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中國頂級大學, 僅1/10學生勉強過文字關?
2020年09月23日17:31

原標題:為何中國頂級大學, 僅1/10學生勉強過文字關?

✪ 鄭也夫 | 退休前執教於北京大學社會學系

【導讀】當自習室里的人們十有八九都是在準備考研、考證、考外語,當實體書店只能靠童書、教輔和咖啡盈利,我們的生活正在一步步變得無趣、無意義。或者說,更多的意義轉移到了個人成功學的玄虛故事,而缺少純粹智識上的追求。本文正是一位大學教授針對學術研究中這一精神貧瘠化現象提出的批評與建議。

作者在其長年的教學生涯中,痛感中國教育培養出的學生可能把分數伺候到了,但是不熱愛寫作,從來沒有認真思考如何真正地把文章寫好。以至於在他親自指導過的很多頂級大學碩博生里,文字功夫勉強過關者僅占十分之一。他指出,要做好研究,光靠掌握學術套路、向熱門問題靠攏是不夠的,必須在早期打好文史哲的綜合底子,培養良好的文字能力、邏輯素養與歷史眼光,才有未來豐富的發展空間,而不至於到最後成無趣的學術機器。

他認為,做研究要有種,就是有性格,具備一些有衝擊力、有趣的思想,不然誰會關心誰會看;不幸的是大批中國學者寫出了大批無趣的東西,何以至此?大概是因為他們在寫作時,自己就沒有樂趣了。而偉大作品的創作過程,一定是有趣的。

本文轉自“澎湃新聞”,系作者於2016年11月7日在北京大學社會學系的演講,僅代表作者觀點,供諸位參考。

文史哲是社會科學的基礎

——論中國學者作品為何無趣

文史哲是學習社會科學的基礎。講這樣一個題目,可以從多個方面來入手。我是從這裏來破題的:我想到一個頂級學者,甚至可以說是頂級中的頂級,王國維。此公1928年投湖自殺,離世八十八年了。他是我心目中近現代中國學者中的第一人,無出其右。這當然是我的主觀判斷,但是應該不大離譜。王國維剛剛去世的時候,有國內外學者評價他是第一人。遺憾的是過去88年了,在我看來仍然是第一位。不是指知識積累的多少,而是指對學術的貢獻,仍然無出其右。他的著作我遠遠沒有通讀,我只讀了一些,非常驚歎。我就在想一個問題,王公何以成就如此高度?

想來想去,我覺得王國維在文、史、哲這三個方面是全才,沒有一個短板。金字塔成就了他的高度。底座太大了,底下三個最要緊的支點,伸展開去支撐起來,不得了。他14歲中秀才,能中秀才國學應該是不錯的。以後又開始學習西學,英文日文。他最高成就是史學,但是說起來有意思,他最開始接觸的西學是哲學,學習康德、叔本華、尼采。他應該是整個中國學術界最早接觸、介紹西方哲學的人。大家應該能知道他文學上的一些成就,比如《人間詞話》,還有大家不太知道的《宋元戲曲考》,更是開山之作。他這時候還沒有專門做史學。

辛亥革命後,清朝皇帝退位。1911年,他和羅振玉一起到了日本。受到日本和西方學者甲骨學、敦煌學領先中國的刺激,再加上羅振玉鼓動他:我們中國人研究自己歷史大大落後於人家了,我這有材料,有甲骨,你幹這個事吧。這樣開始短短幾年就獲得了極高的成就。我覺得,他之所以有這樣的高度,是因為金字塔的效益,底座太寬了。我找不到一個近現代的學者,在文史哲這三個方面這麼寬闊,基礎如此雄厚。他的文字非常好。你想,能寫《人間詞話》、《宋元戲曲考》,他的文字修養當然不用說了。他的文字除了文學意義上的美感,不濫情,條理清晰,措辭精緻。

王國維為什麼有如此高度?我從這裏破題,跟大家談文史哲。

我們先談文學。為什麼要跟大家談文學?因為有些感受。我教學這些年,帶過不少碩士生博士生,也指導過本科生的論文。我所親自指導過的學生中有多大的比例文字上還算過關?大概十分之一。作為中國頂級大學,這個比例是不是太低了。我修改他們的論文時,不說別的方面的欠缺,僅就文字也能改得滿篇紅。而且有時候第三稿還是讓我不滿意。可能你很受挫,我也很不解,文字怎麼這麼爛?雖然多數被我斧正文字的是研究生,但是我想直接原因還不是本科教育、中學教育。你們都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的人,連文字都沒過關,這個教育問題就大了去了。為什麼12年教育還搞成這個樣子?就是12年教育當中,你眼睛看的是老師批卷的那支筆,從來不在意什麼是真正的好文章。你可能把分數伺候到了,但是你不熱愛寫作,從來沒有認真思考如何真正地把文章寫好。

你科舉成功了,進了大學。大學也有寫作課,比如自然科學論文寫作、經濟學論文寫作,等等。毫無疑問它對你有幫助,其特點是:對你的幫助是直接的,也是有限的。而我現在要給你指一下方向,我對你的幫助是間接的,但可能是無限的。專業寫作課幫助你伺候某種八股,幫助你符合規格。而我希望你對文字有追求,希望你熱愛美文,你只有熱愛美文,對文字有了真正的自己的追求,你才能不在意分數,在意寫作能力的不斷長進。我們每個學科當然有每個學科的寫作規範,但是我們要提升文字的基礎能力,毫無疑問地要從文學中吸收營養。我講的文學是廣義的文學,包括但不限於狹義的文學。文學這個字眼在中國古代文獻中是不大出現的。這個字眼我沒有仔細考證過,我估計有可能是近代從日本文化反哺過來的。

現在我們一說文學,大家馬上想到的就是小說、戲劇,其實這些在古代是不被高看的。為什麼叫小說不叫大說?在古代被高看的是詩,所謂詩言誌,小說不登大雅之堂。詩詞、文章、元代興起的雜曲,以後明清的小說,它們共同彙成文學寶庫。寶庫里的東西,是今人提升自己文字水準必須吸收的營養。但我所要說的這個文學,其實不限於這個。我給大家講兩個小段子。我認為中國社會學界,兩位先哲文字最好:潘光旦和費孝通。大家有興趣可以讀讀《馮小青考•餘論》。23歲本科生潘光旦的這篇論文震動了梁啟超,梁啟超說:吾弟文章,思維之清澈可以做科學家,感情之充沛可以做文學家。如果其思維之清澈沒有高超品質的文字托舉,不可能受到梁啟超這樣高的評價。他的文字太好了,堪稱社會學界第一人。

費孝通先生在晚年回憶,他讀中學時,就已經在報刊上發表一些東西。老爹看見了,大不以為然,帶他去見一個老先生,見面後要他鞠躬。好像他爸爸跟老先生早就商量好了,老先生上來就看著他爸爸說,要不這樣,先去圈一遍史記吧。什麼叫圈一遍,就是讓你讀沒有標點的本子,你去標點。讀完一遍,老先生問喜歡嗎?費孝通回憶說,我不是因父命師訓製約,這書一打開,太好看了。老先生說:既然喜歡,慢慢地再讀吧。費孝通回憶說:我父親叫我去找這個老先生,老先生叫我去讀《史記》,不是叫我學史,是叫我學文。按中國古代文論,《史記》毫無疑問是最好的文字。

為什麼說寫作課和中小學的教育對你們的幫助是有限的,就是它有一個上限。我得了100分,還要怎麼著?我的文章寫得符合規範了,這叫什麼標準,太低下了吧。要能把自己的文章寫得很好,就一定要熱愛廣義的文學,熱愛精緻的文字,自己下決心掌握這門手藝。

提高文字功力的方法,有三條:第一,你要對好的文字有興趣,此至關重要。第二,要閱讀,要吸取。第一條和第二條,有機關聯。中學時候沒少閱讀,為什麼沒有提升文字水平呢?你不是因為熱愛而閱讀的。費年輕的時候不是因為父命師訓才認真閱讀《史記》,因為熱愛,因熱愛而閱讀就能夠吸收和提升。如果不是因為熱愛,是為了提高分數,為了達標,達標後就完事了唄。

其實你有了熱愛就有了一大半了,文字提升是熱愛的副產品。我寫一本書《文明是副產品》,同學們有興趣可以翻翻。很多東西都是副產品,你要是直接去追求,可能得不到;相反你追求另一種東西,它可能產生副產品,就達到這個目的了。比如說你身體不太好,別人說應該鍛鍊身體,可是你對鍛鍊味同嚼蠟,可能過一段就中斷了。我是怎麼鍛鍊身體的呢?我不是為了健康鍛鍊身體,是熱愛,好玩,去鍛鍊的。這麼好玩我怎麼能中斷呢,我一直在鍛鍊,我身體挺好是我喜歡體育的副產品。你要是想為了提高健康,你有可能堅持不下去。你要是因為熱愛,就可以一直走下去,即使別的事情打擾,你還會擠出時間,還要去玩,去跑步、游泳、打球。同樣,你的文字如果最後水平提高了,它應該是你熱愛精緻文字的副產品。

第三,文章是改出來的。在座的有二年級的同學,你們上大學後也寫過一些文章了。交上去的文章你改過幾遍?你讀過我的文章沒有?費和潘我望塵莫及,但我覺得今天中國社會學界的同仁,文字比我強的,我沒看出有多少位。我寫文章一般要改五遍,包括寫小文章。你應該知道沈從文先生的《邊城》吧。《邊城》是他文學創作的巔峰。沈從文的一個表侄叫黃永玉,大畫家,博學多才。黃永玉問沈從文,《邊城》您改過多少遍?沈說:100多遍吧。你有文章改過10遍嗎?你憑什麼能把文章寫好?你是天才?世上真有天才,王勃,周樹人、周作人兄弟,潘光旦,但你不是,我也不是。我們的文章,要靠改出來。文字能力在修改的過程中提升。要是每次都改五遍的話,一年以後,你出手就是你當初二稿的水準。再過一年,你出手就是你當初三稿的水準。你的手眼都提升了。這是經驗之談。以我為例,以沈從文為例,希望這些話能進入你心中。

多改文章。這個路越早走越好。越晚越不好辦。

下面我們轉向哲學。什麼叫哲學?簡單說就是明白學。不明白能行嗎?不行。何為明白?思想要有條理,有邏輯。哲學的學習能幫你提升這個東西。這個東西還不要緊嗎?我們從下面這幾個範疇來給大家來講這個事兒,一個是概念,一個是邏輯,再有一個就是邏輯上的可能性。

第一,概念。我這個人沒有八股氣息,聽我講課你會聽出這一點。八股是要學一點,不然沒有規範。這正是微妙之處,學多了寫出的都是八股文,太無意思。我並不主張你們寫文章的時候,每個關鍵詞都要先定義一下,有時需要定義,有時不必定義,從你的字裡行間,大家就能琢磨出你使用這個詞的意思,不用這麼拘泥。但是雖然沒有定義,這個詞是什麼概念你要清楚,要明白,不能混淆。不然你在這個地方說這個詞是一個意思,換了一個自然段是另一個意思,人家沒法讀懂,你想問題也想不明白,想不透徹。當你有了這樣一種追求的時候,在提升邏輯能力上你上道了。寫說理的文章,概念是磚石。磚石沒有棱角,蓋出房子不像樣子。磚石一定有棱有角。當然要蓋好房子,後面的工作還有很多挑戰,但是首先概念要清晰。不能鬍子眉毛一把抓。

下面我們要說的是邏輯。要提升邏輯能力,是不是首先要讀一本《邏輯學》?扯淡。這是中國式教學的誤區,所以我要說句糙話,給個棒喝。邏輯學教材,也可以讀一本,開卷有益,但真正提升你的邏輯能力,可不是靠這本書。為什麼這麼說,它不是知識,是能力。提升它最好的手段就是論辯。在論辯中,你抓別人不合邏輯的地方,睜大眼睛豎起耳朵,聽對手哪裡不合邏輯;你也經受別人的挑戰,別人挑你的毛病,唉呦,我怎麼這麼論證,糊塗了一點。如果你從青少年時代開始,就不停地去這麼切磋的話,久了以後,你在邏輯上會變得非常敏感,對不合邏輯的一眼就能看見。你再論證的時候,就會較少犯錯誤。要如此提升。

遺憾的是,我們的中學時代遇到了應試教育,所以我們在這方面沒有鍛鍊。我們的古人同樣不大有這種鍛鍊。為什麼?因為中國自隋唐就開始搞科舉了,我們都是給人家交文章。當然八股文也有它的文脈,它的邏輯。但是我們在邏輯的維度上很少跟人家爭論。爭論是活的,常常立見高下;文章是死的,不經受別人挑戰。你光告訴我結論不行,為什麼是這樣,你要給我幾個論據。這個論據我不能同意,你還要再次闡述,幾個回合下來,你有沒有破綻馬上就能看出來。文章是定格的東西,其中流行的定式會掩蓋你的邏輯缺陷。跟人家去交換意見,去論辯,就容易發現毛病,這個過程會幫助你提升。這一點,應該是中國古代文明與希臘古代文明的重要差別。

你到圖書館找一本柏拉圖的書,他的書基本上是在敘述蘇格拉底的言行。蘇格拉底就是在不停地爭論,給學生一個命題,你覺得這樣對嗎?學生說對,我怎麼看著不對呢。就開始跟學生辯論起來了。你覺得說謊好嗎?說謊不好。說謊是在一切場合都不對嘛?在一切場合都不對。那麼,一個人病了,他不願意吃藥,太苦,我們把藥放進做的飯裡頭,騙他吃了藥;有時候說謊不是也是有意義嗎?蘇格拉底討論任何事情,都是不停地在跟學生論辨。不是告訴你一個命題,記住它,以後答卷的時候就這麼答,這是唯一答案。我不是要告訴你很多答案,美其名曰知識。我是要提升你的一種能力,你跟我爭論吧。這樣的風氣,在古希臘走到極端,形成了一個詭辯學派。詭辯學派是有它的功能的。蘇格拉底保持著詭辯學派的積極一面,同時又克服詭辯學派這些人沒有理想追求,為辯論而辯論。所以蘇格拉底是一個裡程碑式的人物。蘇格拉底教學法從來是這樣的。這個教學法跟我們的讀經的方法是構成兩個極端。我也不是一味的反對讀經,我樂觀其成,因為當下中國教育搞得這麼糟,可以嚐試古人的一些教學法,希望看到他們能有什麼成果。但是對讀經要不斷地觀察和反省,並且要有另外的參照。看看人家古希臘人為什麼開闢了邏輯的大道。

我說了概念說了邏輯,下面說發現邏輯上的可能性。有好多事情,邏輯上不是只有一種可能性。就像下棋一樣,他走了這步棋,下面你的選擇有好幾種可能性。很多事情不僅是一步步往前推,你首先應該能發現邏輯上有多少種可能性。有的邏輯上的可能性在現實中不存在。但是你首先要發現從邏輯上到底有多少可能性。你要有個交代,要充分看到邏輯上的可能性。這就要考驗你的認識和分析能力了。只有當你看到了邏輯上的多種可能性,你的選擇是在一個比較廣泛的基礎上的時候,而不是認為只有這一個,你才能找到好的答案。這是一個挑戰。在你展開你豐富想像的時候,與此同時,仍然能嚴格地合乎邏輯,這時候你就獲得了一種邏輯的力量。

王國維的文章為什麼這麼有力量,就是因為他沐浴了中國傳統古典文學的同時,又沐浴了西方的哲學。所以他寫出的文章沒有濫情。我看到很多研究文學的人,談論政治問題,社會問題,不靠譜。就連風格,我們看起來都覺得很不舒服。為什麼這樣呢?他們太濫情了,太不會說理了,思考問題太不合邏輯了。他們的概念都模棱兩可,不清晰。他沒有受過哲學的洗禮。

什麼是文學,文學是在遣詞造句上下了最大功夫的一門手藝。通過學習文學,久而久之,你在遣詞造句上變得遊刃有餘,取捨從容。而如果與此同時你又受到哲學的洗禮,你的思想是清澈的,合乎邏輯的。有了這兩個支點,就和僅僅受到文學的洗禮很不一樣了。

我們還要談第三點,歷史。其實各個學科中,和社會學最相似的是歷史學。可以這麼說,歷史學就是研究過去事情的社會學,社會學就是研究今天事情的歷史學。既然是非常之相似,就應該在更大程度上相互借鑒。這件事情在西方做得非常到位。當然是相互的,但是互動中,誰向誰學習更多呢?我的直覺是,在西方歷史學家學習社會學更多。為什麼?因為社會學家提出了更多的理論,馬克思、韋伯、塗爾干,不計其數的人在理論上的有巨大的建樹。西方現當代史學家,非常注意從社會學吸收理論和方法論的營養。歷史研究的很多方法,也被社會學家借鑒。所以現在你幾乎看不到哪個理論和方法,只被一個學科壟斷。但是我想說的是,歷史學的方法或曰表達方式中,最主要的形式還是敘事。社會學可以有不同風格的作品,沒有數字,文章就不精確,而沒有文字,文章就不深刻。但我還是認為,敘事法也是社會學的首要的表述方式。敘事法是一種古老的表達方式,歷史學使用得最久,著述最多。因此我們要向歷史學作品學習。我們其實都是在努力講出一個真實的故事,這是我們跟虛構的差別,但實際上我們最終也是在營造一個故事。

有個優秀出版家,江湖綽號老六,編輯《讀庫》。老六判斷好文章的口頭禪是:有料,有種,有趣。有料,是歷史學和社會學有別於哲學的特質。社會學中也有走抽像的路子,做純理論的人。一方面這不可能是社會學的主流。另一方面,在同學們這個階段,要走“經驗研究”的路子。我從來不說“實證研究”,它是自然科學的路子,我們高攀不上。成功的社會學作品依賴兩個支點:理論發現和事實發現。後者比較容易達到。前者對職業學者都是難乎其難,遑論同學們這個階段。這也是為什麼實驗物理學家比理論物理學家多得多的原因。後者的地位更高,但那條路很難走通。有種,就是有性格,具備一些有衝擊力的、反主流的思想。有趣,你寫東西沒趣的話,誰來看。不幸的是大批的學者,特別是中國的學者,寫出了大批極其無趣的東西。他們為什麼寫出這麼多這麼無趣的東西?他們在寫作品的時候,自己一點樂趣都沒有。鄙人不管寫哪個東西,不管是大書還是小文,都是樂在其中的。偉大的作品的創作過程,一定有趣。如果無趣,就肯定寫不出有趣的東西。世間最偉大的創作是什麼?是人的製造,人口的生產。造人的過程當中沒趣嗎?造人的過程最有趣,所以完成了最偉大的作品。

學歷史學,還有一個非常要緊的收益,就是獲得歷史感。這是非常要緊的事情。經濟學界有句老話,叫陽光底下沒有新鮮事兒,這是一個準真理的命題。陽光底下沒有新鮮事兒?其實陽光底下還是有的。原子彈爆炸,阿波羅登月,人的複製,這些事不是新鮮事兒?但是博弈場中很多伎倆,還有人類社會中的製度,其實就這麼多方式和內容。更多的新東西發生在科學領域。但是這句話還是有相當的道理。陽光底下既然少有新鮮事,那麼今天你要分析一個事件,你要有開闊的視角,還要追蹤脈絡,看它的前身後世,除了之前的類似事件,還要看前人對當時的事件的分析評判。這樣,你在展開分析的時候,就不單薄,有後盾,有多個參照。你是兩個眼睛看東西,一下能把這杯子抓住。一個眼睛看事物的話,可能一伸手沒抓到,因為沒有縱深感、位置感。哪怕你做一個小題目,你要看這個小題目的時間,現象,背景,人物,在社會環境中的位置。你的文章可以不過多地講述背景,但是寫這個文章時你腦子裡一定要有背景。因為只有你腦子裡有了“景深”,你對事件對人物才會有較好的把握。明白了背景,你的分寸才可能對頭。你才不是孤立的看待這個事件、這個人、這場博弈,你知道來龍去脈。

以上非常綱要地講述了,文史哲是我們學習社會科學的基礎。成才就這一條道?有很多專家興趣很窄,最後也做了很大貢獻,條條大道通羅馬。我只是向大家講述這樣一條道路。我同意專家也是人才,但是為什麼我還要給大家鼓吹這個?因為你現在有寬闊的選擇,而日後你的選擇將越來越窄。作為一個個體,我們在十幾歲的時候可能性很大很大,而且你要知道,你越是一個天才少年,可能性越大。我有時候恭維一個年輕人會說這樣的話,你身上有巨大可能。當然這巨大的可能性有時也挺危險的。

但是我告訴你們,你們的可能性,與時俱退。再過五年、十年,你們還有現在這麼大的可能性嗎?所以我鼓勵,現在讀書的範圍要寬一些。中國人到了美國,人家都說,哎,多喝牛奶,這東西非常好,也非常便宜。但是對大多數中國人,你就是一天一杯牛奶,你不能再多喝。人家可以喝好幾杯,你再多喝,就要拉稀。其實還真的不是人種的問題,是什麼呢?你如果小時候就這麼喝的話就沒問題了,如果你較大年歲才開始這麼喝就不成了。大了,再怎麼鍛鍊,鍛鍊不出來了。為什麼呢?胃里有很多很多種酶,必須小時候開發,如果要小時候不開發就開發不出來了。文化學習上是一樣的。如果你從來沒有涉獵過哲學著作,你從來沒有涉獵過生物學著作,到了30歲以後才嚐試閱讀這些東西,味同嚼蠟,事倍功半。而相反,如果以前你涉獵過,開發出一點興趣,未必要讀太多本,就可以讓你到35歲以後可以續上。很多老師巴不得讓學生很快就成小大人,一味注意追蹤學者們做什麼題目,然後跟他們靠攏。靠來靠去,完全沒有了自我。一切歷史都是現代史,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題目。不做小大人,珍惜一個少年的敏感。

本文原載“澎湃新聞”,系作者於2016年11月7日在北大社會學系的演講,原標題為“文史哲是社會科學的基礎——論中國學者作品為何無趣”。篇幅所限,有所刪節。圖片來源於網絡,如有侵權,請聯繫刪除。歡迎個人分享,媒體轉載請聯繫版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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