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稱它死亡的象徵,它卻是生命的使者
2020年11月17日06:55

原標題:人類稱它死亡的象徵,它卻是生命的使者

原創 一個男人在流浪 物種日曆

琳迪•拉姆斯登(Lindy Lumsden)並非天文學家,但在2009年八九月間,她每個夜晚都焦灼地注視星空。四周之前,她終於得到了行政許可,旋即匆匆踏上前往澳州海外領地聖誕島的漫長航程。這是一座孤懸海外的小島,島上有醉人的椰林樹影,也有紅蟹遷徙的盛景,但琳迪無心關注這些,她肩負重要使命——為一種僅棲息於此的瀕危動物留下最後的火種。

8月26日,佈置在島上的聲呐探測器曾捕獲到一閃而過的魅影,但此後它們就始終寂靜無聲。這難免讓琳迪心痛。對這種生物的研究伴隨了她的大半生,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她向世人一再發出滅絕的預警,就在半年前,琳迪還呼籲澳州政府應當立即行動,將該物種最後20只倖存個體捕獲並人工繁育,否則,它們的演化之旅就將在半年內告終。殘酷的是,她恰好在半年之後等到了行政許可,也同時見證了自己的一語成讖。

聖誕島上著名的景觀,繁殖遷徙的紅蟹(Gecarcoidea natalis)。圖片:Ian Usher / Wikimedia Commons

由人類活動導致的物種滅絕有許多成因:有的滅絕因無知釀成,人們對某種生物的生命史缺乏認識,也就無法避免自己的不當活動成為壓垮它的最後稻草;還有的滅絕來自於人們的盲目,這不僅包括輕視自己對環境的影響程度,也包括高估生物對環境改變的適應和恢復能力;一些滅絕甚至源自人們的淡漠,這時常在那些被認定為“害蟲”或長相可憎的物種身上發生。

聖誕島上的故事到底是哪一種?它更像是一個複雜的混合體。我們對這個物種認知甚少,也一度認為它可以自我恢復,甚至當滅絕即將發生時,它是否值得拯救也需要花費半年時間論證,一切都導向了悲情的結局。而這在很大程度上和它的身份屬性有關,聖誕島伏翼(Pipistrellus murrayi)——它是一種蝙蝠。

來自黑夜的邪惡象徵

無知、盲目和淡漠集中在蝙蝠身上再正常不過。

直到今天,許多人依舊認為蝙蝠除了一雙翅膀之外和老鼠相差不多,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兩者也同樣可憎,除了在中文世界討得一個“諧音梗”的綵頭之外,蝙蝠在更多的時候扮演著負面形象,從陰森地穴衝出的蝠群為恐怖電影烘托氣氛,以蝙蝠為原型的小鬼總是魔王的嘍囉,在被疫情橫掃全球的2020年,極可能同樣源自蝙蝠的SARS-CoV2,又讓它們背上了“疾病傳播者”的惡名。

一隻被捕獲的錘頭果蝠(Hypsignathus monstrosus)和它“不問世事”一心吃奶的幼崽。蝙蝠的繁殖力並不如囓齒動物那麼出眾,一胎生一隻最為常見。圖片:Jakob Fahr / iNaturalist

但無知、盲目和淡漠集中在蝙蝠身上又再荒謬不過。

蝙蝠身形小巧,骨骼纖弱,這導致我們很難找尋到它們最早躍向天空的化石證據,但至少在5220萬年前,生活在今日北美的伊神蝠身上已經擁有了和飛行有關的特徵——它們的前臂橈骨和尺骨融合,前趾之間已經被皮膜覆蓋,從此刻開始,哺乳動物終於避開了險象環生的陸地競爭,而演化的奇蹟並未就此止步,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段,從喉頭髮出的高頻超聲也讓蝙蝠避開了新對手——那些已經在空中翱翔了一億年之久、依舊在白晝統治天空的“新恐龍”。

食指伊神蝠(Icaronycteris index)化石標本,出土於美國懷俄明州綠河組。圖片:Andrew Savedra / Wikipedia

空蕩的夜空成為由蝙蝠獨享的獨特生態位,這奠定了蝙蝠日後的成功。2019年出版的世界蝙蝠手冊里,被科學描述的蝙蝠有1300多種,僅和十年前相比,這一數字就已經增加了10%,我們有理由相信,佔據哺乳動物種類總量1/4的翼手目,還有更多新物種等待被發現。而早在現代智人走出東非之前,蝙蝠們已經遍佈世界各地,它們從高緯度的針葉林尖悄然劃過,也在熱浪散去後的撒哈拉夜空尋覓飛蟲,在許多難以觸及的大洋腹地孤島上,蝙蝠一度是唯一的哺乳動物物種。實際上,人類只是在完成了對極地的探索之後,才剛剛從蝙蝠手中接過了“分佈區域最廣的哺乳動物”這個殊榮。

蝙蝠是無名的功臣

悠長又遼闊的相伴路上,蝙蝠本應是人類最熟悉的物種,而我們從這些同伴身上也獲益良多。

今天70%的蝙蝠物種還保留著早期祖先食蟲的本色,它們大多是小蝙蝠亞目的成員,儘管體型嬌小,食蟲蝙蝠對夜行性昆蟲的壓製能力卻十分驚人。一隻巴西無尾蝠(Tadarida brasiliensis)每晚能吃掉占自身體重5~7成的昆蟲,不要因為它的體重只有10克而將其輕視,在繁殖季節聚集在美國得克薩斯州中部洞穴里的上億只無尾蝠,一夜之間消耗的昆蟲足有一千噸之多。一隻成年大黃蝠(Scotophilus heathii)可以在14小時內捕捉600只黃瓜甲蟲,由150只大黃蝠組成的小群體在整個夏季捕食期內消滅的黃瓜甲蟲就有60萬隻,如果失去了蝙蝠的壓製,這群農業害蟲將繁育出3300萬個後代。1996年的一項研究表明,一些蝙蝠還能飛行到3000米的高空,而這正是玉米螟這樣的農業害蟲主要的遷徙擴散高度。

捕食昆蟲的大耳蝠(Micronycteris microtis)。圖片:Christian Ziegler / Wikimedia Commons

為了儘可能的降低飛行載荷,蝙蝠的消化極為迅速,一隻昆蟲從被捕食到化為糞便排出只需要二三十分鐘,絕大部分的糞便都在捕食過程中被排在野外,不過,由於它們巨大的捕食量,被帶回棲息的山洞里排泄的糞便總量依然很多,大型蝙蝠群棲身的山洞底部時常被經年累月存積的蝙蝠糞層層覆蓋。蝙蝠糞便是極佳的肥料,直到今天,東南亞地區的許多農民仍然大量使用它們。

蝙蝠和鳥類長年累月沉積下的富含氮和磷的糞便,稱為“guano”,是重要的肥料和工業原料。圖片:Mrmariokartguy / Wikimedia Commons

而在南北戰爭時代,全球最重要的硝石產區孟加拉被英國掌握,北方還能通過和英國的直接貿易獲取這種火藥原料,被切斷了海運商路的南方硝石匱缺卻愈發嚴重,田納西、肯塔基、維珍尼亞、阿拉巴馬和阿肯色州的山洞成了支撐南方打下去的關鍵——蝙蝠糞便富含硝酸鉀,只要採掘後用水浸泡再過濾濃縮就能支撐軍用。源自工農業需求的蝙蝠糞便開發甚至催生出規模龐大的產業,在1903年-1923年期間,僅在卡爾巴斯德岩洞一處,墨西哥人就開採了至少10萬噸蝙蝠糞。

科羅拉多大峽穀的景點Guano Point,因當地山洞里堆積的蝙蝠糞而得名。圖片:WeiHsiang Wang / Wikimedia Commons

如果跳脫出“為人所用”的狹隘視角,蝙蝠對全球生態的作用其實更為重要。壓製昆蟲和到處“施肥”本身也有益於自然,許多蝙蝠本身又是捕食者的美餐,一些鳥類的食譜里,蝙蝠甚至占到了5成。

蝙蝠是生命的使者

佔據獨特的生態位後,蝙蝠又朝著不同的方向快速演化。對顱骨的研究表明,在距今3400萬年之前,回聲定位器官的演化是塑造不同蝙蝠顱骨形狀的主要驅動力,而在距今2600萬年開始,食物的選擇成為主要的驅動力。和種類繁多的小蝙蝠亞目相比,188個物種組成的大蝙蝠亞目顯得勢單力薄,在漫長的進化路途上,除了3種果蝠屬成員和韋氏頸囊果蝠(Epomophorus wahlbergi)之外,其他大蝙蝠亞目成員的回聲定位能力已經退化。它們更青睞於使用嗅覺和視覺,搜尋那些不會移動的果實、花蜜和花粉。

在芭蕉科植物花朵裡取食的印度大狐蝠(Pteropus giganteus)。圖片:Manojiritty / Wikimedia Commons

這種食性讓蝙蝠擔負起和部分昆蟲、鳥類同樣的授粉與播種角色。昆蟲的體型和飛行距離限製了它們對花粉傳播的效率,而食果鳥類在面對大型果實時的啄食方式又讓它們避開了絕大多數種子,相比而言,蝙蝠在許多地區承擔了最重要的傳粉和播種任務。

1883年,印尼西南部的喀拉喀托火山終於停止噴發,僅在5年之後,由狐蝠從20公裡外傳播到島上的100多種植物就讓這裏重現生機;高度破碎化的馬達加斯加沿海林地裡,馬達加斯加狐蝠(Pteropus rufus)幾乎以一己之力維持著林塊間的遺傳物質傳遞,被它們攜帶的種子甚至能傳播到50公里之外。一些夜間開花的植物對蝙蝠傳粉更為依賴,它們的花朵高度特化,比如長管花(Centropogon nigricans)的花距長達8~9釐米,只有同步演化出9釐米長舌的葉鼻蝠科Anoura fistulata才能吸吮到它的花蜜,如果沒有蝙蝠的參與,也就沒有其他生物能被長管花吸引替它完成授粉。

A. fistulata和棕胸輝蜂鳥(Heliodoxa rubinoides)從老鼠簕(lè)屬Aphelandra acanthus的花里取食。圖片:Nathan Muchhala et al. / Annals of Botany (2009)

並非生而為惡魔

蝙蝠如此重要,卻又一直被忽視和曲解。

不可否認,近年來爆發的多起人畜共患病都能在蝙蝠身上找到源頭,譬如1994年爆發於澳州的亨德拉病毒,1997年爆發的梅南高病毒,1998年爆發於馬來西亞的尼巴病毒,2003年的非典疫情始自雲南昆明周邊的一群菊頭蝠,而還沒有找到確切源頭的SARS-CoV2也極有可能和蝙蝠有關。

中華菊頭蝠(Rhinolophus sinicus),SARS病毒的原初宿主。圖片:Naturalis Biodiversity Center

作為唯一一類會飛的哺乳動物,蝙蝠在新陳代謝極為迅猛,大多數新陳代謝率和它們相同的哺乳動物,都因為在此過程中產生的有害自由基的影響而壽命短暫,但許多蝙蝠卻擁有長達三四十年的高壽,這一現象暗示它們很可能已經變異,甚至完全剔除了一些和炎症有關的基因,而這在與病毒的抗衡中同樣至關重要。人之所以會在感染病毒後遭受病痛,大多數是因為我們的免疫系統為對抗病毒而引發的炎症帶來的傷害,而能以免疫系統控制病毒但並不會產生強烈炎症的蝙蝠,已經可以和病毒長期共存,大多數蝙蝠嚴格的群居性又讓病毒可以快速在種群中傳播。

但我們必須看到,蝙蝠在大多數時候都沒有繼續將病毒傳播出去的途徑——這些生性膽小的生物,本來就是為了避開其他物種才遁入夜空。每一次蝙蝠造成的嚴重傳染病疫情的背後,都能找到人類主動侵犯的緣由,在非洲、東南亞和南太平洋島嶼地區長盛不衰的叢林肉貿易將大型的狐蝠視為肉食來源,採礦業、林地采伐和氣候變化壓縮了許多蝙蝠的生存環境,逼迫它們飛往之前很少涉足的人類聚居區,這都讓它們身上的病毒驟然成為危險的源頭。

它們將去往何處?

人類活動不僅讓自己身處險境,也惡化了蝙蝠的生存前景,可惜的是,被曲解籠罩的蝙蝠並沒有吸引多少關注。

泰國北碧府賽約國家公園里有許多天然洞穴,當地僧侶習慣進入洞中誦經冥想。洞穴清幽,這是僧侶們鍾情的理由,然而寧靜的清修依舊打擾了洞中的另一群居客——凹臉蝠(Craseonycteris thonglongyai),迄今發現的蝙蝠中最小的一種。和許多在秋季大量積攢脂肪的冬眠動物不同,蝙蝠的飛行需求限製了它們增重的範疇,對於體重只有2克的凹臉蝠來說,一次意外的驚醒都可能讓它們消耗掉冬眠營養儲備的7成,自1974年被發現至今,這種小蝙蝠的種群規模迅速萎縮至瀕危邊緣。

馬達加斯加特有的葉鼻蝠(Hipposideros commersoni)倒掛在洞頂。圖片:David Dennis / Flickr

體型稍大的蝙蝠或許能有更多的容錯空間,但它們面臨的干擾也可能更為劇烈——這樣的故事,發生在每年吸引2000萬人次遊覽的西班牙加得斯皮萊塔岩洞,發生在被二戰戰火席捲的馬利亞納群島岩洞,發生在因燕窩採摘而日益喧囂的許多東南亞洞穴,也發生在被個人旅遊公司開發的河南西峽雲華蝙蝠洞。

即便是那些不在洞中棲息的蝙蝠也很難從避開威脅。在人類活動興盛之前,林地是英國許多蝙蝠的棲身和覓食場所,當農田替換了林地後,蝙蝠又苟存在籬牆中,農業進一步集約化後,失去籬牆的蝙蝠躲進教堂和屋簷,當新式建築興起後它們又將去往何處?

羅馬尼亞郵票上的伏翼(Pipistrellus pipistrellus),雖然是“吸血鬼德古拉”傳說的起源地,但羅馬尼亞並沒有吸血蝙蝠。圖片:Wikimedia Commons

東南亞和南美的許多林地乍看依舊鬱鬱蔥蔥,但樹種已經從以往的原生林變換為橡膠、油棕和可可等經濟樹種,由此帶來的昆蟲群落變化也波及到蝙蝠。在墨西哥,狹葉龍舌蘭(Agave angustifolia)是維繫小長鼻蝙蝠(Leptonycteris yerbabuenae)完成從墨西哥到亞利桑那遷徙之旅的重要“燃料”,也是龍舌蘭酒最主要的原料,近些年來龍舌蘭酒的暢銷帶來的產量擴大無疑也對這種蝙蝠帶來深刻的威脅。

聖誕島伏翼是怎麼滅絕的?它可能是被入侵物種黃瘋蟻(Anoplolepis gracilipes)逼上絕路,也可能倒在為控制黃瘋蟻而釋放的氟蟲腈殺蟲劑上,它可能是最近幾年肆虐在蝙蝠群中的白鼻綜合徵(White nose syndrome)的又一個冤魂,甚至可能在聖誕島的磷礦開採業結束之前就已經無法挽回。是的,12年後的今天,我們還沒找到確切的答案。

白鼻綜合徵由真菌Pseudogymnoascus destructans引起,2012年在北美爆發,至今未找到有效的解決方法。圖為感染白鼻綜合徵的小棕蝠(Myotis lucifugus)。圖片:Larisa Bishop-Boros / Wikimedia Commons

偏見是一股恐怖的力量,即便在我們自認為對生命已經足夠敬畏的當代,它依然能產生深遠的影響。像蝙蝠這樣被偏見籠罩的物種會擁有怎樣的未來?這是亟需我們探尋的另一個答案。

原標題:《人類稱它死亡的象徵,它卻是生命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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