花木在此間的分佈與位置。芙蓉湖邊有紫荊花、宮粉羊蹄甲、橡膠樹、假檳榔,上弦場有魚尾葵和柏樹,圖書館樓前巨大的木棉,後山和海邊有大片的相思樹林、木麻黃,校園行道邊的芒果樹與石栗,山道邊的馬纓丹和棣棠,以及隨處可見的三角梅。外文系樓邊的雞蛋花,則是近年才引種的,當時還沒有。

有一段時間,我每天學著記一點物候筆記,記下每日觀察到的一點變化,只是這裏四季如春,發芽、落葉都不明顯,記的便多是季節性開花的植物。二三月間是木棉、刺桐、銀樺、相思樹,夏天的炮仗花、藍花楹、檸檬桉、鳳眼蓮,秋天則有洋紫荊、七里香——廈門沒有冬天,只有一年罕見地連續兩天低到4度,凍死了很多芙蓉湖里的熱帶魚,但花草樹木也看不出有什麼明顯的變化。

這樣到七月間,又一群朋友南來時,我儼然已經變成了一個對當地花草樹木如數家珍的好導遊。帶著他們去鼓浪嶼、白鷺洲、黃厝,我第一反應都是先看到那裡的植物,然後迅速閃現它們的名字。那時的黃厝海濱還極為荒涼,土路盡頭的木麻黃林下,沙灘上橫著廢棄的木船,爬滿了開花的厚藤,花朵很像小時候所養的牽牛花。

不過他們沒人問我這些花木之名,他們來這裏,只是想看看我過得怎麼樣,至於滿眼的奇異植物,看多了也已不複驚奇。感動之餘,我竟微微有些失望。

但無論如何,按圖索驥認識這些草木的過程,終於變成了我重新認識廈門、乃至自己的過程。事後回想起來,我對南方所留存的感情,只能追溯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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廈大 芙蓉二 我們那時曾是國貿等系男生宿舍

到大三時,我選修了生物系的公共課“花卉栽培”,第一堂課坐滿了整個階梯教室,我正驚詫於廈大有這麼多愛花的人,旁邊的同學笑著說:這門課聽說是僅次於普通天文學的第二容易過的課,而那門普通天文學,據說只要知道太陽比月亮大,就能過了。

他的話可能有道理,因為在這堂課之後,直到考試當晚,我才又一次見到這麼多人,而平常大概只能坐滿不到三分之一的位子。任課老師姓鍾,很和氣,授課極認真,只是閩南口音很重,有次在課上講杜鵑花屬的英文名是Rhododendron,這原已拗口,他又夾帶著地瓜腔,一時哄堂大笑,他也不明所以。好幾次課後去向他請教,他都耐心講解,及知我是新聞系的,更是高興。

因為我每課都去,到考試那天,幾個本系的同學都預訂了坐在我旁邊。試卷的確不難,如果每次都去聽,20分鐘便可答完。我做完後並不交卷,但猛然間一抬頭,便見一道溫和但痛心的目光射來,不自禁地低下頭,匆匆交捲了事。

在南方的最後半年,已知道自己會難以忘懷這裏的一草一木。此前的75週年校慶剛好獲得海外校友2.2億元捐款,學校決定拆除芙蓉湖西側的大花圃來修建新的嘉庚樓群,這使我們都有了一種預感:我們所看到的某些景象,將不複存在。首當其中的自是芙蓉湖西邊一條幽靜的、盛夏時開滿鳳凰花的林蔭路——那被非正式地稱作“西柏林大道”。帶著這種預感,我們幾個端著相機,以“搶救”和“定格”的名義四處拍照。

雖然事後想想,這也有幾分像是愚行,我們只不過是恰好看到那個時刻的廈大而已,在更早幾年畢業的校友眼裡,我們所生活在其中的,只怕也都是發生了許多變化的廈大了。然而人總是不免要去做這樣的事,大多數事原也只是對自己有意義罷了。

廈大的藍花楹 我們當時的舊照片難尋蹤跡,轉自學弟前些年所攝

五月末的一天,夜課後和Suda一起去映雪樓西側的草地上看藍花楹。廈大似乎只有這一棵。她應該也見過,只是不知其名,往來時也沒特別注意。其時離別將近,想起再去看看,想以後恐怕就不得其便了;我們也因遭遇兩邊家裡的阻攔,心下甚至都不能確定將來能否同來。

在初夏的暗夜裡,就著旁邊樓里微亮的燈光,她屏住呼吸,看著這藍紫色的一樹繁花。她仰面看著花,我看著她,就這樣看了許久。

原標題:《南方草木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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