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遞小哥:我們比外賣小哥更慘
2020年09月23日00:46

  圖源/包圖網

  30秒快讀

  1、一次普通的用戶諮詢電話被上升為投訴電話,最慘的快遞小哥一個月被扣5000元,甚至淘汰出局。一邊是背著沉重KPI的快遞小哥,一邊是總要自己取快遞的用戶,價格戰打到最後,到底便宜了誰?方便了誰?

  2、橫跨半個中國的一件包裹運費卻可能低至2元,這2元要分給快遞公司、物流平台、快遞驛站,最後輪到快遞小哥的,可能只有0.25元。沒有當地社保的他們,“裸奔”在路上。明天和意外,不知哪個先來。

  困在算法里的不只有外賣騎手,你我同是。驚心動魄的一次事故,愛恨交加的一場大雨,教人逆行的一段導航……看到騎手的工資條被一點點蠶食殆盡,快遞小哥或許最有共鳴。

  快遞行業殺紅了眼,快遞小哥的派費再次普遍下調。

  “還不如去送外賣”,快遞小哥跳槽去送外賣並不是新鮮事,畢竟騎手每單的提成遠高於前者送一件包裹的派費。只是當每天幾百個快件的工作量換算成幾十個外賣訂單後,許多快遞小哥又會感到不習慣,覺得還是送快遞收入更穩定。

  可是,困住快遞小哥的“系統”似乎也不比外賣騎手來得更友好。

  01

  “莫須有”

  在快遞小哥的日常里,每一分每一秒都緊張得像在倒計時。

  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吃上飯,日均500-600單的送件量把胃都餓出了毛病;連著幾天回不了家,晚上送完貨在車里睡上幾小時,睡醒了又去上班。去年雙11,《IT時報》記者全程跟蹤了快遞小哥的一天。

  淩晨5點不到開始上班,1元/單左右的派費,賺的完全是辛苦錢,由於雙11高峰,快遞員的日處理量幾乎翻了一番,為了保證貨物及時送達,快遞公司的扣罰也相當嚴重,遲到10分鐘就要罰款50元,超過10分鐘甚至罰款100元。

  “以前我送快遞的時候,罰得最厲害的快遞員一個月被扣了5000元,接近他一半的收入。”曾從事快遞員一職的張升(化名)想起這些便不勝唏噓。

  如果是“莫須有”的罰款和投訴呢?

  小尤(化名)始終記得一次致電某快遞公司客服的經曆,她想問問自己的包裹距離送達還有多久,不料卻給快遞小哥造成了間接傷害。“你為什麼要打電話投訴我?”隔著聽筒,快遞小哥委屈的聲音記憶猶新。即使是一次單純的業務諮詢,系統也會粗暴地給快遞小哥扣上“用戶投訴”的帽子。

  面對這種缺乏分級的處理方式,剛入行的快遞員很容易“得罪”系統,被剋扣行政分,進而淘汰出局。順豐小哥齊宗(化名)入職第一年,行政分就被扣到只剩一分,險些出局。

  所以到了雙11這種高峰期,從業多年的80後快遞員張明現會叫妻子一塊兒來幫忙。夫妻倆各自騎著電動車奔波在送件路上。電商狂歡節單量大漲的背後,他們既憧憬著超額完成任務後每單增加1元派費的獎勵,也要提防客戶端猝不及防的差評。

  雖然已經評上了“五星快遞員”,但張明現深感其中不易:“這個不是一天兩天就形成的,你不送到家放在快遞櫃,人家就會給你差評。有時送件慢了,人家就打個Samsung甚至更低。”

  快遞小哥的雙11極速挑戰 圖源/IT時報

  02

  “雙贏”

  從南方到北方,橫跨半個中國的一件包裹,用戶的運費卻可能低至2元錢。看似不起眼的數字,快遞公司、物流平台、快遞員乃至快遞驛站都要從中分一杯羹。

  方源(化名)在一座三線城市經營菜鳥驛站,至今已有一年多,每日的收件量大約在500-600單。每收一件,驛站可從快遞員手中分得0.3元的派費,快遞員原本的派費則在0.8元/單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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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蛋糕很小,但在方源眼裡,這種分食模式是一種雙贏的舉措。“一天五六百單,快遞員要是送不完就會有投訴、罰款。有了驛站,他們只要掏一點錢,把包裹往這兒一放就能走了。大部分用戶會來自取,個別不願意自取的交給快遞員處理。”

  除了像這樣聯繫快遞員代收,部分菜鳥驛站採取了更加霸氣的收件策略,直接和快遞公司打通關節,由驛站前往快遞網點拉貨,取代了區域內的快遞員。上海某小區的菜鳥驛站站長吳非(化名)借此可收取每單1元的費用,快遞公司也省卻了一定的人員支出。

  聽起來很美好的雙贏模式,真正進入“最後100米”時卻遭到了詬病。據媒體報導,菜鳥驛站對快遞進行“強製簽收”、用戶要求快遞員送貨上門遭拒等問題並非個案。有的驛站因此遭到業主頻繁投訴,甚至被小區掃地出門。

  用戶投訴:“自從小區附近開了菜鳥驛站,自己的快遞就再也沒有被送上門過。”

  驛站回應:“附近兩個小區的快遞員很快都不做了,快遞櫃也撤走了,以後快遞都統一放在驛站。”

  即使是免費代收,驛站距離用戶家往往也有數分鐘的路程,涉及大件包裹和高層住戶時取件更加不便。不經過用戶同意直接將快遞放在代收點、快遞櫃合理嗎?我國《快遞暫行條例》中明確指出,經營快遞業務的企業應當將快件投遞到約定的收件地址、收件人或者收件人指定的代收人,並告知收件人或者代收人當面驗收。

  圖源/網絡

  03

  “連坐”

  然而事實是,不少快遞員甘願冒著投訴的風險也要將包裹放在驛站或快遞櫃。

  “不這麼做,考核指標就完不成。如果包裹送到驛站後,店員不抓緊時間辦理入庫,那不僅驛站會被罰款,快遞公司的簽收率也要受影響。”吳非剛收到投訴時也試過先電話聯繫用戶,確認家中無人後再代其收件,可惜沒能堅持下來,“平時店員最晚要在上午11點前完成入庫,但是打完一圈電話,下午1點才能入庫完畢。”

  《IT時報》記者從菜鳥客服處得知,驛站的入庫及時率需大於等於90%,即最近30天內簽收時間小於2小時的淘系入庫訂單佔比。另外,菜鳥驛站還有投訴率、好評率、新用戶溝通履約率、線上取件率等指標的考核,要是連續3個月任一指標不達標,那驛站就有可能被清退。

  對於那些要求送貨上門的特需用戶,驛站需要在當天完成下午3點前入庫包裹的派送,3點後入庫的包裹則可在次日24點前完成派送,否則超時履約將有1元/單的扣罰。

  “大客戶發快遞從南方到北方可能才2元錢,如果還要求快遞員送上樓,那投入和產出就有點不平衡。” 一位業內人士說道。

  一邊是難以平息的投訴,一邊是“吃力不討好”的快遞員,形成了一種惡性循環。“四通一達實行承包製,快遞員沒有五險一金,只能靠多送件來賺錢,不抓緊時間投放到驛站或快遞櫃是送不過來的。”面對快遞行業連年的價格戰,張升擔心若快遞員完不成指標,快遞公司還會繼續降低派費,一再擠壓快遞員的生存空間。

  根據各家快遞企業的半年度報告,2020年上半年韻達單票收入2.36元,同比下降28.5%;圓通單票收入2.36元,同比下降26.02%;申通單票收入2.58元,同比下降19.2%。

  自今年3月起,攜資入場的極兔速遞也沒有跳出價格戰的俗套,《IT時報》記者此前從拚多多商家處得知,發同樣的貨,韻達報價1.2元,中通報價1.25元,極兔報價僅為0.8元。

  浙商證券在今年5月的一份報告中指出,近3年快遞市場增速趨緩,快遞票單價逼近成本價。快遞市場仍為電商件為主,電商快遞仍為包郵為主,包郵之下電商快遞選擇權在商家。從利潤驅動角度看,商家選擇快遞首要考慮因仍為票單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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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據媒體報導,有快遞員反映今年7月到手的派費已降至0.4元/件,扣除短信費、電話費後,一單只能賺0.25元。在快遞的層層收費機製中,運輸費、面單費與中轉費基本固定,最終被壓縮的是快遞員。

  可惜對消費者來說,最關心的並不是快遞員如何成為價格戰的犧牲品,而是為什麼自己花同樣的錢獲得的卻是比以前差得多的取件體驗。國家郵政局最新的數據顯示,2020年7月快遞行業服務質量指數比6月下降超過31.5%。無論用戶將投訴的矛頭指向快遞小哥還是末端驛站,都將導致“雙贏”計劃破產,取而代之的是“連坐”的無奈。

  04

  “裸奔”

  2017年雙12那天,34歲的杜紅彥裝卸了1600多件快遞。

  沒想到才打完一場硬仗,一紙慢性粒細胞白血病的診斷書就來到了他眼前。暴露在巨額醫療費之下的,是他沒有醫保的心酸現實。即使每天工作超過12個小時,每月掙得到近萬元的高薪,一旦疾病降臨,再強健的快遞小哥也會被打回“裸奔”的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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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類似“一線城市快遞員待遇超三四線公務員”的話題在社交平台上冒泡時,有多少人混淆了待遇和收入的定義?快遞小哥的高收入並不能換來節假日、朝九晚五、五險一金等公務員所能享受的福利待遇。

  收入過萬的背後,是多少個0.25元,是多少個“裸奔”在繁華里的夜

  “不論是炎熱的夏天,還是酷寒的冬天,我們快遞員都必須穿梭於大街小巷送快遞。由於疲勞、天氣等引發的交通事故時常發生。希望快遞公司建立起完善的製度,讓我們在失業、養老、醫療、工傷等保險方面得到有力的法律法規支撐。”今年5月,福州快遞員林子風如是呼籲道。

  然而,在沒有入行門檻、不簽勞動合同等行業現狀面前,完善製度的難度似乎不是一點點。據媒體報導,杜紅彥所在的快遞公司一級網點中大多數人都沒有購買過社保。像齊宗這樣在上海等一線城市工作的快遞員,雖然每月工資條中都會被扣減社保,但快遞公司往往為了降低成本而把快遞員社保繳在其他城市。

  如果快遞員突發急病或意外受傷,那異地就醫顯然不切實際。

  不久前,交警部門公佈的數據引爆一系列關於“外賣騎手成高危職業”的討論。同樣疲於奔命的快遞小哥亦是高危人群,不知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

  待兩者殊途同歸,又要何時才能脫離“裸奔”,誰該為他們穿上“防護服”?

  作者/IT時報記者李蘊坤

  編輯/挨踢妹

  排版/馮誠傑

  圖片/IT時報 採訪對象 包圖網 網絡

  來源/《IT時報》公眾號vit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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