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臉”小區業主:誰來保護“我的臉”?
2020年11月10日00:45

  原標題:“刷臉”小區業主:誰來保護“我的臉”?

  西城區廣外街道的源屋曲小區,下午五六點鍾,接送孩子和下班的人漸漸多起來,居民往機器面前一站,不足一秒,識別成功,閘門自動打開。這是今年新安裝的人臉識別系統,不僅是源屋曲,附近的廣安苑、京鐵和園都已安裝。

  記者梳理髮現,目前已有西城、東城、朝陽、海澱、昌平、豐台、房山等區的20餘社區安裝了人臉識別系統。此外,仍有社區在推動人臉識別系統的落地。

  快速擴張的人臉識別應用帶來便利的同時也引發擔憂。人臉信息存在哪兒?會流向哪兒?是否存在泄露風險?近日,有不少市民對這項技術在社區的應用表示擔憂。記者探訪北京近10個小區,瞭解人臉識別在社區的應用情況,追問人臉信息流向何處。

  ■ 探訪

  多個社區已裝“刷臉”設備社區:節省人手

  人臉識別技術的應用近幾年發展迅速。此前,手機支付、機場安檢等多個場景中已運用人臉識別,2018年北京上線公租房人臉識別系統,部分公租房住戶開始“刷臉”進出。

  今年因防控新冠肺炎疫情,人臉識別在社區內的運用提速。記者探訪及梳理髮現,目前西城、東城、朝陽、海澱、昌平、豐台、房山等多區,20餘社區安裝了人臉識別系統,此外,仍有社區在繼續推動人臉識別系統的落地。

  1月底,海澱西六里屯社區為防控疫情傳播風險,安裝了“人臉識別”系統。四五月份,東城區清水苑社區、西城區西便門東里、朝陽區南磨房地區開始推進。7月份開始,西城區廣外街道的幾個小區開始陸續佈局。

  “大概是5月份吧,疫情期間為了居民安全,所以進行了人臉識別。現在沒有門禁卡了,只能人臉識別。”清水苑社區居民張女士告訴記者,居民拿著房本或者租賃合同在物業錄入大頭照,微信上掃一個二維碼登錄就可以。“加裝人臉識別系統,社區居民出入無需再驗證,可以大大減輕物業、社區工作人員、誌願者的工作壓力。”接受採訪的社區居委會人員說。

  需上傳戶口本、房本等信息業主:擔心隱私

  王鈺(化名)居住的廣安苑小區在7月份開始安裝人臉識別系統,“當時新發地疫情已經結束了,突然通知要裝刷臉的系統,要求很繁瑣,需要上傳身份證、戶口本、房本信息、學曆信息、照片,都是很敏感的信息。”

  與帶來的便利相比,王鈺更擔心的是自己信息的保密性。由於牽涉的個人隱私太多,她沒有錄入信息。但這也給她帶來了麻煩,每次回家要麼緊緊尾隨其他人,要麼請保安幫她開門。

  王鈺的質疑並非個例。8月,朝陽區和平街櫻花園業主在人民網“領導留言板”留言,稱“小區在沒徵得業主同意的情況下設立人臉識別系統,並開始強行收取小區住戶的人臉信息、身份證信息、手機信息。”

  有社區人臉識別系統已閑置。在和平街櫻花園小區,東西門的人臉識別系統已停用。“現在管得不嚴,這個都斷電了。”該社區值班的保安告訴記者。

  在房山區的理工睿府,5月份便開始安裝了機器,8月份物業通知收集信息,至今仍未運行。“小區的群裡有的住戶也提到信息的泄露,所以當時有的人沒有提交個人信息,前段時間也有人問什麼時候啟用,但說是擱置了。”業主陳女士告訴記者。

  ■ 追訪

  “人臉信息”存儲在哪裡?

  律師:目前暫無強製性標準

  家住新怡家園的陳先生雖然使用了人臉識別,但也擔憂這套系統存在信息泄露、侵犯隱私的危險。“後台監控的人可以看到具體一個人的行動軌跡,如果是公安監控查看時會留痕,但是第三方公司能否保證信息的安全?信息後台是否有監督,是否存在泄露或者售賣個人信息的風險,這些都沒有保障。”

  4月1日,在人民網“領導留言板”,北京市12345熱線轉達街道辦事處回覆南磨房地區居民對人臉識別系統的質疑時稱,加強小區出入管理是當前居民區疫情防控的迫切需要,信息的用途是用來驗證身份而非儲存。

  但今年1月底有關海澱西六里屯社區“人臉識別”的一篇報導中則稱,所有社區居民進出記錄,人臉識別系統在後台均有備可查,便於社區實時掌握準確數據。

  此外,11月5日,在人民網“領導留言板”,北京12345回覆金蟬南里小區居民的問題時稱,人臉識別系統的安裝廠家“守望領域(北京)科技有限公司”的第2級LOOKDOOR標準化社區公共安全服務系統已經在北京市公安局海澱分局予以備案。信息採取後,會備份到相關處理器,但物業方不會知道更不會泄密。

  那麼,對於曾經錄入信息,此後離開該社區,錄入人臉信息會如何處理呢?

  曾在朝陽區藝水芳園租過房子的李女士就遇到了這個情況,10月28日下午,記者和她來到該社區,李女士站在機器旁刷臉,提示稱“開門失敗”。

  記者隨後致電所在小區物業,接線人員表示:“小區的人臉識別是自願的,租戶在辦理人臉識別時需要攜帶合同進行辦理,如果合同到期的話,人臉識別的信息就沒有了。”

  辦理的人臉識別信息會存在哪裡?該接線人員稱:“來辦理的人員信息存在小區所屬街道綜治辦的電腦里,租戶合同到期或者有新的租戶,前租戶的信息就會被刪除,刪除的話來小區就不能刷臉了。”

  但此前的信息都去哪兒了?該接線人員稱,用戶自己直接卸載睿視APP就可以。“卸載App後,人臉識別信息也就沒有了。”

  睿視App《服務協議》顯示:如果您停止使用本服務或服務被終止或取消,瑞嘉科技可以從服務器上永久刪除您的數據。服務停止、終止或取消後,睿家科技沒有義務向您返還任何數據。

  “中國人臉識別第一案”代理律師、浙江墾丁律師事務所張延來表示,目前立法層面對人臉等敏感個人信息的收集、存儲等沒有強製性標準,出了問題服務方很容易逃脫責任,即便需擔責,成本也比較低。“互聯網侵權與線下侵權不同,線下侵權針對性明顯,通常是一對一,但互聯網的侵權行為,是一對多,只要一個用戶有這個問題,理論上所有用戶都有同類的問題。”

  但如果訴諸法律通常是一事一議。“人臉識別第一案中,郭兵訴動物園,能得到的補償也是很低的,其他類似的用戶只要沒有去法院主張,他們的權益都得不到保護。”張延來說。

  焦點1

  “人臉”算不算敏感信息?

  起初,王鈺拒絕的原因是需要上傳太多的個人信息,身份證、房產證等等。但隨著瞭解的深入,包括今年“人臉識別第一案”的報導,她意識到人臉作為個人敏感信息的重要性。

  但記者在探訪中發現,多數居民,尤其是年紀稍大的居民認為人臉識別系統帶來了便利,並未意識到人臉也是極為重要的個人信息。西便門東里的王阿姨告訴記者,“無非就給個信息,人臉無所謂,大家都在小區生活,什麼事居委會都知道,願意照一下(相)就完了,方便。”

  記者在源屋曲小區門口駐足半個小時,大部分居民選擇刷臉進入。保安告訴記者,小區不到一千戶,只有十幾戶沒有錄入信息。

  張延來表示,個人信息分為一般個人信息和敏感個人信息,人臉、指紋、DNA等都屬於敏感個人信息,一旦泄露很難挽回,會對人身和財產安全帶來很大影響。

  據央視報導,在某些網絡交易平台上,只要花2元就能買到上千張人臉照片,而5000多張人臉照片標價還不到10元。這些包含個人信息的人臉照片如果落入不法分子手中,照片主人除了有可能遭遇精準詐騙,蒙受財產損失之外,甚至還有可能因自己的人臉信息被用於洗錢、涉黑等違法犯罪活動,而捲入刑事訴訟。

  人臉信息採集還具有難以察覺的特性。“它是非接觸性的,難以察覺的,走在路上,鏡頭看到你,已經把你採集了。”張延來說。

  北京誌霖律師事務所副主任、中國政法大學知識產權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趙占領也對新京報記者表示,我們獲得服務需要讓渡一定個人信息。但人臉信息屬於高度敏感的個人信息,安全風險高、隱患大,一旦泄露很難補救。“我們可以更改賬戶密碼,但我們能換臉嗎?”

  “刷臉省的幾秒鍾,對我沒有多大的價值。” 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勞東燕此前接受採訪時表示,人們不見得就一定喜歡用隱私換安全換便利。“我往兩個小區群裡發文章提醒,沒一個業主出面反對,反而有很多讚成的。只要如實地披露其中的風險,人們馬上就會意識到,不應該用隱私換便捷,這很可能是在與魔鬼做交易。”

  焦點2

  誰有權採集人臉信息?

  記者探訪多個安裝了人臉識別系統的小區發現,這些小區大多引入第三方公司提供“刷臉”服務,包括睿視、黑芝麻智能科技等。

  “信息蒐集方,都是私人企業。”王鈺對信息採集的可靠性表示了質疑。

  採集信息的方式也各有不同,在西便門東里社區以及京鐵和園、廣安苑等社區,由廠家在一定時間段內到社區統一蒐集;還可以直接下載“睿視”App,上傳個人材料和信息,居委會、街道等審核;此外,也可以到居委會現場辦理。

  在新怡家園,則需登錄“黨心E家”微信公眾號,將自己的人臉和電子門禁卡綁定,之後就可以刷臉進入小區。

  將於2021年1月1日起施行的《民法典》規定,採集個人信息,必須符合必要性、合法性、正當性三原則,同時要徵得信息主體的明確同意。

  今年10月1日起實施的新版《信息安全技術個人信息安全規範》也要求,在收集人臉、指紋等個人生物識別信息前,應單獨向個人信息主體告知收集、使用個人生物識別信息的目的、方式和範圍,以及存儲時間等規則,並徵得個人信息主體的明示同意。也就是對於收集個人信息者提出“單獨告知”及“取得明示同意”的雙重要求。

  何為“明示同意”?張延來告訴新京報記者,單方面通知是不可以的,要有同意確認的過程。採集的一方徵求被採集一方的意見,被採集的一方在沒有被強迫的情況下,主動地表示願意提供信息。

  多數統一登記信息的居民對採集程式及用途瞭解程度不高。西便門東里社區的王阿姨和李女士回憶道,當時每棟樓樓長通知了採集信息,然後大家就去居委會照相,把個人信息輸入進去。

  在房山區的理工睿府,8月底物業發佈一則通知稱,小區正在進行人臉及號牌識別系統的信息採集工作,要求本人照片、備註房號、姓名、車牌號發送到郵箱,陳女士看到通知後上交了自己的信息。

  如果居民選擇在第三方軟件進行信息填報,會顯示相關的《隱私政策》和《服務協議》,但是需單獨點開才能查閱。

  張延來表示,個人信息和便利之間的讓渡在經濟學上就是雙方達成交易,從法律的角度看,需要雙方瞭解交易的背景、各自的權利義務等,只有在信息披露完整的情況下,雙方各自才能夠做出理性的決策。

  ■ 鏈接

  浙江擬立法禁止小區強製裝人臉識別設備

  10月26日,《杭州市物業管理條例(修訂草案)》被提請至杭州市第十三屆人大常委會審議。草案擬規定,物業服務人不得強製業主通過指紋、人臉識別等生物信息方式使用共用設施設備。

  若修訂草案通過,《杭州市物業管理條例》將成為國內首部對小區人臉識別作出規範的正式立法。

  “人臉識別第一案”的主訴人郭兵告訴新京報記者,在杭州市司法局組織召開的立法聽證會上,他作為陳述人提出了建議。“聽證時的草案沒有任何業主個人信息保護規定,有必要增加業主隱私權和個人信息保護製度。”

  他還特別提到,鑒於生物識別信息(尤其是面部特徵信息)的特殊敏感性,有必要加強對其針對性的保護。

  郭兵認為,為了更好地解決當前業主委員會、物業服務人強製安裝人臉識別門禁設備等引發的爭議糾紛,有必要在修訂草案中加強對業主生物識別信息(尤其是面部特徵信息)的保護、防範業主委員會、物業服務人的違規操作。

  張延來認為,杭州的這一做法在國內會起到很好的示範效果。“這種事情涉及的法律規定各方面都是比較複雜的,很難指望普通公民去維權。”他說,比較好的方式是通過地方做針對性立法,慢慢得到全國範圍內的認可,這樣才能夠比較有效地保護個人敏感信息。

  新京報記者 王俊 羅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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