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異國拿下奧運銀牌的海外兵團 37歲她已離家18年
2020年11月02日15:14

  韓瑩在奧運會上擊敗福原愛

  37歲的她,身穿德國隊隊服,有著一張亞洲面孔,削球打法。

  她出生於瀋陽。

  19歲時,為了延續乒乓球事業,隻身前往異國他鄉。

  33歲時,她實現了職業生涯的終極目標,參加了里約奧運會,拿到了一枚銀牌。

  10月下旬,她跨越幾千公里,前往威海參加女乒世界盃。

  當她踏上家鄉土地的那一刻,多種情緒從她內心生出。

  她叫韓瑩——現女單世界排名第25位。

  對於一名37歲的海外兵團來說,她覺得自己的乒乓球故事,還遠未結束。

  更換國籍

  拿到德國國籍的那一刻,韓瑩的心情並沒有想像中複雜;倒是中國護照被收走後,她的心裡開始悵然若失。

  從2001年初到德國,到2011年改換國籍,十一年的時間里,她早已適應了在異國他鄉的漂泊。

  她與同為乒乓球運動員的丈夫雷洋在這個國家相識相知,結為連理,並在杜塞爾多夫安了家。

  韓瑩一家

  8歲的女兒也已經會說一口流利的德語,但她始終認為,自己從樣貌到內在都不屬於德國人。

  更換國籍,只是為了乒乓球事業。

  “我們的內心還是一顆中國心。”

  1983年,韓瑩出生在遼寧瀋陽。父親是乒乓球愛好者,他的幾個乒乓球好友,都打出了名堂,只有他自己無緣專業圈。

  父親將希望寄託在獨生女身上。

  韓瑩從幼兒園就開始接觸乒乓球,到區體校訓練。

  那時,她個子偏矮,還沒球檯高,站在墊子上接教練喂過來的球。

  爸爸聽說瀋陽市體校需要削球選手,於是給女兒改換了打法,還是為了圓自己青春時的夢。

  韓瑩替他圓夢了,後來進入了遼寧隊,成為了專業選手。但想要打進國家隊的目標,卻遙不可及。

  包括韓瑩在內的84/85那批乒乓人都時運不濟,苦苦在夾縫中前行。

  “前面有張怡寧那批、後面還有郭躍李曉霞這批,根本很難打出來。”

  她們這批人中最冒尖的要數範瑛,最終也沒成為國乒主力,就更別說削球實力並不在頂尖行列的韓瑩。

  2000年到2001年這兩年,韓瑩也有去國家隊二隊集訓的機會。

  當時,二隊打循環賽,40個人,她能打到前20名。這對削球選手的她已是不易,排在她之前的削球選手基本上只有範瑛一人。

  所以,韓瑩的表現,並沒有引起國乒教練組的注意。“在國內,削球選手一般只是陪練。”

  幾次集訓的過程中,她都有孤獨感。偶爾贏了二隊中的希望之星,她能體會到對方教練眼神中的不可思議。

  “你怎麼會輸給一個削球打法的人。”

  更多的感受還是無助,因為是集訓選手身份,沒有主管教練,只能在訓練中自己埋頭苦練。

  她羨慕身邊的選手有教練指出不足、幫助解惑,也希望偶爾自己能享受這種待遇。

  她記得第4次集訓時終於等到了教練的指導。那時,前世界冠軍、執教男隊的呂林,抽出時間教了她一些技術,讓她受用至今。

  但因為太珍惜這種機會、太想證明這次受教後的效果,她在訓練中不慎崴了腳。

  19歲的時候,韓瑩走到了職業生涯的分岔路口。

  留在國內,她似乎已無路可走,一輩子都無法以正式隊員的身份進入國家隊。

  另一條路,是她教練指點的,有一個機會去德國打聯賽,對她已到上限的職業生涯來說,也算是另一種出路。

  “我不願意放棄乒乓球。如果繼續留在省隊,或者去讀大學,以後也能有好的工作。但那時我不想就這樣放棄了,覺得很可惜,想出國看看。”

  在媽媽的鼓勵下,她選擇了後者,甚至還放棄了當時去日本邊讀書邊打球的機會。

  2002年,她出發前往德國,第一站是小鎮布森巴赫。

  韓瑩回憶,那個小鎮人口只有5000,連搜索引擎都找不到這個地圖上的點。

  到達的第一天,球會的老闆和其妻子去接她。當時已是深夜,暮色四沉的周圍,她只能看到零星的燈光,影影綽綽地閃爍著。

  第二天醒後,她走出門一看,驚愕了:房東家的院子裡養著雞、鴨,她心想,“我怎麼到農村來了。”

  前三個月的每一天,她出門都帶著德語字典,但她發現自己基本不用張嘴,她能讀懂對方熱情的眼神,卻苦於實在無法交流。

  “我還專門請了私教,學了英語,但發現完全不夠用。”

  聖誕節那段時間,國外放假,韓瑩有了打退堂鼓的打算,她簡單收拾了一下行李,直接回國。

  看到母親後,她甚感委屈,對母親哭著說:“我寧願去深圳做陪練,也不想再去了。”

  那一晚,她和母親聊到了淩晨三點半,母親希望她能再堅持半年,若還是不想待在德國,至少把行李全都帶回來。

  她咬牙再次前往德國。這一次因為在訓練、比賽之餘去語言學校,她的生活充實了許多。

  半年之後,“非典”影響了她的回國之旅,她在德國又待了一段時間。她記得那時老闆常擔心一件事情,“他害怕我回國後就不回來了。”

  韓瑩最終沒有讓老闆失望。她用了2到3年的時間,在球會里從5號選手晉陞到4號選手,直到2007年,她成為了球會的頭號選手。

  在這幾年中,她遇到了自己的另一半——雷洋。

  雷洋比韓瑩年長6歲,曾效力於北京隊,還曾師從功勳教練李隼,他比韓瑩早些開始闖蕩德國乒壇。

  他們是同一個球會的隊友,雷洋擔任隊員兼教練,很多時候會教韓瑩打球。

  因為雷洋的相助,韓瑩對乒乓球的理解有了一定的突破,球技也相應有所進步,兩個人在一起產生了化學反應。

  “我們互相之間都理解彼此,知道乒乓球對彼此的重要性。”認識2年後,他們在德國當地的中國大使館領取了結婚證。

  這一年,韓瑩才23歲。

  拿到德國籍需要一定的門檻,韓瑩說主要有2點,其一是需要交夠一定年數的稅;其二是需要語言過關。

  雷洋在韓瑩之前就拿到了德國籍,也是與工作相關。因為德國聯賽對球會的外援人數有限製,拿到德國國籍後,雷洋就不用占外援的名額。

  對他而言,這意味著有更多的球會會向他拋出橄欖枝。

  “畢竟我們要靠乒乓球吃飯,我們得生活,我們也希望自己能生活得越來越好。”

  但韓瑩透露,丈夫現在後悔自己更改國籍,“因為我們父母年紀大了,孩子也長大了。如果沒有更換國籍,回國就能方便一點。”

  一戰成名

  2011年,韓瑩開始以德國選手的身份參加世界巡迴賽。在那一年,她自費參加了德國公開賽與英國公開賽,都沒能打進正賽。

  2012年,她在德國排名賽16強比賽中拿到了冠軍,得到了德國乒協給予的一個獎勵——在世界巡迴賽中選擇一站比賽參賽,她選擇了卡塔爾。

  那次比賽的資格賽,她抽到了“死亡之組”。同組的對手有南韓選手徐孝元、波蘭獨臂少女帕斯卡。

  沒想到,韓瑩在小組賽中取得全勝,職業生涯第一次晉級正賽。

  正賽,她也是一路高歌猛進,先是淘汰新加坡選手、世界冠軍馮天薇,第二輪又將另一位南韓選手梁夏銀斬落馬下。

  第三輪對陣陳夢,她曾以3比2領先,在決勝局中也曾以7比3領先。

  她饒有興致地回想起這場比賽,“我當時沒有教練,如果有教練,也許就能贏了。”

  打完這次比賽,她的世界排名從第120多位躥升至第42位。因為那一次比賽,她讓世界乒壇記住了自己的名字。

  這次卡塔爾之行還有一個不虞之喜。她在行程中,發現自己有懷孕的跡象。但在外比賽,她沒有立即去醫院,只是先把一些信息說給母親聽。

  恰好那場比賽央視直播,母親看到比賽中的韓瑩打丟一球後,懊惱地直拍大腿便急了。

  母親在電視機前叫喊著:“別拍了,別把孩子拍掉了。”

  母親的緊張也與韓瑩當時的年紀有關,她已經29歲了,到了女性最佳生育年齡的尾聲。

  回到德國,韓瑩馬上去醫院做檢查,她的猜測沒錯,當時自己已經懷孕3到4周的時間。

  職業生涯的又一個十字路口出現了。

  她改換國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站在國際賽場上。在30歲之前,她用一場獎勵得來的比賽,證明了自己可以有一番作為。

  然而,成為母親也是她的另一個心願,在和丈夫決定要孩子2年後,她才與這次緣分邂逅。

  看到韓瑩的表現,德國女乒主教練施婕曾邀請她加入隊伍,但後來知道她懷孕的消息後覺得有點可惜。

  韓瑩想法堅定,認為生孩子是當時最重要的事情,“我還是很想要孩子。生完孩子,我不知道自己能恢復到什麼狀態,即便如此,我還是堅持自己的決定。”

  國外的女隊員懷孕打球的不在少數,韓瑩就見過其他女選手懷孕3、4個月還堅持在賽場上。

  但她認為自己不能這麼做,因為她是削球打法,需要更大的跑動範圍,這對胎兒不是一件好事,“我不想後悔,我想把孩子健康地生出來。”

  她把球拍放到了倉庫,一心待產。

  懷孕的時候,一家波蘭的球會找到了她,希望與她合作。

  她回覆道:“你們要是信任我,就簽下我。”合約達成。

  生產45天后,她就重新拿起球拍,“我10月份生完,第二年1月份就要參加比賽,所以我11月底肯定就要開始訓練了。”

  對剛做完月子的女性來說,恢復訓練是煎熬的。丈夫陪她練球,打了幾拍後,發現韓瑩不見了。

  原來,她削完一個球後沒站穩,一下子坐在地上。乒乓球運動員,腰腹能力至關重要。韓瑩剛開始做平板支撐只能堅持15秒。

  雷洋笑她:“你在開玩笑吧?”她看了看丈夫,眼神無奈:“我沒開玩笑,我現在就這麼點力量。”

  復出後的首場比賽,球會老闆猶豫了,一時拿不定主意將韓瑩放在第幾號。

  韓瑩建議,“你把我放在第3號,我可以確定能幫你拿到1分。”但顯然,老闆對她的期待不只是如此,他最終還是將韓瑩放在1號位置。

  韓瑩打電話,詫異地把這個消息告訴老公,“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把我放在這個位置。”

  結果,她沒有讓老闆失望,以3比0贏得成為母親後的首戰。

  妻子剛懷孕那段時間,雷洋壓力不小,朋友們半開玩笑地“責怪”他:“都是你,在‘不對的時候’讓韓瑩懷孕。她剛在國際賽場上有點苗頭。”

  那一年的時間里,他的心裡一直藏著隱憂,他擔心韓瑩的職業生涯會因此留下遺憾。

  為了彌補這個遺憾,他沒有和妻子商量,直接去問了德國國家隊教練。得到的回答讓他開心了很長時間,他把好消息告訴韓瑩。

  為了能讓韓瑩在德國隊的訓練沒有後顧之憂,他索性舉家跨越300多公里,搬到了杜塞爾多夫。

  2013年7月,韓瑩正式踏進了德國隊的大門。

  這時候的她30歲,已經離開中國11年。

  終極之戰

  2016年里約奧運會

  進入德國隊後,韓瑩的職業生涯還是較為順遂。她很快坐穩了德國女乒第一號選手的位置。

  2014年南韓公開賽,韓瑩拿到了職業生涯第一個巡迴賽冠軍,世界排名進入了前20,為參加里約奧運會鋪好了路。

  但國際乒聯的改革也讓她也遇到了難題。

  首先,球的改變讓削球選手的處境更不利。

  “我改變不了球,我只能改變自己的心態。”她漸漸能夠接受境遇的不同,原本能輕鬆戰勝世界排名不如自己的選手,到後來她的速勝變為險勝,甚至也會遭遇失利。

  她開始安慰自己,“我就熬吧,熬到世界上其他削球選手都退役了,只剩下我一名削球選手,也是一種勝利。”

  她在33歲的年齡飛往南半球,開啟了職業生涯的第一次奧運會之旅。

  韓瑩認為自己是幸運的,“要是我沒有去德國,我覺得自己參加奧運會的幾率比中彩票還低。”

  她的母親也這麼認為,“女兒,你已經夠幸運的了。”

  在德國家中的抽屜里,那枚里約奧運會的銀牌至今仍驕傲地躺在那裡。韓瑩每年會拿出來1到2次,這是她迄今為止,也可能是整個職業生涯最重要的一枚獎牌。

  在打完里約奧運會後的1年多時間里,她仍不敢回看那場女團準決賽。

  只是,那個臨時搭建的場館,低矮的看台,場地的背景顏色,還是會時常跑進她的夢裡。

  她記得,與日本隊對決的決勝盤,她的對手是福原愛。

  作為第一單打的她,在第一盤中輸波了,但隊友爭氣,在不利的局面下硬是將比賽拖入決勝盤。

  在決勝盤前的熱身時,她所在的位置看不到比分,裁判對她說“德國隊贏了”。她不敢相信,又確認了一次。

  隊友看她手冰涼,對她說,你別緊張,福原愛的壓力比你更大。

  一場五局大戰開始上演了。

  韓瑩的“老毛病”又犯了——在領先時開始打得保守。她能聽見坐在不遠處老公的喊聲,因為心情急切,他的語氣像是提醒,更像是“謾罵”。

  “韓瑩,你別想了,你胡打過去也行。”

  第5局,韓瑩從比分領先到落後,7比9時,她走到賽場一隅去撿球。

  幾秒的時間,在她的內心世界里被無限拉長,她能夠清楚地聽到自己內心的聲音——韓瑩,你這場球要是拿不下來,等待你的可能就是兩種結果,一種是你結束自己職業生涯,另一種是結束生命。

  她在事後幾次為這種想法後怕,和心理醫生袒露心聲時,當時的果決連自己都被震懾住,而讓心理醫生驚訝的是——“你能夠在幾秒里想這麼多?”

  放手一搏!她反而打得更堅定,局面也開始因她內心的變化而改變。

  韓瑩以10比9拿到賽點,最後一個球,福原愛進攻,韓瑩心想,“不管怎麼樣,我都要頂到台上。”

  在幾板球後,韓瑩的回球擦到了邊,球往場邊飛去,韓瑩打出了幸運球,比賽隨之結束。德國隊進入了女團決賽,銀牌確保到手了。

  她的隊友激動地哭了,韓瑩也十分亢奮,直接扔掉了球拍。

  當時還有一個插曲,最後一球之後日本隊教練曾提出抗議,認為韓瑩最後一球擦到的是球檯下邊,裁判則堅持原先的判定。

  如今,距離那一場比賽已經過去了4年,回憶起來,韓瑩仍感到曆曆在目。

  她笑言:“我扔了球拍後,都不知道誰幫我撿回來的。如果沒撿回來,裁判改判,我都不知道怎麼打下去。”

  這場比賽後,韓瑩幾乎有三天晚上沒有睡踏實,“覺得太不真實了,我拿到奧運會獎牌了。”

  在決賽中,由韓瑩領銜的德國隊以0比3負於中國隊。“決賽本來就不好打,再加上贏了準決賽,我們滿足感太高了,覺得能贏一局就已經是完成任務了。”

  在自己本以為的終極之戰中,她拿到了銀牌,成為幫助德國女乒改寫歷史的一人。

  韓瑩與郎朗合影

  回到故鄉

  里約奧運會後,韓瑩的競技狀態不可避免地呈現下滑勢頭。削球本就耗體力,如今,37歲的她更是在每一場比賽中都步履維艱。

  她沒有想過要堅持到東京奧運會,身邊的朋友拿她和倪夏蓮作比較。

  她不敢與前輩比肩,對丈夫開玩笑說:“我50歲時還是那麼跑的話,我大概後半生要在輪椅上度過。”

  但看到比自己年長的侯英超還堅持在賽場上,她就不想輕易言退。

  威海這次舉辦女乒世界盃,韓瑩以後備選手的身份拿到參賽資格。路途遙遠,加上防疫需要的隔離,她的這次威海之旅自然不會輕鬆。

  另一方面,離家時間太久,她擔心自己亦會思念家人。但對乒乓的愛,讓她不想放棄這次機會。

  韓瑩買了東航的票,10月20日下午從法蘭克福直飛上海。

  到上海隔離4天后,她又坐了13個小時的長途車趕往威海,繼續隔離。

  累嗎?當然累。但看到這次比賽工作人員的辛苦,她什麼累都說不出來。

  “我只是有一點點辛苦,而更辛苦的,是從上海送我去威海的司機。看到他,我就不會覺得自己辛苦了。”

  根據規定,來華參賽的選手,乘坐同一個航班的選手乘坐同一輛大巴,從上海前往威海。

  “因為我沒有和其他選手坐同一個航班,所以我一個人坐商務車去威海。”

  車開到山東後,車內氣溫上升到20多度,因為不能開空調,坐在車里的韓瑩開始覺得有些悶熱。更何況全程穿著防護服、戴著防護鏡與口罩的司機。

  “整個旅程中間就停了三次,加起來十幾分鍾,給司機調整的時間也就3到5分鍾。我從沒聽到他們有什麼抱怨。”

  在講述這段旅途時,韓瑩在整個採訪過程中第一次哽咽起來。

  “送我到達威海後,司機對我說‘辛苦了’,我對他們說,‘你們比我辛苦多了’。那個時候,我心裡酸酸的。13個小時,他們都沒怎麼吃過東西。”

  帶著對工作人員的這份敬意,韓瑩開始進入這次比賽的備戰期。她的情緒有些起伏,有感歎疫情開始後第一次參賽的不易,更有回到故鄉的激動。

  “能夠站在我從小生長的地方,哪怕只打一場比賽,我也會覺得是一種榮譽。”

  (董正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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