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雪山和雪山之間》 光陰過客,在山間逆旅
2020年08月29日00:00

原標題:《在雪山和雪山之間》 光陰過客,在山間逆旅

  我們自始至終是自然的一部分,只不過有時可能忘記了這一件事。尚未被改造的或尚未完全改造的世界,被區分出來叫“自然”。多年來,《在雪山和雪山之間》作者喬陽在雪山間獨自浪遊。“委頓的城市”“機巧的人心”——她的自然文學讓人看到梭羅的痕跡。

  人類中心主義塑造了我們所熟悉的世界。人類不停侵占野生動物的領地,甚至對野生動物進行圍捕和偷獵。《象語者》則讓讀者看到一種跨越物種溝通和交流的極大可能。這一可能還產生了一則關於人與野生大象不可思議的真實故事。

  2012年,61歲國際環保主義者、象語者勞倫斯·安東尼在一場題為“提升國際對犀牛偷獵危機的認知”的演講中突發心臟病去世。次日,21頭野象,走了12個小時,來到逝者的木屋外守候著。它們是安東尼從槍口救下的七頭野象及它們繁衍的一個大家庭。

  成書

  人屆中年回望來處

  “梅里雪山是怒山山脈的一段,這裏是三江並流的核心區域,雲嶺山脈、怒山山脈、高黎貢山從東到西依次排列,在雪山與雪山之間,金沙江、瀾滄江和怒江,以及最西側的獨龍江,在峽穀間前行。這裏是比我的家鄉‘更大’的自然。我在這裏已經生活了十多年,時間流逝,我仍然像孩子一樣任性,總是能給自己找到無事可做的理由,保持著遊蕩的習性。”

  在《在雪山和雪山之間》的第十頁看到遊蕩這兩個字出現的時候,我心裡十分篤定,深知這本書許諾了與真正的荒野相連的驚喜與感動。就像約翰·繆爾夏日走過內華達山間,娜恩·謝潑德是蘇格蘭凱恩戈姆山中的“遊民”,作者喬陽也是梅里雪山間獨自浪遊的人,她進入冰川和森林,聆聽風聲和鳥鳴,細看高原流石灘上每一朵矮小卻無比美麗的野花,將自我交付自然,全部的感官只為它們打開。喬陽本名張喬陽,七零後,出生在四川小城,少年時的她敢在岷江洪水的漩渦中遊戲,“安靜地被帶到水下渾濁的深處,再由它帶領近水面,沿著切線方向奮力遊出,……把握危險邊緣的精妙平衡帶來的刺激”。父親年輕時經常出差,遊遍大江南北,對各地風景的描述引發她對地理學的癡迷,飯桌上的話題是季風、洋流、未曾經曆的航行。

  喬陽二十幾歲就開始四處旅行,雲南是她常常遊走的地方,也成為她最終的落腳之處。她並不只是遊玩,也參與公益,在德欽認識了普利藏文學校的創辦人阿牛,靠自己的審計專業,幫這所民辦慈善學校建立資金捐款的監督製度,參與學校管理約有八年之久。2002年開始她在飛來寺經營一家餐吧,2009年因旅遊發展而“後退”到更加安靜的霧濃頂村,與先生一起帶領團隊建造並經營雪山旅館“季候鳥”,兩處都是面朝雪山,可坐觀日出。又過了幾年,她有了一個兒子,閑時會帶著七個月大的孩子上到五千米的海拔去看花。當孩子到了讀書年齡,她和家人離開了雪山,在大理定居,而她覺得大理太吵,而且 “總不能真正天黑”,每年仍然拿出幾個時段回到森林和牧場。

  《在雪山和雪山之間》成書於喬陽離開霧濃頂村後的日子,是人屆中年回望自己的來處,描摹那記憶和行旅中的自然,以此考量一己與自然關係的本質。滇西北這一地區獨特的地理氣候和人文歷史為她的自然寫作提供了宏大的背景和豐饒的資源,但在多數時候,喬陽把自我安放在她的山林和“天空花園”(野花盛開的高山流石灘),她心心唸唸的是“看到自然的規則”,穩健的語調下有深沉的底氣,這底氣便來自她對這片山脈與其間生靈的體悟,這是她心中“目前尚存的、少有的仍然具備並且彰顯著自然偉大力量的地方之一”。

  體認

  到雪山裡長久漫遊

  喬陽書寫自然展現了比較恢弘的空間想像力。三江並流的橫斷山區是熱愛地理之人的寶地,對喬陽尤其如此,每一陣風來的時候,她都心生感動,想到那風是來自遙遠的孟加拉灣,越過層層屏障才到達此地。她聽得到陡峭峽穀的熱氣流急速上升的聲音,預料到山麓的鋒面雨就要形成。我喜歡讀她寫風的生成:“風從峽穀里起來的時間,也是在兩三點之後,早上峽穀吸取陽光的熱量,一切逐漸升騰,上升的氣流到了最高的極限,飽滿和虛空同時存在,生成了風。風忙忙碌碌,它是喜歡平衡的事物。”自然之道彷彿在某些時刻被她窺見了真相。

  她對雪山的體認有一個由宏觀到微觀的過程,起初只見雪山。經營旅館的那些年她在微博上播報日出,遠方的遊人總是為雪山而來。梅里雪山,又名太子雪山,是當地藏民心中的神山,常年雲霧繚繞,遠來的遊人不一定得見真身,“日照金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神話。十四年前的夏天我和朋友帶著一對美國夫婦在中甸遊玩,一行五人傍晚來到德欽,走進了飛來寺的季候鳥吧,我們何等幸運,夕照中的雪峰雲蒸霞蔚,卻將真容呈現。有一個人跟我們說,你們是有緣之人。我不記得那個人的樣子,但是記得她的聲音,那一定就是喬陽。那晚我們在燈光溫暖的酒吧里坐觀窗外,雲天變幻,後來雷聲轟鳴,閃電從更高的空中劃下巨大的折線,每一個瞬間都把雪峰照亮,我坐在窗邊癡癡地看,那一晚目睹了多少個這樣的瞬間,沒有計數。現在隔了這麼多年,這情景依然清晰,回憶起來依然令人心馳神迷。

  僅僅是雪山和雲天的光影變化,就可以讓人凝望十年甚至終生也不厭倦,讓人時隔數載仍銘記在懷,而喬陽是要走到雪山裡去的:“看到花,後來看到樹和灌叢,再後來看到苔蘚地衣,看到森林、昆蟲與飛鳥”。這讓我想起蘇格蘭作家娜恩·謝潑德在《活山》中所寫:“起初我尋求的只是感官上的滿足,追逐著高度、運動、速度、距離帶來的感覺……隨著年歲漸長,我不再那麼自負,這才開始發現大山本身。”這是長久地漫遊在一個博大的自然地域中的回報。

  出色的自然文學作品除了描寫博物學視角下的自然,也多有書寫者在自然中如何覺察自我。美國國家公園之父約翰·繆爾有言:我們置身於自然的時候才甦醒過來。渺無人跡的壯闊荒野讓個體無處躲避地意識到自身的微茫存在,觀者有時歡歌吟詠,有時驚動敬畏,有時靜觀自持,有時深沉省思,因人的氣質修為而異,因外界和內在的狀態而異。喬陽的狀態,基本上是在歡喜詠歎和靜觀自省中擺動。

  叩問

  不甘與疑問都來自時間

  “我不能只讚頌風景和事物的美好”,在流石灘植物考察和山中生活的記述中,喬陽屢屢穿插更多的問題:個體與系統、文明與荒野,少數族群的身份認同,環保與開發。

  喬陽在雪山腳下經營旅店十八年,她看到旅遊業如何在那片起初少有遠方遊客到達的邊地發展起來,看到飛來寺從只有她的一個餐吧,到街上開滿飯館旅店。她選擇後退,退到離雪山更遠的霧濃頂村,村中大概不超過十家藏民居住。她繼續開旅店。這一番經曆決定了喬陽論及這些議題時的立場。她有現世的關懷但絕不搖旗呐喊,因她深知世事環環相扣,無法跳出來片面地談論某個議題,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局限。旅遊的發展導致環境和植被的破壞,她只淡淡幾筆:“十來年前,我在流石灘上幾乎常見的梭砂貝母,今日需要以石堆標明才可見,而這指甲大小的鱗莖,需要跪在流石灘上用手刨出,市場收購價大約500元一斤”。對於環保主義,她似乎持一種懷疑,不知是否因為見過太多泛泛空談的人:“有一天我們也許會厭倦談論環保,而把精力投入到對自然的愛以及整理自己的日常舉動中”。

  而在具體的情境中,她給我的感覺是隨時挺身而出,捍衛荒野,當她看到流石灘上的一支本地藏人的越野摩托車隊,便“做好了打架的準備,或者被打”,可是她依然先講簡單道理,人類與自然,不同“民族的人”之間的關係。終有一藏族青年耐心聽她講完,且勸車隊離去。

  她稱自己是這片土地的外人。她心裡永遠有一個阿尼作為參照,霧濃頂村的藏族爺爺,他代表著土地與人和諧相處的傳統,也是行將逝去的生活和生產方式。在記述這些的時候,她懷舊,卻沒有軟弱的感傷。

  她同時意識到“外人”的局限。“我無法在任何地方假裝客觀地討論深入的民族或自然問題,因為我無法漠視他們逐漸成為自己土地的局外人那種內心的惶恐。”

  “時間”,最初和最終的不甘和疑問都來自時間,誰讓我們是一介凡夫,是光陰的過客,在天地間逆旅。喬陽以對時間的思索作結,她可能的答案仍從大地上來:“大地上每一輪植物在重新開始的那一個春天死去,或者又重新站立好姿態,活潑潑地開始前行,我們一樣。天地沒有涯際,我要走在更廣闊和更本質的方向。”這結尾處的信心和希望如此有力,給予我的震動不啻多年前讀到《瓦爾登湖》的終句:“更多的黎明將要到來。太陽只不過是一顆晨星。”

  □周瑋

  到來

  從“九”到“七”

  勞倫斯·安東尼居住在南非祖魯蘭地區,為了保護野生動物,他傾盡所有買下一個名叫“蘇拉蘇拉”的自然保護區。一天,安東尼接到一個老朋友的電話,老朋友建議他接納另一地的九頭野生大象。安東尼高興地當即應允。九頭大象的原主人要求安東尼必須在兩週內把這九頭大象弄走,若在兩週內做不到,原主人便會就地槍決它們,因為這九頭野生大象太搗蛋壞事了。

  安東尼非常高興,他名下的蘇拉蘇拉叢林會給它們最好的生存環境!

  蘇拉蘇拉叢林原本是歷史上一個著名的狩獵勝地,一直吸引著有錢的客人來獵殺羚羊等野生動物。安東尼的理想是要把這片原始叢林建成一個生態旅遊保護區,禁止狩獵和放牧。這樣做的最大好處是讓當地那些在苦苦掙紮中謀求生存的部落成員直接獲得就業機會。

  安東尼對非洲大地愛得深沉,他從小跟著父母生活在津巴布韋、讚比亞和馬拉維廣袤的天空下,光著腳丫跟非洲孩子們自由奔跑在這片大地上。安東尼認為沒有什麼比呼吸荒野氣息更能讓人充滿活力的了,在他眼裡——雨後的土壤更加肥沃,裡面的生命使勁兒地往上生長,把大地都帶得顫巍巍,散發出濃鬱的泥土的芬芳。

  在安東尼看來,大像是原始非洲最完美的象徵,蘇拉蘇拉的自然環境就是大像這種巨型動物的天堂樂園。安東尼要把一群野性的大像帶回它們的原始老家,為此,安東尼必須在兩週內修出20英里長的拉了電網的防護圍欄,讓這群愛惹事的大象逃不出這片叢林到處去撒野幹壞事。

  接回九頭野生大象的行程險象環生,一頭母象和她的孩子被人槍殺,真正來到蘇拉蘇拉的,只有七頭。整個過程正如我們在電影《侏儸紀公園》裡邊看到的那樣,人對恐龍不友好,人也遭到了曾經生活在地球上的巨無霸恐龍的肆意蹂躪。要知道,若從大象的角度看,它們唯一的敵人就是人類。大象害怕人類手裡的獵槍,而人類在心理上也懼怕大象的體量和蠻力,相互防備懼怕的物種之間,怎麼溝通相處呢?難道只有一條路徑——人類想方設法馴化它們,遏製它們的天性?安東尼不想那樣幹,他是一個理解自由的人,一個有耐心有愛心接納天性的人,更是一個與自然對話的人。

  逃亡

  屁股靠在一起,頭一致朝外

  接回七頭大象的第一天就發生了最恐怖的事,七頭大像在身心疲憊的主人呼呼大睡的時候突破了那道瞬間可釋放8000伏電流的防護圍欄,勝利大逃亡!智慧的大象,竟然沒有被電流擊到。兩頭為首的母象用她們的蠻力撞倒了一棵電網旁邊九米多高的大樹,大樹倒下時,把護欄電線弄斷了。

  被人惹怒的這群大象,野性的大象,它們會襲擊人,肚子餓了會去人居處找糧食。安東尼急壞了,他找來最忠誠的當地朋友和護林員們開始拚命地追尋這群逃跑野象的蹤跡。有當地人不想讓安東尼找到這群大象,因為大象亂闖的時候對當地人的生命財產安全危害極大,他們只想射殺大象以除後患。安東尼請來有飛機的朋友幫他空中偵查大象的行蹤,找到大象時又請人家冒險低飛著驅趕這群大象回到蘇拉蘇拉。

  可是那群親眼目睹過親人被槍殺的野象意誌力超強,在母象娜娜的率領下,在飛機驅趕它們到達蘇拉蘇拉叢林僅有15碼的距離時,她怒不可遏地突然停下腳步,開始組織家人圍攏成典型的防禦陣形,它們屁股靠在一起,頭一致朝外,用這個沉默而堅定的姿勢表明它們不向人類投降的決心和立場,擺出了人類也曾用來抗擊敵人的陣式。

  隨後不斷傳來消息,這群大像已經去到有人居住的小鎮搗亂。各個部落的首領們要求安東尼前去談判,要求先獵殺七頭野蠻大象中那兩頭壯年母象。安東尼苦苦哀求勸說,希望他們網開一面。最後商討的結果是對兩頭帶頭鬧事的大象暫緩執行死刑。當地野生動物保護組織獲知此消息後給了安東尼有力的支援,他們用麻醉飛鏢把七頭大象麻翻後,用巨型拖車把它們送回了蘇拉蘇拉叢林。

  七頭大象終於回到了蘇拉,蘇拉草原。令安東尼不安的是,他發現每天黎明前最黑暗的那個時刻,兩頭母象都帶著家人伺機突破重圍走向自由。安東尼再也不想讓它們逃出去了,因為逃出去的它們只有死路一條,任何人只要有槍都可以射殺它們。安東尼不知道如何讓這群煩躁的大象安靜下來,接受新家園的安排。無奈之時,當初介紹安東尼收養這群野象的那位女士打來電話,說是她認識一位女巫師,她有超自然的力量,她能跟野生動物溝通交流。在非洲這片神奇的大地上,人們普遍相信超自然力量的存在,覺得這就像呼吸一樣尋常。

  巫師很快來到蘇拉蘇拉,她神神鬼鬼地走了一圈,便指著安東尼最喜歡的一株野生無花果樹說,樹裡邊住著一個邪靈,要把那個邪靈趕走,這群大象才會安靜。巫師圍著那棵樹唸咒語,一旁的安東尼並不認為巫師能起到什麼作用,但因為是老朋友的介紹,便讓她自由發揮。

  信任

  重建交流的自然能力

  安東尼漸漸察覺,在與這群野生大象的對抗中,他的心頭也會閃現驕傲和自豪——這群他接納的大象野孩子們真的很非凡,很智慧,非比尋常。在逃跑的路上,七頭大象組成的象群會臨時分成三夥,兩頭母象各帶著它們的兩個孩子,一頭公象獨自行動,但是在禁獵區,它們又會重新集合到一起,它們這種行為智慧,這種交流和溝通已經挑戰了安東尼的人類理解能力,大象們分別行動,在黑暗中沒有指南針沒有無線電精準定位,相距七英里遠,卻能夠在茂密叢林中重新彙聚在特定的安全地點,太不可思議了!動物學家們認為大象可以通過它們的胃部發出低頻的隆隆聲,這種聲音的頻率太低了,人類根本聽不到,也有人說它們是通過腳來感覺震動,以獲得同伴的信息。

  在安東尼的眼裡這是一群有血有肉,有情感,有智慧的動物,它們為了群體的生存,不惜犧牲個體的生命,而與命運抗爭;它們為了堅守自由和尊嚴,不惜長途勞頓,不懼電擊,只為衝出人類架設的籠子,奔向小溪和叢林。

  來到蘇拉蘇拉的女巫師繼續每天喃喃自語地與遠處的大象“交流”著,安東尼並不認為人和動物交流這樣的事情在現實中能實現。但安東尼還是決定自己也嚐試著跟這群大象交流,比如態度和藹地跟它們說說人話,最重要的是他無論白天和黑夜,都不想再與它們分開了,他要生活在它們身邊,他想,得有人關心它們,陪伴它們,這樣它們也許還有救。

  離大象越來越近,安東尼與頭象娜娜之間有了最初的相互凝視和理解!與它們越接觸,安東尼越明白一個道理,在動物王國裡溝通與交流,就像微風拂面一樣自然,然而習慣了都市喧鬧生活的人們早已遺忘了祖先們憑藉本能便知曉理解自然的一些本事。大自然是活生生的,所有生靈,人類都該傾聽它們並且回應它們自然的低語。

  女巫師被安東尼禮貌地攆走了,巫師離開後的一天,安東尼突然發現那株他很喜歡的好生生的無花果樹的葉子開始撲撲簌簌的掉落,無花果樹死了,這讓安東尼非常驚訝。安東尼越來越近地走向象群,他對著它們說人話:娜娜,小女生,這裏是你的新家,這裏是你們的樂園,你們好好的生活在這裏吧……多年過去,安東尼終於成了懂象語者,大象也回報了他誠意和友善。

  《象語者》這本書里額外附了一張書籤式圖片,圖片上正是一頭大象伸出長鼻子,安東尼張開手臂要擁抱大象的樣子,他與它顯然是相互信任的老朋友了。“如果這個世界上一定要有籠子,我希望是一個空空的籠子。”——這是《象語者》的結束語。我對他這句活的理解是,任何生命的身心靈都應該自在地徜徉在天地之間。

  □半夏(自然隨筆寫作者、生物多樣保護誌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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