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為何會被恐怖片中的怪物吸引?
2020年11月14日10:05

  圖源網絡

  來源 |酷炫腦

  作者 | Stephen T.Asma

  翻譯 | 王貞茹

  改寫 | 林宇豪

  審校 | 酷炫腦主創

  朗讀 | 鴿仔

  美工 | 雪今晶

  編輯 | 吳湘蓉

  為何《異形》中的抱面蟲那麼驚悚?它不僅激發了大腦的本能反應,而且重現了我們與自身文化傳統和物種特徵的緊密紐帶。

  看完電影《異形》之後,13歲的我汗毛倒豎,整整一個月神經過敏,彷彿得了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成年異形令人膽寒,幼蟲階段的抱面蟲也十分可怖,它們會將管狀的生殖器深入宿主喉內,長尾環繞於其頸部。注孕死亡後,抱面蟲生前的卵會留在宿主體內,逐漸發育為成年異形。發育完成後異形會咬破宿主肺臟,破出肋骨,使宿主在痛苦中死去。不僅如此,它們的外表也詭異而令人生厭,似乎是蜘蛛和蛇的雜合體。

  我們常常把對異形的恐懼簡單地解讀為電影特效造成的表觀視覺衝擊。但實際上,這或許揭示了人類文化認知進化過程中的某種規律。我們往往對情緒波動感到興奮,而這些情緒具有某種提高生物適應性的潛質。我對抱面蟲的恐懼或許來源於靈長類祖先與蛇和蜘蛛搏鬥的經曆,異形的雜合特質映射著人類自身的進化歷史。

  《異形》

  幾乎每種文化的民間傳說和宗教信仰中都存在某種形態可怖的圖騰。這些幻想中的生物最早出現在原始人的紙質記載中,舊石器時代晚期的洞穴壁畫上也有它們的身影。4500年前的吉薩獅身人面像具有半人半獅的身軀。公元前2100年的《吉爾伽美什史詩》講到,吉爾伽美什和恩基杜曾與一個叫做洪巴巴的混血怪物打過一仗,它們的頭和四肢形同獅子,但身上佈滿鱗片。印度教經文中的毗濕奴神有時會變成兇猛的獅人怪物——那拉辛哈。濕婆神的兒子甘尼薩則為一隻長著象頭的人形生物。半人馬座、森林之神、美人魚、飛馬座、九頭蛇、獅身鷹首獸、羊身蛇尾怪等希臘神獸接連重映在荷李活的大螢幕上。從貝奧武夫到托爾金再到羅琳,過去兩千年的文學作品塑造了無數的混血怪獸和異形人。近些年,我們又將目光轉向了人類和計算機的復合體——機器人。

  那麼為什麼要類別混雜的意義何在呢?根據心理學家丹·斯珀伯(Dan Sperber) 和人類學家帕斯卡爾·博耶(Pascal Boyer) 的研究,人類有一種本能的分類趨向,可以將周圍世界劃分為易於理解、認知和操縱的型別。即使是小孩子也能夠對人、鳥、蟲子、樹木和魚等生物進行分類,相似的歸為一類,不同的單獨分開。早期人類傾向於把鯨魚歸類為“魚”,這種現象揭示了分類行為的簡單性——即在水裡遊的生物就是魚。不過,感謝大腦的存在,前科學時代的人類祖先並不需要對鯨魚有多麼細緻的瞭解,粗淺的認知足以維持我們的生存。

  多數人從童年起就具有了寬泛而籠統的分類能力,比如“動物”、“無生命物體” ,更進一步如“爬行動物”、“飛行動物”和“四足動物”。與生俱來也好,後天習得也罷,成年人在處理日常事物時會自然而然地運用上述分類方式。通過這種途徑,大腦能夠將混亂而龐雜的感官信息梳理清晰,其實質是一種模式識別系統,我們稱之為“認知預加工”。為了從魚龍混雜的信息世界中提取到有用的訊號,我們的大腦建立了一個高效的預測模型。

  和我們心中類別相衝突的現象會對人類的心靈造成強烈衝擊。我們對世界的常規認知包括人有兩隻胳膊、蛇不會飛等,但當看到毗濕奴的幾十隻觸手或者龍形的飛蛇時,普遍概念就會被打破,進而吸引我們的注意力,成為一種“認知模糊態”。它們會紮根於我們的腦海中,甚至傳播到整個社會群體中。換句話說,混血怪獸其實是一種很好的“模因”。

  毗濕奴

  理查德 · 道金斯(Richard Dawkins)首次提出,模因是認知的碎片單位。雖然屬於文化範疇,但在某種意義上,它們與基因十分類似,能夠在無特定計劃或目的情形下傳播至人群中。超自然生物模型往往令人大驚失色,難以忘懷,因而能夠在源遠流長的文化變遷過程中被保留下來,並廣為流傳。

  人類學家大衛 · 文格羅(David Wengrow) 認為,青銅時代怪獸文化的繁榮可以歸因於貿易路線開闢和文化融合引發的精神焦慮。怪物形象創作是將人類文化和政治恐懼的投影,真實可感的畫作讓我們得以發泄自己的厭惡和躁鬱情緒。

  表面看來,怪獸形象並非積極的模因,因為其可怕的外表會讓我們壓力激增。但從另一角度看來,它們往往是文化中不可替代的部分,在社會規則執行過程中起著重要作用:如果不遵紀守法,妖怪就會抓住你;如果不修養德行,惡魔就會與你為伴;一旦暴飲暴食,下輩子就會變成餓鬼。大多數怪獸存在的意義就是被英雄和神祇擊敗、譴責,並從社會群體中剔除出去,彷彿是戰爭場面的預演。怪獸是一種神奇的文化模因,可以把群體粘合在一起,形成道德共同體。

  或許,幻想也是文化內核形成過程中的重要一步,社會凝聚力的基礎之一就是怪獸和英雄的對立關係。幻想是社會文化關係建立時最古老且有效的方法之一。原始人為何能夠形成超越血緣關係的社會部族呢?文化紐帶是重要的原因。這使得素不相識的人們變得親如兄弟——有效合作,共享資源,甚至為彼此獻出生命。原始部落的團結之鑰並非抽像的道德倫理規則,而是以毗濕奴、耶穌、孫悟空等為中心的宗教儀式和神靈崇拜。

  長期以來,宗教的進化與類別衝突現象密切相關。宗教起源於與分類本能相關的認知模式。如果最初把世界劃分成易於理解和預測的種類,那麼偶然的類別混亂將會激發獨特的認知覺醒,產生超自然主義。比如,會說話的人工製品和死而複生的動物都是相對簡單的類別衝突產物。

  然而,類別司徒理論往往缺乏情感因素。單純的認知類型衝突是不足以產生超自然生物的。我們大腦中預先存在狗的概念,但隨便想像一只三頭狗顯然不似地獄犬那樣令人脊柱發寒。相反,認知總是蘊含著豐富的情感基調。日常生活中所見的大多數實物都會給我們想要靠近或逃避的第一印象,尤其是蛇和蜘蛛之流。

  神祇和怪獸等模因可以被概念化,進而成為恐懼、慾望和憤怒的象徵。情緒是對世界進行利害區別的古老編碼系統,所有哺乳動物都有這種本能。

  情緒聯想是分類本能的內容之一。雖然類別違反現象會引發我們的好奇心和記憶潛能,但那些會激起強烈負面情緒的奇怪生物 (比如蜘蛛)會起到相反的作用。深刻的恐懼化身為特定的文化符號,成為原始情緒的觸發開關。

  正如文化研究者馬蒂亞斯 · 克拉森(Mathias Clasen)在《為什麼恐懼如此迷人》中所述,同一扭曲的怪獸形象會激起出身自不同文化人群的普遍恐懼感。在某種程度上,這是因為人類認知是由本能的分類本能結果決定的,自然與社會背景無關。而且更重要的是,普遍的情緒系統能夠將對怪物的恐懼與特定文化符號聯繫起來。

  所有哺乳動物都具有戰鬥和逃跑等適應性本能,其解剖基礎在於古老的腦幹部位。大腦的情緒回路(杏仁核、下丘腦和海馬體等邊緣系統)常與本能運動系統和高級認知腦區交織在一起。已故神經科學家雅克 · 潘斯凱普(Jaak Panskepp)是哺乳動物情緒研究的先驅,他成功定位了哺乳動物共有的七個情緒回路: 恐懼、關心、慾望、憤怒、恐慌、尋覓和心不在焉,它們能夠產生特定的神經遞質和激素,從而導致特定的動物行為。例如,恐懼的神經回路之一就以杏仁核為起點,通過下丘腦到達腦幹,再下行至脊髓。

  同其他情緒一樣,恐懼也是進化的產物。達爾文常常把真蛇和假蛇帶到倫敦動物園的靈長動物館,實驗之後發現,黑猩猩對蛇有著極度的恐懼。達爾文十分好奇,為何黑猩猩剛好對天敵具有如此“實用”的恐懼本能,與蛇有關的信息是怎樣儲存在靈長類的DNA 中,並代代延續下去的呢?

  達爾文

  類別衝突假說巧妙地繞開了這個問題。該理論認為,恐懼的來源是認知類別的混雜現象,而非某類別的具體內容(如怪獸形象本身)。當然,並不是所有的類別混雜都使人恐懼,比如美人魚或托馬斯小火車。此外,恐懼情緒與環境威脅的關係也很大,且比單純的類別混雜威力更大。

  或許人類對爬蟲類的恐懼並非條件性學習或經驗觀察中獲得的結果。舉個例子,對蜘蛛有恐懼本能的原始人當然比害怕樹木的原始人更容易繁殖後代。因為恐懼情緒會驅動逃避反應,逃離毒蜘蛛顯然比逃離一棵樹木更能適應危險。根據這種觀點,人類具有一種遺傳性突觸編碼機製,能夠將蜘蛛的直觀形象內化成恐懼情緒,這與後天學習(目睹毒蜘蛛的傷害行為) 無關。一旦大腦將腎上腺素的分泌與蜘蛛形象聯繫在一起,那麼我們在遇到危險時就可以成功逃生,進而繁衍後代,繼續復刻這種恐懼本能。

  心理學家唐納德·赫布(Donald Hebb)和沃爾夫岡·施萊德(Wolfgang Schleidt)分別進行了動物恐懼實驗,結果發現恐懼情緒並不是特定掠食者形象造成的,而是類別和感受配型一步步發展的結果。在鳥類和哺乳動物出生時,它們對不同生物的認知可以靈活改變,但不久之後,類別印象就會迅速固化,成為認知世界的預設方式。當奇奇怪怪(與預設類別不對應)的生物出現時,動物就會變得興奮和恐懼。研究人員通過特殊手段讓幼鳥與鷹的形象進行接觸,發現它們的天敵恐懼消失了,但後期接觸到雁的形象之後,幼鳥反而感到害怕。

  根據心理學家瑪麗 · 安斯沃思(MaryAinsworth)的“奇怪情境”實驗,人類的預設分類模式在出生約6個月時就固化了,在那之後,嬰兒會對所有未曾見過的事物異常恐懼。如果人類嬰兒一歲之內主要被母親抱著,或者以其他保護性方式離開地面,那麼一旦遇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爬蟲,嬰兒前六個月的預設分類法就會被徹底打亂。

  這項關於認知和情緒進化的研究解釋了幾種恐懼症的產生根源,比如蜘蛛恐懼症,爬蟲恐懼症,黑夜的恐懼症,深海恐懼症等。然而,一旦宗教文化中的此類元素發生雜糅,這些概念就變成了一種令人煩擾的模因。

  《海王》

  難怪《異形》中的抱面蟲那麼驚悚。它不僅激發了大腦的本能反應,而且重現了我們與自身文化傳統和物種特徵的緊密紐帶。以古老的宗教和文學為支點,荷李活恐怖片悄悄揭開了動物情緒之謎的神秘面紗。

  參考文獻

  [1] Merritt, Marilyn。 The Evolution of Imagination[J]。 Science, 2017。

  [2]Clasen M 。 Why Horror Seduces[M]。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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