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訊精密告別富士康
2020年11月10日09:00

  借假修真,立訊精密正在“去富士康”化。

  文丨程苑芬

  億歐網

  本文核心觀點

  1、立訊綁定Apple的核心競爭力在於良率,良率壁壘實則不高;

  2、與富士康相似,立訊愈發綁定Apple,利潤空間愈發逼仄;

  3、拋棄富士康式管理理念和戰略佈局,立訊正在擺脫低毛利命運。

  作為富士康曾經的“廠妹”,立訊董事長王來春完全承襲了郭台銘的管理風格。

  據稱,立訊車間內貼滿了郭的標語。“我經常把郭總裁的名言講解給員工聽,讓員工感受富士康文化。”王來春曾毫不介意地向媒體袒露對富士康文化的欣賞和沿襲。

  戰略佈局上,立訊也在“複製”富士康。從成立初期承接富士康的外協訂單,到2010年上市後模仿富士康式持續併購,立訊不斷拿下各類Apple產品線。那些年,在Apple供應鏈上,富士康吃肉,立訊跟著喝湯,大家和氣生財。

  然而,2016年Airpods橫空出世。一場風靡全球的無線耳機潮,將立訊送上Apple耳機主供寶座。此後,“立訊能否取代富士康?”、“立訊:下一個富士康”等標題便不時見諸報端,兩者關係逐漸微妙。

  和Apple合作的十多年里,Apple毛利率穩守30%紅線,股價一漲再漲。而富士康毛利率逐步下滑所剩不足6%,資本市場更是長期看淡。外界看到了富士康代工帝國的風光,但這家企業的每一個問題,也都暴露在公眾的視線當中。

  擺在立訊精密眼前的一個迫切問題是,確定要成為下一個富士康嗎?

  傍上Apple,越走越窄

  “零部件—模組—整機”,西南證券曾如此概括立訊的產品擴張邏輯。

  從PC線纜、連接器到天線、聲學元件、馬達再到Airpods整機,它似乎什麼都能做,問題在於——立訊做的都是Apple需要的,萬一Apple不需要了呢?

  從2014年立訊收購崑山聯滔切入Apple鏈算起,到2019年,立訊營收從73億元增長至625億元,年均復合增速高達54%。其中,來自Apple的業務營收則從9億元增長至347億元,年均復合增速高達109%,營收佔比從12%增長至55%。

  5年超八倍的增長,完美印證了王來春當年那句“能與鳳凰同飛的必是俊鳥”。

  只不過,鳳凰選中的俊鳥不止一隻。2014-2019年,Apple核心供應商頻繁洗牌,精密結構件、連接器等品類供應商變動尤為劇烈。究其原因在於,低端零部件廠商實在太容易被取代。

  2017年,庫克來訪立訊,高興地發微博大加讚歎。根據其表述,庫克看中了立訊的精良工藝,很大程度上指的是良率。公開資料顯示,Airpods本來由台灣英業達組裝生產,但是良率一直不佳,王來春團隊僅用5個月時間就將良率做到了近100%。

圖源/新浪微博
圖源/新浪微博

  值得注意的是,良率“壁壘”並不算高。

  來自某智能手機ODM公司的生產經理表示,生產實踐中良率主要從生產流程設計、生產流程識別和員工執行力三點進行改善。前兩點與企業大數據分析能力、生產線工程設計規劃等自動化生產能力掛鉤,員工執行力則主要借由薪酬激勵、製度規範等管理手段提高。並且“代工廠員工執行力其實已瀕臨極限,管理者更傾向於從自動化生產方面改善良率”。

  曾在富士康工作多年的雲啟資本副總裁鄭瑞庭也表示,用“半自動化生產”形容3C製造業更為合適,尤其對於組裝環節來說,人力不可或缺,機器主要用以輔助員工決策,減少失誤。

  而立訊的良率壁壘更多來自於“員工執行力”。根據東方財富證券數據,2012-2018年立訊人均產值和人均創利均低於同行,可見其仍處於勞動密集程度較高的狀態。2019年,立訊生產設備周轉率達到11.1,得潤電子則達到了12,後者是國產連接器廠商中,有望進入Apple供應鏈的強有力選手,兩相對比,立訊自動化生產水平並不占優。

  據悉,立訊當前員工數將近14萬人,生產員工數高達11萬人,管理這樣一支龐大生產軍隊的核心團隊人數卻不到300人,立訊2019年報披露其核心管理人員薪酬綜合僅977萬元。對比同樣身為AppleAirpods供應商的歌爾股份來看,後者生產員工僅3.8萬人,核心管理人員薪酬總和卻達到1559萬,兩者“管人”水平高下立見。

  除了要保證良率,代工廠搶單還有另一大殺手鐧——價格。“單筆訂單規模越大,自動化生產設備投入作為固定成本就能越攤越薄,報價自然就低。”唐先生講到同行競爭時如此感歎。

  在iPhone連接線、天線、聲學元件、馬達供應份額方面,立訊分別占到50%、60%、20%、10%-15%,按照Apple不斷尋找供應商防止一家獨大的策略,立訊的份額變動不會太大,規模化低價策略發揮空間有限。而隨著以得潤電子為代表的製造商崛起,立訊良率若被反超,深度綁定Apple的道路將越走越逼仄。

  越努力,越貧窮?

  這份“逼仄”不僅來自被取代的風險,更來自於不斷被壓縮的利潤,富士康便是前車之鑒。

  2007年第一代Apple發佈,也是那年喬布斯找到富士康作為代工廠,2008年1月至今,Apple股價增長近68倍,而富士康母公司鴻海精密股價下跌了55%,前者毛利率始終保持在30%以上,後者毛利率則由最高接近10%下降到2019年的歷史最低值5.91%。

  根據彼得·馬什的《新工業革命》,以每部500美元的價格上市銷售的iPhone,單機毛利可達321美元,其中富士康組裝環節的費用只有6.5美元,占總價值比重僅3.6%。

  富士康和Apple的合作中,Apple掌握著領先技術和規則製定權,兩者利潤分配極其不對等,用經典的“微笑曲線”可以一言以蔽之。如何撐開微笑曲線底部的利潤空間?

  “當產品定價下降30%,你首先一定要讓訂單數量增加30%,接下來再多下超過30%的訂單,才增加三成營收,但問題是你一定不可以增加30%的人力!”在《郭台銘與富士康》一書中如此描述。

  在這種邏輯下,保障利潤的最終途徑在於壓榨員工,因為增加30%的人力只有兩種方法:一是提高員工的人均工作效率和強度;二是降低員工工資,以將節省出的成本用於招聘更多員工。

  2008年金融危機全面爆發後,富士康面臨著訂單減少、價格下降等多重打擊,直接導致富智康(富士康赴美上市子公司,協助承接部分iPhone代工訂單)淨利潤大幅下滑83%。

  隔年,郭台銘為扭轉業務頹勢,不斷爭取訂單的同時擴招員工。2009年底富智康員工人數同比增長9.7%,員工成本總額卻同比減少28%,使得人均成本減少達34%之多,但淨利潤繼續下滑68%,至3900萬美元。

  緊接著,2010年富士康發生了員工十四連跳的悲慘事件。當年富智康巨虧2.18億元,無節製壓榨員工終究反噬自身,“代工帝國”一度名利雙失。

  Apple打敗Nokia、Motorola、黑莓的背後,承接70%手機代工訂單的富士康功不可沒,然而站在今天回看富士康的命運種種,說一句“越努力,越貧窮”恐不為過。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2014-2020上半年,立訊毛利率從23%下降至18%,每台AirPods成本達68美元,負責組裝環節的立訊只占3美元。

  根據職友網統計的立訊近一年在各網站公開發佈的薪酬,70%的員工月工資在10000元以下,月工資在6000-8000元的員工人數佔比最大,達27.4%。

  而事實上,看準網上立訊員工爆料的真實薪資情況卻是,員工平均工資僅4620元,低出同行約32%。其中作業員、操作工、普工等工種薪酬最低,均不足3000元,低出同行50%-60%。

  億歐採訪到多名立訊在職員工,發現除了工作強度大、加班嚴重等固有問題外,員工普遍反映今年疫情影響下工資縮水。此外,還有業內人士表示,代工廠招聘臨時工數量遠大於正式員工數量,一個重要原因在於臨時工“五險一金”不費錢。

  工資低、強度大,觸動的是立訊等代工廠作為“偽科技股”的敏感神經。若科技成色足夠,何必十年只圍繞Apple一家而非自主創新產品形態?何必一味依靠人力換取利潤而非自動化智能生產?

  擺脫富士康命運

  借假修真,立訊正在“去富士康”化。

  在管理理念和戰略佈局上,王來春逐漸拋棄了郭台銘的做法。郭台銘曾稱鴻海是“四流人才、三流管理、二流設備、一流客戶”,王來春卻追求著一流人才。近三年立訊年報列示的核心競爭力中,人才始終擺在首位,“以客戶為中心”則排在末尾。

  2017-2019年,立訊技術人員從5005人增加至1.28萬人,淨增7000餘人。而為了留住優秀人才,立訊已前後開展兩次針對核心技術骨幹的股權激勵計劃。

  人才如何用?根據王來春今年3月25日在管理層電話會議中所說,立訊五年前開始關注SIP封裝技術,團隊人數由當年的2-3人發展到現在的3000餘人,考慮到立訊SIP業務今年上半年才開始小規模量產,因此可以推斷立訊在SIP研發中投入了相當一部分人才。

  所謂“SIP封裝”即系統級封裝,是將多種功能芯片,包括處理器、存儲器等集成在一個封裝內,適應了電子產品微型化趨勢,同時是立訊延續“微型”、“精密”製造特長的戰略擇優。更重要的是,立訊開發的是一套工藝技術,而不是Apple的某個配件業務,此為一項重大戰略轉變。

  五年間,立訊的研發投入也從4億元增長到了44億元,研發投入占營收比例已達到7%,而富士康的這一比例僅為2%。

  立訊2019年報顯示,在未來新產品新領域的投入以及針對底層技術研究的相關投入,約占整體研發費用30%。根據立訊營收結構,“新產品、新領域”集中表現為通訊和汽車領域,營收規模分別達到了23.6億元和22.3億元。根據東方財富證券預測,這兩大領域業務未來三年復合增長有望超過40%。

  針對代工廠轉向新領域這一問題,雲啟資本副總裁鄭瑞庭表示,“雞蛋不能裝在一個籃子裡”,事實上3C製造板塊的代工廠很早就進入了其他領域,往往進入門檻並不在於技術,而是與下遊終端廠商、整車廠的驗證測試環節。例如,汽車廠新客戶導入期尤其漫長,而一旦被列為供應商,就會建立較穩固的合作關係。

  目前,立訊已全方位覆蓋通信領域互聯產品,進入了Nokia5G產品供應鏈,主要客戶還包括華為、思科、浪潮等。汽車產品線則主要包括線束、連接器和電器三類,已進入日產、長城、眾泰、寶馬、奔馳等整車廠,新能源汽車產品製造基地也已相繼建成。

  而談到來自新領域的競爭時,鄭瑞庭認為,新能源汽車的興起主要帶動了鏡頭等零件的增量需求,其他不相關零件領域依舊會保持存量競爭態勢,並且汽車供應鏈保護也是較難跨越的關卡;反觀方興未艾的5G通訊領域,增量空間巨大,新進入者更容易拿下訂單。

  據此可推測,儘管立訊通訊和汽車領域營收目前體量相當,但前者增長動力更為強勁。此外,拆解立訊毛利率來看,通訊業務毛利最高,約22%,汽車業務毛利率最低,僅16%,通訊業務更有望抬高立訊盈利空間。

  當然,立訊在通訊領域還未成氣候,營收佔比尚不足5%,但相較富士康當年處境已是優渥。5G通訊興起給了立訊“出圈”的機會,跳出消費電子領域,跳出代工廠定位。最重要的是,掙脫“微笑曲線”底部逼仄空間。

  參考文獻:

  《逆風前行 使命必達》,鄢凡,招商證券

  《無邊界擴張的消費電子龍頭》,西南證券

  《行業比較系列十一:Apple華為Tesla,誰是市場“寵兒”?》,中泰證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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