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各特·菲茨傑拉德的黃金禮帽與黃金鳥籠
2020年09月25日18:29

原標題:司各特·菲茨傑拉德的黃金禮帽與黃金鳥籠

弗朗西斯·司各特·基·菲茨傑拉德,20世紀美國作家、編劇。他的小說生動地反映了20年代“美國夢”的破滅,展示了大蕭條時期美國上層社會精神層面的“荒原時代”。美國著名評論家馬爾科姆·考利說道:“菲茨傑拉德的作品把親密和疏遠結合在一起:他似乎同時既站在20世紀20年代之中,又站在20年代之外。”

菲茨傑拉德肖像

身處20年代的菲茨傑拉德,在《了不起的蓋茨比》的開篇,向愛妻獻上光芒萬丈的詩篇:

再致澤爾達

若你想打動她的芳心,那你就戴上黃金禮帽,

如果你還能躍起騰飛,那你就為她一展身手,

直至她歡呼雀躍:“我親愛的,頭戴黃金帽,展翅高飛的愛人,

我一定要擁有你!”

而20年代之外的菲茨傑拉德,在生命的結尾,則選擇在自己的墓碑上刻上了《了不起的蓋茨比》的最後一句話:

於是我們繼續奮力向前,逆水行舟,被不斷地向後推,直至回到往昔歲月。

菲茨傑拉德與妻澤爾達墓

遇見澤爾達之前

菲茨傑拉德的小說創作是一種有自傳傾向的自我體驗式寫作,在他的小說中,充滿了個人的自我意識和思想情感。他的大部分小說都是以自己的生活經曆為藍本,或是出於他個人對人生的情感體驗,或是包含了他自己人生經曆中的一部分。

1896年9月24日,菲茨傑拉德出生於美國明尼蘇達州聖保羅市一個家道中落的中產階級家庭。他母親的家族在當地是小有名氣的商人階層,然而父親卻一生都處在經商失敗的陰影中,這使得在菲茨傑拉德的童年時期,一家人不得不四處搬家,依靠母親從娘家繼承的財富維持生計,甚至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都不得不寄居在外祖父家中。以上的種種經曆,賦予了童年時期的菲茨傑拉德一種敏感的天性。

好在儘管家境拮據,父母卻給予了他良好的家教和親切的關懷。菲茨傑拉德的父親是一個風度翩翩的浪漫紳士,總是給他講南方的古老傳統和故事,這讓菲茨傑拉德從小就對美國的南方有了一種親切感,在他早期的短篇小說中,明顯表現出了對南方文化的偏愛。而菲茨傑拉德的母親也對他非常寵愛,經常帶他出入聖保羅的上流社會,這對他藝術創作的方向和品位的發展都有極大的影響。良好的家庭傳統氛圍讓菲茨傑拉德從小接觸到了各種文學藝術熏陶。

菲茨傑拉德簽名

17歲,靠親戚的資助,他進入了一所當時的貴族式高等學府——普林斯頓大學。可惜,他只熱衷於各種社交活動,無心學業。他設法躋身學校的文學團體,應邀參加最有名的俱樂部,練出了一口標準的“高級”英語,擺脫了鄉音,極力抹去自己與同學身世的差異。兩年後,他寫的喜劇《邪惡之眼》就已經通過普林斯頓的劇團在全美巡演,他本人卻因屢次曠課、考試不及格而被禁止隨團演出。

18歲,他在舞會上認識了吉內瓦·金,一位富有的美麗千金。兩人一見傾心,但她的父親明確告訴他:窮小子休想娶富家千金。這句話終結了這段感情,也在他心上打上了一個屈辱的印記。美國宣佈參加一戰後,21歲的菲茨傑拉德也參軍了。但是,他還未被派上戰場,一戰就結束了。

與澤爾達的幸福時光

22歲,菲茨傑拉德遇到了自己後來的靈感繆斯,也是痛苦來源。這一年,從普林斯頓大學休學參軍的菲茨傑拉德在阿拉巴馬州蒙哥馬利市的鄉村舞會上邂逅了剛剛高中畢業、比自己小四歲的澤爾達。

澤爾達肖像

澤爾達出身不凡,作為阿拉巴馬最高法院法官的小女兒,精通芭蕾、法語、詩歌。她在童年時期就淘氣大膽,從不自卑、羞怯或疑慮。她會穿著溜冰鞋在大街小巷呼嘯而過,與男女同學爬到最高的岩石上比賽跳水的高度,甚至於謊報火災,撥打消防電話以捉弄消防人員為樂。雖然淘氣,但是在文學素養方面澤爾達卻毫不遜色於菲茨傑拉德,童年時期她在父親的藏書室里手抄了《三隻小豬》和《愛麗絲漫遊奇境記》等童話,後來她又翻閱了莎士比亞、薩克雷、狄更斯、王爾德、亞里士多德、埃斯庫羅斯等人的作品以及大英百科全書等各類書籍,內容涵蓋科學、哲學、文學、歷史。

跳芭蕾的澤爾達,芳齡十五

桀驁不馴的性格,博覽群書的底蘊,使澤爾達常能洞燭幽微、語驚四座。在中學年鑒上她如此留言:“讓我們只看今朝,不為明天煩惱。”這個女孩早早學會抽菸喝酒,通宵達旦地跳舞,與眾多男人周旋調情。不過菲茨傑拉德卻表示:“我喜歡她的勇敢、誠實與火一般的自尊。”

而在澤爾達眼中,菲茨傑拉德同樣地迷人:“他就像一株金水仙,金色的頭髮,英俊的臉龐,筆挺的鼻樑,寬闊的額頭,濃密的睫毛,在綠色與淡紫色之間不斷變換的眼睛。”多年後,澤爾達為她第一眼看到的菲茨傑拉德製作了一個摺紙娃娃,粉紅色的襯衫,紅色的領帶,長著一副棕色的天使翅膀。菲茨傑拉德的好友羅頓·坎貝爾也回憶道:“他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男孩子:金黃色的頭髮,薰衣草樣的眼睛,輕鬆自信的步態,足以征服所有人的疑慮。”

菲茨傑拉德肖像

菲茨傑拉德隨即對澤爾達展開疾風驟雨般的追求,兩個人陷入了愛河,澤爾達答應了他的求婚,不過開出條件:如果他能掙到錢讓自己過上習慣的優裕生活,兩人就結婚。為了賺錢,菲茨傑拉德一退役就直奔紐約,但他僅找到一份在名不見經傳的廣告公司寫廣告詞的工作。一年以後,澤爾達失去耐心提出終止婚約。包括這件事在內的早年經曆,使得菲茨傑拉德一生都對金錢這個詞格外敏感。

23歲,一無所有的菲茨傑拉德回到故鄉。又過了一年,他的首部長篇小說《人間天堂》出版,因傳達出鮮活的時代感而一炮而紅,短短幾天初版竟已售罄。各家雜誌開始爭相向他約稿。同年,菲茨傑拉德得以與澤爾達完婚,開啟了他們幸福的婚姻生活。

1924年夫妻倆移居法國,結識了許多世界知名的作家和藝術家,包括馬蒂斯、畢加索和米羅等一大批思維活躍、勇於創新的藝術家,澤爾達很快拿起畫筆開始接受繪畫訓練,天資聰穎的她僅用五週時間就掌握了色彩理論。澤爾達繪畫中最常出現的兩種主題開始形成,一是花卉,二是舞者。南方熱帶地區火熱的陽光和富有異國情調的鮮豔花朵,是澤爾達對母親的花園和美國南方故鄉的永久記憶。1930年,澤爾達在精神崩潰前夕畫了《花瓶中的白花》,這幅畫酷似梵高的向日葵,但是花枝像蛇吐著信子互相凝視著,噩夢一般盤旋在桌子上。

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巴黎盛宴中,最耀眼的明星莫過於司各特·菲茨傑拉德和他的妻子澤爾達,這對金髮碧眼、衣著入時、坐在汽車頂上呼嘯而過、在廣場噴水池里跳舞的金童玉女被視為當時新潮女郎的教父和教母,是爵士時代繁榮和喧囂的化身,也是美國文學史上最為璀璨的雙子星座。

美國文學史上的金童玉女

同時代的女作家和評論家多蘿西·帕克稱,菲茨傑拉德夫婦像是一對從太陽來到人間的光明天使。事實上,菲茨傑拉德與澤爾達的相似之處從外表到性格是如此之多,以至於他們的朋友認為他們倆更像是兄妹。他們外表看起來都有金葉子一樣的頭髮、攝人魂魄的眼睛和精緻迷人的嘴巴,內心裡都是被寵壞的孩子、極端的自我主義者和浪漫主義者,喜歡把自己戲劇化。

然而好景不長,不久這段婚姻就出現了危機。當菲茨傑拉德集中精力創作《了不起的蓋茨比》時,澤爾達卻天天在海灘游泳、在舞會鬧騰,並且認識了一個法國飛行員,表示要離婚。儘管澤爾達與菲茨傑拉德後來都曾有過婚外情,但他們相互間的心意相通始終存在。

澤爾達肖像

有趣的是,菲茨傑拉德在嫉妒之餘也喜歡觀看澤爾達受人追捧,正如《了不起的蓋茨比》中的男主人公所說:“這也讓他興奮,很多人都愛過黛西——這在他的眼中更提高了她的價值。”而澤爾達本人也對在菲茨傑拉德的注視和觀察下與他人戀愛感到興奮。兩人都極力為對方的興奮而表演自己,對於他們二人,想像比事實更重要。所以,當澤爾達宣佈“我已經親吻過兩千個人,以後還要親吻兩千個”,“女人存在的唯一一個理由就是有必要在男人們中間製造騷亂”,菲茨傑拉德更多地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欣賞。

悲慘的後半生

1925年,《了不起的蓋茨比》出版,最初銷量平平,但當它的價值終於被發現後,這部小說便奠定了菲茨傑拉德在文學史上的地位。然而,這部以菲茨傑拉德冠名的作品掩蓋了澤爾達的光芒。澤爾達是一個才女,她對文字也有天生的敏感,對寫作一直很有興趣。而菲茨傑拉德卻在自己的作品中大段大段隨意取用她的日記、書信,甚至包括她的精神病治療經曆。他說服澤爾達將她寫的短篇以他自己的名字或是兩人共同署名發表,因為以他的名聲獲得稿酬會高出許多。

澤爾達難以忍受自己作為菲茨傑拉德的附庸而存在。於是,她在27歲重拾年輕時的愛好,開始練習芭蕾,但年齡所限,已難有進益。澤爾達卻不顧這些,她一心一意,瘋狂訓練,後期甚至每天練舞八小時。她的努力得到了回報,澤爾達收到了來自那不勒斯聖卡洛歌劇院芭蕾舞團的正式邀請,邀請她擔任獨舞演員,劇團提供食宿,每天三十五里拉。然而,澤爾達拒絕了,她討厭做一個領取月薪辛苦流汗的職業女性,當她心愛的藝術和自身的價值被用里拉來衡量的時候,她憤怒了。

與此同時,高強度超負荷的訓練使她沮喪和絕望,芭蕾舞不再是美的化身,她感覺自己的腿像是腫脹搖擺的火腿,乳房下垂鬆弛,她不再是新潮女郎,而是成了一堆肌肉,像是鬥牛開始前用來引逗牛的老馬,被牛角頂得遍體鱗傷,內臟拖在地上。對丈夫經濟上的依賴尤其使她痛苦,澤爾達對自己輕易拋棄為之努力已久的芭蕾舞領舞機會感到悔恨。

芭蕾肖像(澤爾達油畫作品,1941)

1930年,澤爾達第一次精神崩潰,入住瑞士一家療養院。後來,澤爾達被診斷為精神分裂症。

菲茨傑拉德的生活從此急轉直下。妻子得進好醫院,女兒得進好學校,一切都需要錢。他不得不放下寫作的雄心與荷李活打交道。菲茨傑拉德拿著不菲的報酬,但又不堪忍受其創作被一再刪改。隨著1929年的經濟大蕭條,屬於菲茨傑拉德的黃金時代也悄然逝去,他此後出版的長篇《夜色溫柔》已不負盛名。酗酒成為他逃避生活的唯一方式,也侵蝕著他僅存的天才。菲茨傑拉德開始拖欠稿件、文風也令人不喜,雜誌和報社陸續中斷了對他的約稿。

而在醫院休養期間,澤爾達遇到了一位極其欣賞她的才華,並且鼓勵她創作的醫生。澤爾達在醫院用六週時間完成了自傳體小說《給我留下華爾茲》,於1932年10月由斯克里布納公司出版,共發行三千零一十冊,題獻給她的醫生。

澤爾達為《給我留下華爾茲》護封所拍的照片
澤爾達為《給我留下華爾茲》護封所拍的照片

《給我留下華爾茲》封面圖

這個故事的原型,其實就是菲茨傑拉德夫婦的愛情、婚姻和危機,以及澤爾達自己對個人價值的追求。該小說與司各特的《夜色溫柔》取材相同,但視角不同,風格不同。美國菲茨傑拉德研究專家丹·派珀教授認為,“《給我留下華爾茲》和《夜色溫柔》在當代文學史上構成了一對最不尋常的夫妻篇,兩本書分別從妻子和丈夫的角度對同一段婚姻進行了紀實性描寫”。

澤爾達的《給我留下華爾茲》不但是對菲茨傑拉德的《夜色溫柔》的比較和補充,也是對澤爾達作為現代作家身份的肯定,同時,該小說也是女性主義文體的典範。巴爾的摩一家報紙評論的副標題為:“菲茨傑拉德夫人的第一部小說已達司各特的水平。”

1940年12月21日,菲茨傑拉德死於酗酒引起的心臟病突發,年僅44歲,遺留一部未竟之作《最後的大亨》。他死前已破產,遺囑中要求舉辦“最便宜的葬禮”。

而菲茨傑拉德死後七年,澤爾達所在的精神病院也意外失火,她被困在頂樓,活活燒死。兩人最終合葬在一起,墓碑上鐫刻著《了不起的蓋茨比》的結尾。

作品簡介

對於菲茨傑拉德文學圈的朋友,他們大部分都認為是澤爾達毀了他,她講究排場,奢侈無度,給他帶來了沉重的負擔。而事實上,又何嚐不是菲茨傑拉德的光芒侵蝕了澤爾達的夢想,毀了她的一生呢。正如《了不起的蓋茨比》開頭所言:若你想打動她的芳心,那你就戴上黃金禮帽。

愛情是有代價的,菲茨傑拉德雖然為自己戴上了黃金禮帽,卻也為妻子鑄就了一盞黃金鳥籠。

《了不起的蓋茨比》封面圖

《了不起的蓋茨比》是菲茨傑拉德創作的一部以20世紀20年代的紐約市及長島為背景的中篇小說,出版於1925年。

主人公詹姆斯·卡茲本是北達科他州的一個貧窮的農家子弟,自幼夢想做個出人頭地的大人物。經過一番努力,他終於步步高陞,並更名為傑伊·蓋茨比。他在一個軍訓營里任中尉時,愛上了南方的大家閨秀黛西·費。可是當他戴著軍功勳章在戰爭結束後從海外歸來時,黛西已嫁給了一位來自芝加哥的紈絝子弟湯姆·布坎南,沉醉於愛情夢幻中的蓋茨比艱苦創業,由一個貧窮的軍官奮鬥成為百萬富翁。

他在長島西端買下了一幢豪華別墅,與住在東端的布坎南夫婦隔海灣相望。他的府第每晚燈火通明,成群的賓客飲酒縱樂。他唯一的願望是希望看到分別了五年的情人黛西,當他們重逢時,蓋茨比以為時光可以倒流,重溫舊夢,但久而久之,他發現黛西遠不像他夢想的人。不久,黛西開車不小心撞死了丈夫的情婦,湯姆趁機嫁禍於蓋茨比。蓋茨比終於被害,然而,黛西居然沒來送葬。敘述者尼克由此看透了上層社會有錢人的冷酷殘忍和居心險惡,離開紐約,回到了中西部的故鄉。

《了不起的蓋茨比》的問世,奠定了司各特·菲茨傑拉德在現代美國文學史上的地位,成了20年代“爵士時代”的發言人和“迷惘的一代”的代表作家之一。20世紀末,美國學術界權威在百年英語文學長河中選出一百部最優秀的小說,《了不起的蓋茨比》高居第二位,並被多次搬上銀幕和舞台。

(撰稿人:馮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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