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大的電影永遠不只有一顆“好子彈”
2020年09月12日00:47

原標題:偉大的電影永遠不只有一顆“好子彈”

沈律君/文

一個人伸出手,子彈從桌上回到了手上。

一個人舉起槍,子彈從牆上的彈孔回到了槍膛里。

因果依然存在,只是時間發生了逆轉,不要理解它,感受它。

諾蘭帶著《信條》重返“後疫情”下的影院銀幕,帶來了新的創作和討論熱點。準確來說,它們中的大部分並不能稱之為討論,更像所謂“看懂了”以後的諸多解讀。這些解讀成功地遮蔽了有關電影風格、故事表達、製作水準的探討。一切的一切都圍繞著一個問題——懂,還是不懂。這非常奇怪。

因為 “電影看不懂”的討論往往只存在於那些 “比較悶”的片子。像去年歐洲影展《砂製時鏡下的療養院》、北京電影節上塔可夫斯基的《潛行者》或者常年作為電影資料館熱門之一的《2001太空漫遊》。它們是傳說中那些非常厲害的大師之作。與它們相比,說商業片“看不懂”顯得很弔詭。特別是荷李活電影,一般採取通俗模式,目的就是為了讓觀眾獲得觀影愉悅,而不是藝術性的閉目皺眉凝思。

諾蘭當然是一個荷李活導演。無論怎麼標榜“作者電影”,不能否認的是,他的作品序列中,除了處女作《追隨》以外,其餘都是(相當精彩的)商業電影。比如說,至今為人樂道的《黑暗騎士》《盜夢空間》。不可否認,它們都突破了當代荷李活“超級英雄”“XX宇宙”的窠臼,標識出鮮明的“諾蘭風格”。希斯萊傑塑造了影史經典“小丑”,“小李子”的陀螺讓影迷牽掛至今。當然其中還有導演諾蘭極其豐富的畫面呈現、一波三折的故事敘述、膠片拍攝的寫實風格,以及最具亮點的——使用多條時間線平行剪輯構造懸念的“時間遊戲”——這也是諾蘭電影被冠以“燒腦”之名的最主要原因。

但是“燒腦”絕不等於看不懂。它意味著電影通過層層鋪設、如墜迷霧的技巧讓困惑的觀眾在某個關鍵節點恍然大悟,進而感歎電影草蛇灰線的佈局巧妙。其中,困惑是過程,領悟是結果,最終帶來的依然是觀影愉悅。如果所有的“燒腦”最後變成“看不懂”,那就沒有“燒腦”,只有“玩砸了”。

《信條》的故事其實很簡單。主角恍若墜身《007》《碟中諜》,漫遊世界、完成任務、克服困難、拆除炸彈、打敗壞人。一個非常經典的特工電影結構。這樣的故事內核再次說明它無法承載藝術電影所擁有的“看不懂”。那種“看不懂”是因為那些電影設置了一個觀影的門檻,我們翻過門檻,將得以窺見生活的本質、人的本質,人如何處理和周圍的關係、如何理解世界,世界又如何影響人……

《信條》的門檻呢?海量的視頻和稿件特別詳細解讀了電影里時間如何逆轉,逆轉以後的人物如何行動,他們和過去的人、現在的人之間怎麼交互。有人嚴格分析著彼此之間兩個團隊,一個逆時間行動,一個順時間運動,當他們相遇交錯的時候會發生什麼,是怎麼發生的;有人熱情闡述著什麼是熵,物質的本質是什麼;有人較真爭執電影設定嚴謹與否,意識和時間的關係如何,熱量為什麼會發生逆轉,著火的車又是為什麼會結冰……好像我們已經不再談論電影,而是直接來到大學物理課堂。

“看不懂你還有理了”的說法放在藝術電影里沒有問題。五十年前庫布里克的《2001太空漫遊》放映時座無虛席。當年的觀眾確實會因為影片的沉悶壓抑和漫長黑場而抱怨。但正是無數觀眾反複觀摩、試圖去理解它的行為本身讓它成為不朽的經典。

藝術電影有門檻,跨過門檻需要學習。庫布里克用瀕臨絕望的漫長來表現人在太空中的封閉和孤獨,用近乎無言的冷漠來注視機器之眼裡的人類……這些在我們初看電影時很可能看不懂。但這種感受,我們今天依然感同身受。

《信條》的“看不懂”又是哪一種呢?電影“視覺奇觀”的核心概念並不複雜,它要呈現的就是物體或人可以逆著時間線向過去行進。想像一個倒放的視頻中,有一個正走的人,這不需要太高明的物理知識。影片中,返回過去的人沒有改變世界,他們只是完成了這個世界因果關係的閉合。但為了不讓本片成為一個魔幻電影,為了強調它的“嚴謹性”,它需要海量的設定和背後複雜的邏輯推演,來佐證電影中的各種匪夷所思不是胡編亂造。正是這一點讓電影複雜難懂。

玩過密室逃脫的人知道,在解開一個複雜機關盒的時候,我們的目的是盒子裡的東西。但當我們費了大勁,破解了所有機關打開《信條》這個盒子的時候,卻發現裡面空空如也。故事里的人物恍如沒有靈魂的敘事工具,抽掉一切柔和、過渡環節進而只剩下任務性對話的情節乏味乾枯。它就只是一個空盒子而已。

一個人伸出手,子彈從桌上回到了手上。一個人舉起槍,子彈從牆上的彈孔回到了槍膛里。因果依然存在,只是時間發生了逆轉,不要理解它,感受它。

我不知道主角感受到了什麼,但在視覺奇觀之外我感受不到任何。我只知道,那顆子彈跨時間也好,逆時間也罷,哪怕是在時間中盤旋飛舞但它還是不能擊中每一個觀眾的心。

(作者:沈律君 編輯:董明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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