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前“兔子”自述催吐圈:上流吃播,中遊賣管,底層躺平
2020年08月28日06:56

原標題:一個前“兔子”自述催吐圈:上流吃播,中遊賣管,底層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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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上)那些每天都在吃播的大胃王,十個有九個都是兔子。”前兔子阿然(化名)對我們說。

近日,央視的點名批評把大胃王吃播現象再次推向了風口浪尖。

與此同時,大胃王背後的黑色冰山也逐漸浮出水面:暴利下大胃王的暴飲暴食、催吐、嚼吐,以及隨之而來的種種疾病甚至死亡事故。

隨之一起浮出水面的,還有“兔子”這一群體。

什麼是“兔子”?

“兔子的諧音就是‘吐子’,隱喻兔子們每天在暴食後催吐。”阿然說,兔子群體成員多為年輕女性,學生黨、白領都有,很多都是因為減肥患上進食障礙才入的坑,對身材有近乎狂熱對偏執。

“兔子的秘密根據地是貼吧,但同時,兔子也加一些自己人組建的地域微信群。平常,兔子們在吧里一起分享美食圖片,交流催吐技巧,以及生理、心理問題的相互疏導。”

哪怕在一次次官方嚴打中貼吧被封,老巢被端,兔子們也能通過聯繫密切的私域流量快速聚集起來,找到組織。

事實上,這是一個野火吹不盡,春風吹又生的組織:正如她們自比的兔子,柔弱,警覺,一有風吹草動就飛速逃走,但與此同時,又有頑強的生命力。

我們在她們作為秘密根據地的貼吧找到了幾個兔子,但沒有兔子願意接受採訪。最後我們採訪了阿然(化名),一個前兔子:曾經在過度節食減肥,食慾一發不可收拾中走向暴食催吐,但如今已經脫坑的兔子。

阿然之所以願意接受我們的採訪,一方面,她是我們一個記者的朋友,另一方面,她現在已經不催吐了,且即使在催吐的那幾個月裡,也雜糅著節食、斷食、運動——並不是完全坑底躺平,每天都在催吐的兔子。

可以說,她是遊走在兔子和普通人中間地帶的“邊緣兔”——事實上,這種兔也不在少數,她們可能長期潛水在兔吧尋求慰藉,卻很少發帖。這也說明,兔子的群體遠比想像中大很多。

兔子們為什麼走向催吐?最終又都走向了何方?催吐的方法、工具是誰提供的?大胃王都是兔子嗎?

在和阿然的聊天過程中,她糾正了我們很多刻板印象。同時,我們也採訪了一個放棄對體重的執念,正在通過all in(一種治療手段)治療進食障礙的女孩:小雪(化名)。

不同於小雪,阿然雖然幾乎不再催吐,但仍然無法放棄對體重的執念,在通過節食等方式繼續減肥。

唯一相同的是,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對抗深淵。

01

通往兔子之路:一步步墜入深淵

為什麼兔子們都不願意接受採訪?

“她們最痛恨站在道德製高點,指責、唾棄、憐憫、勸解兔子的媒體,更痛恨來看熱鬧、冷嘲熱諷順便秀優越感的‘觀光團‘。”阿然解釋到。

事實上,他們最討厭的就是媒體曝光:這不僅會讓根據地再次暴露,同時也很可能吸引新人入坑——諷刺的是,很多兔子都是看到了媒體譴責兔子們的文章,才知道了還有兔子這一群體,輾轉入坑。

但對於客觀的媒體報導,阿然並不覺得是吃人血饅頭:“噁心的是那些汙名、扭曲、以偏概全,不瞭解真相,卻自以為手握正義和真理的媒體。”

而關於有人看了媒體文章入坑這一點,阿然也不以為是:

“對於有催吐需求的人來說,比如當時的我,就算沒有媒體文章,也總會找到方法和組織的。相反,我覺得媒體應該如實把催吐的危害報導出來——就像把犯罪者被判刑的新聞報導出來警示後人一樣。”

但很多文章從標題到內容不乏尖酸刻薄之詞。比如某自媒體的文章,標題是《催吐減肥,減的是腦子裡的水嗎》。

某自媒體文章標題

而評論區也充斥著:“病態,怪物,噁心不值得同情。”“就是好吃懶做,運動、控制飲食減肥不香嗎?會要了你的命嗎?“現在的女生都沒有大腦嗎?”等之類的說辭。

甚至有不熟悉這個圈子的觀光團,看了媒體的文章後,找到兔吧,發帖或評論,對兔子們冷嘲熱諷。阿然說,這兩個兔子的帖子,可以代表兔子們對觀光團的態度:

兔子發帖表示對觀光團的憤怒/圖片由受訪者阿然提供

“事實上,這是一個錯誤的刻板印象。大眾想像中,兔子的心路曆程是這樣的:‘啊,我今天要減肥,但是我太饞了不想控制飲食,也懶得運動,那乾脆催吐好了‘”。

“我能保證,沒有一個兔子是這麼入坑的。”阿然的情緒有點激動。

阿然說,事實上,兔子們的自製力可能遠高於常人:大多數情況下,兔子入坑之前,都是通過節食、運動瘦下來的:最狠的兔子,通過極端節食或斷食,加運動,一個月能瘦下來30斤。

阿然也是節食加運動瘦下來的:戰績是兩個月二十斤。

“我是去年夏天減肥的,減肥前120斤,減肥後100斤。我知道對於168的身高,這個體重算正常偏瘦一點的了。但當時我不滿足,還想再瘦,瘦到90斤,就是楊冪她們這種體重。”阿然笑笑。

但對於小基數來說,再往下瘦非常困難——阿然面對的是無止境的平台期。仍然是少吃加運動,但掉下來的稱微乎其微。

“減肥過的人都知道,每天最期待又忐忑的時刻就是上稱:這是一種即時反饋。如果看到掉稱了,就特別開心,如果看到沒掉稱,接下來一天都心灰意冷,好像這一天的努力都白費了。“

阿然選擇吃得更少,加大運動量:事實上,這時的減肥方式已經非常危險了。

食慾爆發在一個破戒的晚上。一天,阿然健身回來路過學校附近的夜市,被一種前所未有的食慾壓倒:她幾乎雙腳不受控制地走了進去,點了一碗餛飩,一個滷雞腿。

“我當時想的是,就當是欺騙餐了。但是吃完之後,我不滿足,又走進了附近的麥當勞,點了一份套餐,一份甜點,一個麥旋風。”

暴飲暴食後,是一種巨大的噁心感:生理上和心理上的。食物全都湧上了喉嚨,巨大的不適感下,阿然點開瀏覽器,開始搜索催吐的方法:她知道了兔子這一群體,也看到了一些媒體寫兔子的文章。

然後她按照教程,開始長達一兩個小時的摳吐。

“我現在還記得那個晚上,因為已經秋天了,外面有點冷,但麥當勞裡面燈火融融,特別溫暖,有人和朋友一起聚餐,有家長帶著孩子出來玩,到處都是歡聲笑語。而我在麥當勞的廁所里摳著喉嚨,眼淚鼻涕和食物一起湧出來,感覺自己像個狼狽的喪屍。”

暴食只有零次和無數次:在此之後,阿然不定期地暴飲暴食。平時里還會節製飲食、健身,但有時,毫無徵兆地,巨大的食慾會湧上頭。那一刻所有理性都煙消雲散:只有一個念頭,找到能吃的一切,吃完它們。

同時,阿然暴食的量也越來越大。

“我們學校有三四個食堂,暴食的時候,我能挨個吃一遍:吃完這個食堂,然後裝作沒有吃過飯的樣子,跟著那些沒吃飯的同學一起走進下一個食堂,再打一堆菜。”阿然笑到。

暴食後“懷胎十月”的肚子/圖片由受訪者阿然提供

“現在想想,暴食也不僅是因為壓抑太久的食慾,可能也是一種逃避壓力、宣泄的辦法:當時學校要求大四必須有工作經驗,帶我的老師不是很喜歡我,同時考研又學不完。”反思這段經曆時,阿然說。

也就是這段時間,阿遙開始頻繁混跡兔吧,暴食後,除了會吃瀉藥、催吐,還會在第二天斷食或者瘋狂運動,來彌補罪惡感。

“最極端的是考研前,我斷食了十一天,然後徹底爆發了。那時我在一個縣城考試,在沒人認識的環境里,我覺得特別安全。當時我白天考試,晚上在賓館瘋狂暴食,催吐。整個晚上都在點外賣。”

讓這種惡性循環停止的,是隨之而來的寒假:阿然回到了老家。

“在家裡也是一個安全的環境:你不需要害怕接觸別人,或者別人認出來你,問你怎麼反彈了這麼多。”阿然說。

在老家,幾乎是爸媽做什麼阿然吃什麼。很快,阿然就反彈到116~118斤:接近減肥前的體重。同時,也幾乎沒有再催吐過。

那麼,那些一直深陷坑底、無法爬出來的兔子又是因為什麼呢?

02

催吐黑產業鏈:上遊賣管,下遊躺平,頂端做吃播

“那些深陷在坑裡難以爬出來的兔子,很多都是因為入管了。”阿然告訴我們。

催吐分兩種:手動,和運用工具。

“手動是容易出坑的。因為耗費時間太長,而且過程痛苦無比。你想啊,你要一直刺激喉嚨,而且每次吐出來的,都只有幾口,你要催吐一兩個小時,才能吐出大半。就連這樣也吐不乾淨——每次催吐後體重都會漲。”阿然苦笑。

阿然和兔友的聊天記錄/圖片由受訪者阿然提供

況且很多食物不容易嘔吐出來:用兔子的術語說,就是“會沉”。也因此,手動兔子會從血淚經驗中總結出教訓:哪些食物好吐,哪些食物不好吐,吃之前用什麼打底以避免食物散開難吐、吃的過程中用什麼飲料潤滑更好吐······

可以說,這些經驗貼撐起了兔吧的一大半活躍度。

但無論怎麼有技巧,兔子都會面臨吐不出來的一天:反複刺激下,喉嚨會慢慢不再敏感。而這時,一些兔子會慢慢退坑,但更多兔子會走向一個更大的深淵:工具催吐,也就是用管插入胃里催吐。

“我現在回想起來,慶幸的就是因為膽小,沒入管。”阿然心有餘悸。

管子從哪裡來?

阿然告訴我們,催吐有整個黑產業鏈:上遊有製作、販賣催吐工具的兔子,“以販養吐”。當然,也有不是兔子,但瞄準了這一利潤空間,專門製作工具賣給兔子的人。

閑魚上販賣的催吐工具/圖片由受訪者阿然提供

“我也是聽兔吧老人說的,當時是有人從洗胃里汲取靈感,發明了用管子催吐。這種管子是用普通管子翻削的,需要一定技巧。後來,就慢慢發展成了產業鏈。一根幾十塊不等,還是很有賺頭的:因為管子用舊了,會定期更換。”阿然說。

吧里老人聊起兔吧歷史/圖片由受訪者阿然提供

而下遊買管子的,就是普通兔子。只要入管,幾乎沒有出坑的可能性:痛苦大大減少,且幾乎沒有吐不出來的東西。

但與此相伴的,是巨大的風險、浪費的時間和日益捉襟見肘的“擼資”——也就是暴食催吐需要花的錢。入管後,有的兔子一頓飯可以連環暴食四五輪,嚴重影響工作和日常生活。”

“家裡條件好的兔子,一個月甚至能花上萬在食物上。窮的兔子就會買臨期零食什麼的,節省開支。”

更嚴重的是,催吐時間長了,種種疾病也接踵而來:無論是胃病、脫髮、牙齒腐蝕、胃病、食道癌等身體疾病,還是抑鬱症等伴生性心理疾病。

甚至有兔子的管子在催吐時滑進了胃里,去醫院才拿出來,差點有生命危險。

圖片來自網絡

而站在催吐產業鏈頂端的,是做了大胃王吃播的兔子。

03

日趨瘋狂的吃播產業鏈

所有大胃王都是兔子嗎?面對這個問題,阿然說,目前平台上的大胃王吃播,除去那些體重基數特別大的和嚼吐的,瘦的大胃王里,十個裡有九個是兔子。

“嚼吐應該是鄙視鏈條底端。”阿然說:“之前就有up主,不小心把未剪輯的嚼吐視頻上傳網絡,然後被迫退圈。“

B站up主“孫狗子和劉老虎”把未剪輯的嚼吐視頻誤發網絡後,輿論嘩然

“更多的還是催吐。比如大胃王密X君,這個之前也有很多人爆料過了,在兔圈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她之前混過兔吧,留下的QQ號被扒出來是她本人的。“阿然講。

圖片來源於網絡

除此之外,各平台都有過大胃王翻車事件:有一次,某大胃王直播期間忽然離場去洗手間,但隨後卻傳來嘔吐聲。

“這種翻車的例子太多了。”

事實上,“大胃王狂吃不長胖”是反智、反科學的一個認知:一個成年人每日能自然代謝掉的是1800到2400大卡,超出這個範圍的,身體就會囤積成脂肪。而很多大胃王幾乎每天都在狂吃,一次上萬卡——不長胖是不可能的。

“確實,有一些嚴格意義上,以參加比賽為生的大胃王,會通過平常嚴格節食、訓練來控制體重,只在比賽的時候瘋狂進食:但目前的平台主播,更新頻率都超級密集,甚至一天一更:這種情況下不催吐是不可能的。”

某大胃王幾乎日更

瘋狂催吐的背後是暴利:據半月談報導,某上百萬粉絲級別的主播,只需要在直播中吃50人份量的食物,就可以獲得來自商家的30萬元收入。

“這個圈子馬太效應很強。對於兔子來說,如果能做到頂尖吃播,至少自己平常吃東西的擼資可以解決。當然,也不是兔子都能做吃播:比如,要顏值過得去,性格討喜,有觀眾緣,同時吃相好,心理強大......所以兔子多,大胃王吃播還是少。”阿然如是說。

所以,據媒體報導,也有吃播不僅沒賺到錢,反而背上了幾十萬的債務——這是頂級兔子光鮮背後,更多在底層掙紮的兔子的現狀。

也因為門檻高,所以大胃王兔子在普通兔子眼裡還是很有地位的:不僅沒有外界對大胃王兔子的歧視,相反,在外界眼裡,做了大胃王吃播的兔子是混出頭的兔子。

“普通兔子會羨慕大胃王吃播,因為大部分入管的兔子都很窮,而且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吃吃吐吐,大胃王吃播的生活也是她們的常態。如果又能賺到錢,又能每天擼生(兔子黑話,指吃和吐),何樂而不為呢?但不是所有兔子都能做吃播,我剛才說了,門檻高啊。”

也許,當年大胃王密X君還是混跡於兔吧的“小密360”時,對大胃王吃播的看法能代表大部分兔子的心聲:

“我覺得如果找我,我也願意。”

而隨著大胃王吃播近幾年越來越火,也有更多兔子順利“上升階層”,做吃播:當然,這些兔子在視頻中絕口不提催吐,也會退出兔吧,刪乾淨帖子,對這段“黑歷史”避之不及。

那麼,為什麼近幾年,大胃王吃播這條產業鏈越來越興盛?

事實上,早期的大胃王是不吃播的,而是靠比賽賺錢。

大胃王文化最初風靡於日韓,尤其是日本,大胃王文化一直久盛不衰。比如近幾年,在我國很火的日本大胃王木下,2009年的時候就因為外形和食量的反差萌,在日本火起來了。

大胃王木下/圖片來自網絡

“我覺得在日本,大胃王文化之所以在日本興盛,離不開日本的文化土壤:節製、克己到近乎禁慾。”阿然認為,好比日本之所以是AV大國,也是因為日常太壓抑了,看AV、看大胃王吃飯都是一種宣泄。

而對於同屬東方美學體系的中國、韓國,吃播能火起來也並不讓人意外。

“其實我覺得,大胃王越來越火,也離不開觀眾買賬、願意看——沒有買賣就沒有傷害。”阿然說。

但在直播興起前,大胃王主要還是靠比賽賺錢:瘋狂進食的頻率沒有那麼高,也算不上暴利。直播模式出現後,吃播成了大胃王的主戰場。

吃播賽道不僅有大胃王,還有美食製作教學的吃播、帶家庭成員出境的情景劇吃播、日韓清新風格吃播等等。但無論哪一種,做到頂尖都有豐厚的收入。據公開數據,韓國頂級吃播通過打賞獲得的日收入可以達到數萬元人民幣級別。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據統計,中國有百萬以上吃播從業者。

擁擠的賽道下,是過於同質化的吃播視頻,和想盡辦法博取出位的吃播播主。而大胃王憑著遠高於常人的食量,在吃播中殺出一條血路,建立起了自己的護城河:

2016年,有“中國木下”之稱的密子君,因為一條“挑戰木下,速食10桶火雞面用時16分鐘20秒!”的視頻爆火,奠定了開山鼻祖的地位。而在此之後,大胃王吃播在中國走向繁榮,越來越多大胃王前赴後繼。

據冰點報導,有博主對媒體回憶,最初自己是普通的美食博主,但積累粉絲太慢,切換成大胃王模式後,一天之間漲了數千粉絲,打賞金額是平時的幾十倍。

也因此,越來越多兔子湧入大胃王吃播產業鏈:當然,這也意味著陷入更深的惡性循環——終其一生都在暴食催吐,身體越來越差,甚至因催吐死亡。

04

兔子的出路:有人退圈 all in,有人無法放棄執念

除了做吃播、躺平、以販養吐之外,兔子們還有其他出路嗎?

也許all in是一條出路。

顧名思義,all in就是把想吃的一切吃進去。這是一種為了治療進食障礙,放棄節食、斷食、催吐等手段,不限製食慾、不在乎卡路里、放棄對體重的執念,以求恢復正常的治療方法。

all in最開始在油管等外國網站流行,有博主在網站上記錄自己通過all in治好了進食障礙,與自己的身體和解的視頻,近兩年傳入國內。而我們採訪到的小雪,就是正在all in的踐行者。

不同於兔子們,all in的人願意接受採訪,也願意麵對媒體表達自己的觀點。小雪本身也通過vlog的形式,在一些平台上記錄自己的康復過程:在逐漸變胖的過程中,努力與自己和解。

小雪不算兔子,最多是邊緣兔,但在100斤減到60幾斤的過程中,同樣因為暴食而自然吐過。或者說,小雪是減肥導致進食障礙的另一個極端:相對於暴食症,她患上了厭食症。從最開始節食減肥,到最後乾脆斷食,什麼都不吃。

為什麼會選擇通過all in來治療?

除了不想讓家人擔心、覺得自己浪費大量時間和食慾作鬥爭這些原因外,小雪講了一個細節,讓小雪和聽她講述的我一樣印象深刻:

“有一天我們家沒有人,我就自己躺在床上看手機,結果我突然就想上廁所,但因為連續斷食的虛弱,我就站不起來,又憋不住,我就直接拉在了床上,那天我就覺得,天哪這個事太扯了,太屈辱了。”

後來,小雪從床上把衣服脫下來,爬到了衛生間去把衣服洗乾淨,那一刻她覺得,這麼活著真的是生不如死的狀態。

all in的一個多月以來,小雪食慾一直很旺盛,雖然和暴食的量不能比,但仍然遠遠高於正常人:小雪說,她一頓差不多吃一整隻雞,三碗飯,飯後會吃零食——小雪的vlog中,吃完後小腹高高隆起。

與此同時,小雪在vlog中的精神狀態明顯能看到在好轉。為了鼓勵大家,她呈現給大家的,更多是她陽光、努力痊癒的一面。然而鏡頭後,小雪的狀態並不永遠都是這麼好。

“all in 到現在40多天了,其中有30多天,我都是一邊哭吃一邊哭,或者是吃的時候心情還挺好的,吃完以後馬上後悔就開始崩潰了。”小雪說。

40多天,小雪從60多斤到了如今的90多斤,近100斤——接近了她減肥前的體重,並在繼續增重。

不同於小雪,阿然並不認同all in:“我覺得all in有點破罐子破摔了。all in是在家進行的,家人不管你變成什麼樣都愛你,但是我們總要回到社會。想想我們當時是為什麼減肥的,自卑想變美、被嘲笑坦克、為了喜歡的人?在如今這個以瘦為美的環境,胖就是原罪。”

阿然說,回到社會後,總有一天,當時讓我們減肥的理由會再一次催促我們重新踏上減肥之路。

對於阿然的質疑,小雪表示,確實,會有這樣的顧慮——在all in的過程中,她有時也不敢照鏡子,也會害怕走出家門見家人、朋友之外的人。對於漲了幾十斤的自己,和解之路道阻且長。

“我跟我媽也討論過這個問題,我說除非我去林子裡邊變成一個出家人,否則我有一天在社會上遇到一些什麼事,或者遇到喜歡的人,可能又會重新減肥。”

歸根結底,這是一整個社會觀念的事情:而以個體對抗時代,需要莫大的勇氣。

但小雪說,如果真有那麼一天,自己至少不會再通過節食來減肥,也許會用運動等健康的方式能讓自己變得好看一點。

不同於小雪,阿然如今幾乎不再催吐,但仍然沒有放棄對減肥的執念:節食、斷食、運動,偶爾暴食的時候會吃瀉藥。如今阿然回到了去年減肥後的體重:102斤。但她的最終目標是90斤。

阿然說,她很喜歡以賽亞·柏林的消極自由論,就是說在不危害社會,不傷害他人的情況下,你做什麼都是你的自由。

“抽菸和吸毒的區別,是吸毒會走向危害社會這條路,而抽菸只傷自己的身體。我覺得輿論對兔子也不能一概而論,有的兔子會走向極端,危害社會,這當然需要法律管束、道德譴責。但不傷害他人的情況下,我覺得沒有人有資格站在道德製高點,指手畫腳別人的生活。”

唯一能夠確定的是,歸根結底,每個人都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對抗深淵。

正如詩人程川的一句詩所寫:

“對於那些處於黑暗中的人來說/黑暗本身/是通往黎明的唯一捷徑”。

原標題:《一個前“兔子”的自述:催吐黑產業鏈中,上流吃播,中遊賣管,底層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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