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字中裁剪的古典旗袍
2020年09月26日00:00

原標題:在文字中裁剪的古典旗袍

  張愛玲的小說雖然有英式風格的特徵,所寫的社會背景也涉及許多華僑海歸或留學生之類的身份,但在描寫人物時,她的刻畫遵循了《紅樓夢》式的古典小說風格,從鞋子、首飾、衣服等細節描寫出一個個精緻立體的人像。而在諸多類型的衣飾中,張愛玲又對旗袍情有獨鍾。事實上,張愛玲本人也是個時裝設計的愛好者,在早年她不僅為旗袍畫設計圖,還親自動手裁剪製作。不同類型的旗袍,已經成為張愛玲寄託自己與小說人物氣質的一部分。

  經典照片上的織錦緞旗袍

  張愛玲最經典的照片就是那張插著腰,斜仰上方的姿態,可惜,這張照片是黑白的,人們並不能知曉當時張愛玲穿著的衣物究竟是什麼顏色。打算用彩色技術再現張愛玲服裝的設計師也只能通過作家的個人喜好進行猜測,最終在參考了張愛玲所有文章中留下的線索後,結合個人偏好與服裝款式進行推斷,認為這件衣服最有可能是蔥綠色。

  另外,張愛玲本人還偏愛強烈的對比色,包括中國傳統審美中忌諱的“紅配綠”。她曾在文中寫道,“中國人新從西洋學到了‘對照’和‘和諧’兩條規矩——對照便是紅與綠,和諧便是綠與綠。殊不知兩種不同的綠,其衝突傾軋是非常明顯的;兩種綠越只是推扳一點點,看了越使人不安。紅綠對照,有一種可喜的刺激性。古人的對照不是絕對的,而是參差的對照”。

  這種在強烈對照中尋找“和諧”的觀念,可能也與張愛玲的成長環境有關,生長於古典與現代、傳統與摩登結合的環境中,張愛玲用這種糅合的方式表達著自己鮮明的個人氣質。

  月白蟬翼紗旗袍

  《傾城之戀》中,白流蘇本是抱著不得已的態度去與範柳原相親的,她所在的家庭沒有給她遺留很多個人選擇的空間。在小說中,張愛玲有一段關於白流蘇獨處時的描寫:

  “範柳原真心喜歡她麼?那倒也不見得。他對她說的那些話,她一句也不相信……她是個六親無靠的人,她只有她自己了。床架子上掛著她脫下來的月白蟬翼紗旗袍。她一歪身坐在地上,摟住了長袍的膝部……蚊香的綠煙一蓬一蓬浮上來,直熏到腦子裡去。她的眼睛里,眼淚閃著光”。

  白流蘇的這件“月白蟬翼紗旗袍”,有很明顯的暗喻意味,在此之後,白流蘇的身上再沒出現過類似風格的著裝,取而代之的是時尚的長背心、鮮明的油紙傘,彷彿跪在床邊的白流蘇正在與昔日某種純粹的自我告別,而後毅然地將自己投入婚嫁的染缸。此外,月色在張愛玲小說中也有獨特的氛圍含義,《傾城之戀》中,月亮在故事末尾處隨著戰火再次出現,“月光中閃著銀鱗……在這動盪的世界里,錢財、地產、天長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月白蟬翼紗旗袍時隱時現的出場,在白流蘇身上不僅象徵著淒涼、無助,同時也有著純粹、自我的含義。

  最偏愛的寶藍色

  張愛玲本人很喜歡寶藍色。小說里的人物經常穿著一身寶藍色旗袍登場,例如《色戒》里的王佳芝,“電藍水漬紋緞齊膝旗袍,小圓角衣領只半寸高,像洋服一樣”。而她自己也經常使用寶藍色綢緞製作時裝。

  《萬象》雜誌的主編柯靈就曾經接受過張愛玲寶藍色綢緞的餽贈。當時他幫助張愛玲改編了《傾城之戀》的舞台劇本,在新光大戲院成功上演後,張愛玲特別高興地贈予了柯靈一份禮物。

  “這台戲後來在新光大戲院上演了,導演是朱端鈞,當年上海的四大導演之一,飾流蘇的羅蘭,飾範柳原的舒適,都是名重一時的演員。事後我因此得到張愛玲餽贈的禮物:一段寶藍色的綢袍料。我拿來做了旗袍面子,穿在身上很顯眼。”

  不過偏愛歸偏愛,張愛玲本人的衣服顏色終歸要比寶藍色刺眼許多,“那時張愛玲已經成為上海的新聞人物,自己設計服裝,表現出她驚世駭俗的勇氣,那天穿的,就是一襲擬古式齊膝的裌襖,超級的寬身大袖,水紅綢子,用特別款的黑緞鑲邊,右襟下有一朵舒蜷的雲頭——也許是如意。長袍短套,罩在旗袍外面。”這也與她本人的性格相符。在《萬象》發表了一篇《論張愛玲的小說》的具有攻擊傾向的文章後,張愛玲直接選擇與編輯部絕交。

  但也許,因為刺眼的終歸是罩在外面,內裡依舊是個寶藍色溫柔的人,張愛玲雖然與編輯部絕交,與主編柯靈的友誼卻神奇地保持了下去。

  櫻桃紅鴨皮旗袍

  “頎長潔白,穿一件櫻桃紅鴨皮旗袍”——這是《心經》中對段淩卿的描寫。這個衣服乍看很美,但結合段淩卿站立的場景,“一片檸檬黃與珠灰中”,多少顯得有些詭異。這件櫻桃紅鴨皮旗袍所展現的人物性格,是扭曲而浮華的。故事中,段淩卿因為與小寒長得像,從而成為小寒父親情感的替代品,成為了小寒父親的情婦。

  張愛玲一直在小說中嚐試挑戰心理的禁忌。《心經》中所描寫的戀父、尋求替代品等心理無疑是扭曲的,但從側面來說,在文學中直接描寫這種心理,也豐富了讀者們對心靈的認知狀況,在上個世紀的氛圍中,這種筆調無疑具有強烈的衝擊力。而生活中,張愛玲本人對“奇裝異服”的喜愛也讓替她做衣服的服裝師感到頭疼。據師傅吳春山回憶,張愛玲“常常把不切實際的想像加進來”,兩個人經常為一個領口一個紐襻發生口舌,張愛玲總是哈哈大笑地說自己就是要穿得鮮豔些。“現在要緊的是人,旗袍的作用不外乎烘雲托月忠實地將人體輪廓曲線勾出……單只注重詩意的線條,於是女人的體格公式化,不脫衣服,不知道她與她有什麼不同”。而無法體現與他人的不同,或許才是在張愛玲心中最無法接受的一件事。

  整理撰文/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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