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三十多年考古工作,我想寫下在黃土坑裡挖殘磚碎瓦的意義
2020年08月05日09:49

原標題:做了三十多年考古工作,我想寫下在黃土坑裡挖殘磚碎瓦的意義

編者按:

近日,以總分676分位居湖南高考文科第四名的留守女孩鍾芳蓉,因為選擇北大冷門專業考古備受關注。考古專業到底學什麼?考古真的如網友熱議的那樣,就業難、收入低嗎?北京文物研究所圓明園考古課程組趙芬明,擁有三十餘年一線考古現場發掘工作經驗,他在傳記《行走在千年廢墟之上》一書中,書寫了自己苦中有樂的職業生涯,體現了考古人身上難能可貴的“匠氣”。下文為作者自序和一段修文物的故事。

自序

考古是一門冷僻的學科,若是按著常規套路,用“地層的疊壓”“灰坑的打破關係”“地層學”“器物類型學”這些名詞術語來寫考古故事,除了業內人士,恐怕沒人能看得懂,可讀性也大減價扣。

有人說:“少數人的考古,不是考古。”把考古學大眾化、科普化已是大勢所趨。

自中國近代考古學誕生,至今已近 100 年了,以考古為題材的紀實作品卻寥寥無幾。基於以上原因,我試圖用平鋪直敘、雅俗共賞的語言講幾段真實的考古故事,希望業內和業外的人士都能看得懂。

我自進入考古行業,從調查萬里長城開始,到轉入考古挖掘,已近 30 載。從燕趙大地轉戰三峽地區,我經曆了各種各樣的事情,其中有奇怪的、平凡的,還有令人費解的。我也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臉,其中有醜惡的,也有善良的。這些都成了我創作的源泉。

考古是一種探本尋源的過程,又好似公安破案,是尋找“證據”的過程。那麼這些“證據”來自哪裡?來自奮戰在考古一線的工作人員。他們拿著微薄的薪水,幹著非常辛苦的工作,為考古研究提供第一手完整的資料。正是他們默默無聞的付出,才使我們知道:曆史原來是這樣的啊!所以,這些普通的考古人不應該缺席。

時常有人問我:“你們考古經常挖金銀財寶,肯定能順手揣自己兜里吧?”我回答說:“要是揣起寶貝來,我早就發了,還用得著在考古行里混嗎?”話說回來了,盜亦有道,即使盜賊也有行業規矩,更何況考古行呢?

考古是一門耐得住寂寞的行業,是一種良心的職業,需要有鍥而不捨的工匠精神。我只是眾多考古人之中的一分子,在多年的考古生涯之中積累了一些經驗,同時還有教訓。今天,華中科技大學出版社給了我一個機會,讓我通過幾個考古故事,給大家開一個小小的窗口,請大家領略一下考古人的風采,感受一下他們的人生。

我們為什麼要考古?每天趴在黃土坑裡挖那些殘磚碎瓦又有何意義?考古就是要還原曆史,把曆史的碎片拚對起來,汲取古人的智慧和經驗,創造未來,讓我們的生活更加美好;記住他們留給我們的失敗和教訓,避免重蹈覆轍。

時常有人問我:“您從哪所大學畢業?”我說:“我沒上過大學,社會就是我的大學,高爾基就是我的導師。”僅此而已。

古人云:九層之台,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鐵棒要想磨成針,那得需要時間。文學創作也一樣,我在寫作的道路上已經走過了 20 多年的時間,才混成今天這個樣子。我要告訴廣大朋友的是,天行健,君子當自強不息!人生的道路既漫長,又短暫。你要珍惜當下,穩步前進,“別怕慢,就怕站”。過些年,你回首看時,自己已走過了很長的路,道路兩旁已是鮮花盛開。

希望考古的、不考古的人,都能看得懂我的故事。

故事選摘:

我在古象館修文物

(1)

在三峽考古有個規定:凡是在考古區域挖出的文物,經整理之後,全部移交給當地文物所。當然,我們河北考古隊也不例外。我們在茶店子的考古工地挖出好多文物,為了便於修復,白帝城文物所給我們提供了修復場所,那就是和白帝城僅有一河之隔的古象館。

這古象館位於白帝山草堂河北岸,掩映在鬱鬱蔥蔥的樹木之中。在水庫沒有蓄水的時候,兩山之間有道索橋相連接。三峽大壩開始蓄水後,水面升高,索橋被淹沒在江中,從白帝城到古象館只有坐船。

山坡上有一座老官廟,當年社員在此地挖蓄水池,在岩石縫隙當中發現一副大象的骨骼。經過專家鑒定,這是一頭古象,距離現在有200 萬年的曆史。

白帝城文物所到北京請專家修復了大象骨架,又在原地修建了一座古象館,裡面還陳列著在老官廟出土的許多文物。

自從開館以來,遊客絡繹不絕,帶動了當地的旅遊業。現如今,三峽大壩蓄水後,交通阻斷,遊客有所減少,這裏成了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正好作為修復文物的好地方。

這天早上,我們把文物裝車,沿著盤山道往東出城,來到白帝城山腳下的江邊碼頭。白帝城的小賀早就等在那裡了,他身後站著一位50 歲上下的粗壯漢子。他就是船老闆老向。老向五短身材,打著赤腳,捲著褲腿,敞著衣衫,露出結實的肌肉,一頭花白的短髮,顯得很乾練。

我們把裝文物的箱子逐個抬上機帆船,向老闆走向船尾,使勁搖了幾下,發動機突突地響起來。機帆船沿著江面朝對面駛去,我站在船頭,江風拂面,甚是涼爽。

白帝山和古象館之間這條河叫草堂河,河東岸有一處村落,名為“草堂村”。

原來,唐代大詩人杜甫曾經輾轉流連於此地三載,給後人留下了幾百篇詩詞。只因杜甫一生窮困潦倒,到死的時候也是一個草根,所以囊中羞澀,住不起那高宅大屋,只好蓋兩間茅屋棲身。所以他居住過的地方,都叫“草堂”。

杜甫生性剛正耿直,不會阿諛奉承。眼見那些官員,欺壓百姓,達到了敲骨吸髓的地步,於是他遠走他鄉,不想和那幫人為伍。他只能吟詩作賦,可是吟詩作賦又不能當錢花。生活的困頓,讓杜甫舉步維艱,甚至連自己的小兒子也餓死了。自成都至三峽沿岸,到處都可以見到杜甫的草堂,說白了就是茅草窩棚,和乞丐的住所沒啥區別。

杜甫一生只能蜷縮在草堂之中,後來又聾又瞎,最終病死在一條破船上。

古象館碼頭上的門樓已經沉沒在水中,長滿了綠苔,兩條手臂一般粗細的鋼索依稀可見。碼頭被廢棄,加上長時間無人打理,牆皮剝落,顯得有些破敗。

我們和工人抬著裝文物的箱子,沿著陡峭的台階一步步往上爬,路兩側灌木叢生,樹木遮天蔽日,滿眼的綠色。我們爬上一個高台,前面豁然開朗,一處高大的建築掩在綠樹叢中。小賀用手一指:“到了!”

(2)

我們把箱子放在台階上,抬頭見大門口站著一個身材高挑的白衣女子,身旁還有一頭高大凶狠的狼狗,正瞪著眼睛惡狠狠地瞧著我。小賀介紹:“這是修復室的負責人小塗。”白衣女子很大方,自我介紹道:“你好!我叫塗瓊。”一旁的大狼狗,低聲衝我咆哮起來,嚇得我不由得向旁邊退了兩步。塗瓊伸手溫柔地撫摸狼狗的頭部,安撫道:“小黑乖,不要叫啊!”不知小黑是否聽懂了她的話,乖乖地趴在地上不動彈了。小賀安頓好我的住處後,打道回府。古象館一樓是展覽廳,中央陳列著挖掘出來的幾具大象骨架,四周擺滿了震旦紀、寒武紀、泥盆紀和白堊紀時期的圖片和文物。

西側的展廳里放的是從老官廟遺址中挖出來的古墓,一具具骨架依原樣擺放,墓坑上面用透明的玻璃罩定,遊人站在上面看得真切。骨架旁還擺放著幾件簡單的陶罐和石器,那是原始人使用的簡陋工具。

二樓就是辦公區,也是我們的宿舍。雖說此地環境宜人,但上下樓來總覺得不方便,蹲在門口的小黑時常齜著牙對著我咆哮,讓我如芒在背,很不舒服。

我自以為有些身手,就沒有把這傢伙放在眼裡,可後來還是被這傢伙給暗算了。收拾完宿舍,我感覺有些累,就歪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砰砰”的敲門聲把我從夢中驚醒。打開房門,塗瓊在門口站定,我沒有思想準備,一時愣在那裡,不知所措。

塗瓊見我愣了半晌,莞爾一笑:“怎麼?不請我進去嗎?”我這才回過神來,連忙道:“噢,請進,請進!”

塗瓊進得屋來,見屋內乾淨整潔,不禁誇讚道:“想不到你挺愛乾淨的啊?”

我不好意思地說:“乾淨啥啊,比起你們女同胞來可就差遠了。”塗瓊順手拿起床頭那本《海子詩集》,隨手翻了幾頁:“你還挺喜歡詩歌的?”

“談不上喜歡,只是有點愛好。”我答道。

“對了,淨顧著聊天,我差點忘了,食堂馬上就開飯。”塗瓊不好意思地說道。

塗瓊領著我來到食堂,小食堂里乾淨整潔,有六七個人坐在一起吃飯。大家見塗瓊來了,都和她打招呼。

塗瓊幫著我打了一份飯,找了一個靠牆角的位置坐下。我看了一眼,竟然是我喜歡吃的回鍋肉。這道菜吃起來麻辣鮮香,不但有嚼頭,而且還有鮮嫩蔬菜汁液相伴。入到嘴裡肥而不膩,葷素、鹹淡恰到好處。另外一碗是粉蒸肉,吃到嘴裡,入口即化,唇齒之間溢滿糯米的芳香。

這頓飯吃得很爽,撐得我直打飽嗝,小塗在一旁忍不住偷笑。我故意板起臉來道:“你笑啥啊?都怪你們這兒的飯菜太好吃了,把我撐成這樣。”小塗聽了笑得更厲害了,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沒見過……你這樣……不講理的。”

雖說和小塗是初次相見,我們卻好似熟知已久。吃罷晚飯,塗瓊領著我熟悉一下週邊的環境。轉了一會兒,她到宿舍里取出羽毛球拍,我們來到古象館門前的壩子上。

我接過塗瓊手中的拍子,和她“廝殺”起來。別看小塗長得文文靜靜,打起球來卻殺氣騰騰,判若兩人。夏日傍晚雖說比白天要涼爽一些,但空氣中的熱量卻是絲毫不減。不一會兒的工夫,我們倆都氣喘吁吁,熱汗直流。

(3)

古象館四周被各種樹木包圍,鬱鬱蔥蔥,平時少有人來打擾,好似世外桃源一般。

這裏空氣清新,環境優雅,是一個鍛鍊身體的好去處。山腳之下就是草堂河與長江的交彙處,河水藍藍的深不見底。我雖生長在北方,但自小和夥伴在大河裡玩耍,練就了浪裡白條的功夫,見了水,有一種說不出的親近之感。

這天是週日,古象館僅留下一兩個值班的人員,這裏平時就少有人來,如今更顯得清淨。我遊完泳,回到宿舍,覺得有些乏了,便倒在床上美美地睡了一覺。醒來時,已是晚飯時間,我才覺得肚子有些餓了,洗了把臉,便直接奔廚房而來。一推門,只見小塗將一頭長髮用手帕繫在腦後,身上繫著圍裙,正在那裡忙活。我伸了一個懶腰,大大咧咧道:“幺妹,做啥好吃的呢?”小塗知道我來了,可並不回頭看我:“給你做一碗小面嚐嚐。”

“是嗎?今天我有口福了。”我高興地說道。“幺妹,這小面咋做啊?請你教教我吧!”

“你這麼聰明的人,一看就會。”小塗說。

我走到近前仔細觀瞧,但見小塗拿來兩隻大碗,將雞精、味精分別放入,又加點醋、鹽巴和糖。她把氣灶點燃,燒一鍋水,又在炒勺內倒入食油,將雞蛋煎成金黃色;之後把辣椒和麻椒倒進鍋內榨油,再趁著熱氣將油倒進碗裡。

此時水開了,小塗把事先準備好的麵條放入鍋內煮上,再趁著這個當兒,把一坨豬油化開放入碗中。麵條煮熟後,小塗將洗淨的綠菜葉放入鍋中稍加攪拌,撈出來放進碗裡,再淋上點香油,一碗香氣四溢的小面就做得了。

我看著小塗有條不紊熟練地操作著,心中不由得暗自佩服。

看著碗裡白綠相見,我禁不住食慾大增。我端起碗來,急不可待地就要大吃一通。小塗伸手攔住:“你急啥啊?先用筷子把裡面的湯料拌勻,這樣吃起來才香呢!”

按著小塗的吩咐,我把碗裡的麵條拌勻,吃到嘴裡果然非同一般。

我邊吃邊大加讚賞:“好吃,好吃!”小塗並不答話,在一旁看著我微笑。一碗小面下肚,頭上冒出細細的汗珠,吃完麵,我感覺渾身通透,舒服極了。

我二人吃罷飯,小塗要收拾碗筷,我連忙自告奮勇:“幺妹師傅,你忙了半天實在辛苦,坐下歇一會兒,這點粗活就交給徒弟我吧。”

小塗也不客氣,看著我在廚房裡洗洗涮涮。

收拾停當,看天色尚早,我們出門來到壩子上,沿著江邊散步。忽見前面路旁豎立著幾根盆口粗細的大鐵柱子,上面拴著碗口粗的鐵鏈。鐵柱和鐵鏈上鏽跡斑斑,看起來十分古老。

我轉身問小塗:“幺妹師傅,這幾根鐵柱是幹啥用的?”小塗來到鐵柱旁,說:“這幾根鐵柱是用來封鎖江面的纜索。”

我有些不解:“好端端的江面為啥要封鎖?”

小塗用手朝下一指:“這裏是夔門的入口,自古就是兵家必爭之地,也是過往船隻的必經要道。南宋時期,蒙古軍大舉進攻,當時駐守在白帝城的南宋軍隊為了阻止東來的蒙古軍隊,就在長江兩岸豎起幾根鐵柱,上面掛上鐵索,用來阻攔敵船。”

“噢!原來如此啊,算起來也有七八百年的曆史了。”我情不自禁道。

“後來這裏被英國人當成了收稅的關卡,過往的船隻都要交稅才能放行。”小塗又說道。

小塗抬手指向對面的白帝城:“你看,對面山上的那座尖頂洋樓就是當年英國人住的地方。”

我順著小塗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見山頂之上有一處白樓隱沒在樹叢之中。氣得我脫口罵道:“真他媽的不要臉,洋毛子憑啥在咱的地盤上收稅?”

“你看起來文質彬彬的,想不到還會罵人啊!”小塗在一旁笑道。

小塗看著我面色凝重,似有所思。我望著長江對面的岩壁,上面刻著一些字,就回頭問小塗:“幺妹,你看對面崖壁上的大字寫的什麼?”

小塗順著我手指的方向望去。

“噢!你說的是對面的摩崖石刻啊,上面寫的是‘踏出夔門打走倭寇’,是馮玉祥將軍的手筆。”小塗給我解釋道。“那肯定是抗日戰爭時期寫的吧!”我問道。“不錯,這是馮玉祥去重慶,路過此地時刻在上面的。”小塗望著對面說道。“據我所知,日本一直沒有進過四川,可能和這裏山高地險有關係吧!”我說。“是的,日本人雖然沒能進入夔門,但是派飛機轟炸了重慶整整兩年的時間。”小塗眼神憂鬱。

“這事我知道,去年路過重慶的時候,我還參觀了重慶抗日博物館呢!光是重慶隧道防空慘案,一次就死了一萬多人呢!”我越說越激動。

我二人邊走邊聊,小塗見天色還早,就說:“前面有一條古棧道,你想去看嗎?”我驚喜道:“那就有勞你帶我去看看。”拐過一個彎,懸崖邊出現一處古建築,臨江有長方形的月台,上面擺著兩門盆口粗的大鐵炮,炮口直指江面。這裏地勢險要,居高臨下,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我們看完鐵炮接著往前走,路面越來越窄,前面有一條在懸崖上開鑿出來的小路,僅能容一兩個人通過,小路延伸向前,隱沒在蒿草之中。

小塗用手指道:“這就是那條古棧道。”我剝開兩邊的雜草,仔細觀瞧,但見棧道高懸在絕壁之上,蜿蜒東行。棧道下是萬丈懸崖,底下是滔滔江水,站在此處,不由得令人頭暈目眩。

我問小塗:“這條棧道是啥時候修建的?”小塗回答:“具體的年代我也不清楚,據說當年劉備征伐東吳的時候,走的就是這條棧道。”

“三國時期距離現在也有一千多年的曆史了。”我粗略地算了一下。

當年,劉備的鐵哥們關羽大意失荊州之後,敗走麥城,被東吳所殺。作為老大的劉備怒發衝冠,悲憤交加,不聽諸葛亮的苦苦勸阻,執意發傾國之兵七十萬,沿著水路、陸路齊頭並進,浩浩蕩盪開向東吳。東吳採用了陸遜之計,兵退六百里。當蜀軍氣勢消減的時候,陸遜火燒劉備的連營七百餘里,打得劉備大敗而歸。

史料記載,劉備敗退到巫山的時候,喘息未定,忽然得到報告:“吳軍先鋒孫桓領兵殺上夔道。”這截斷了劉備的退路。氣得劉備說:“當年我去東吳娶媳婦的時候,那個孫桓還是一個黃齒小兒,想不到如今把我追得如此狼狽。”

在這危急的時刻,幸好有趙雲前來接應,他領著劉備翻山越嶺,終於逃回了白帝城。

劉備領著殘兵敗將,剛到白帝城,立足未穩,東吳大將陸遜又從後面殺來。眼看著形勢危急,恰好諸葛亮從閬中趕到,在白帝城擺下了水路八陣,將陸遜打得大敗而歸,總算是挽回了一點顏面。

劉備此番征伐東吳,一敗塗地,七十萬大軍幾乎折損殆盡。劉備羞憤交加,時間不長,就一命嗚呼,去找他二弟關羽去了。這才有白帝城託孤的典故。

我看了看綿延不見盡頭的棧道,思考著這樣浩大工程是如何開鑿出來的,即使有先進的工具,也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完成的。

我俯下身來,想尋一些當年開鑿棧道時留下的蛛絲馬跡。但還是讓我失望了。

小塗在一旁看出了我的心思:“有的人說,當年開鑿棧道的時候,是先用火燒,待岩石發熱再澆上冷水,岩石就自動炸裂開來。”

“這個法子倒是不錯,不知是否真的能行呢?”我有些疑惑。

我二人循著路徑又往前走了一會,因為這裏人跡罕至,前面越發顯得荒涼。此時天色漸漸暗下來,這裏更顯得陰森恐怖。

我在前面撥開灌木,和小塗往回走,突然聽到身後的小塗一聲驚叫。

我回頭看,原來是天色暗淡,小塗在上坡時不小心跌倒。我連忙去拉她,不想用力過猛,自己也跌坐在地上。我倆看著各自的狼狽相,禁不住大笑起來。

(4)

古象館的修復室寬敞而明亮,一條大桌子擺在修復室的中央,我和小蔡等幾個同事把在奉節老城挖出來的陶器從箱子中取出,一一排列在大桌子上。

這些陶器在古墓裡因棺槨垮塌擠壓,已經變成了碎片。一個陶罐有可能碎成了八瓣,也可能碎成了十瓣。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些亂成一鍋粥的陶片,分門別類,找到它們各自的“家”。

我們戴上橡膠手套,穿上藍大褂,對文物挨個進行分類、清洗,然後是拚對。這拚對是修復文物的關鍵環節,好似拚七巧板一般,從殘破的碎片當中找到它們的“另一半”。

拚對,是有技巧的。比如拚對一個陶罐吧,首先要按照陶片的顏色、質地、薄厚、部位、花紋分類出來,然後按照起底或者起口的原則拚接。

起底就是先從底部拚對,依次向上,順序是底部—腹部—肩部—頸部—口沿。

起口和起底恰好相反,即先從口沿部位拚接。順序是口沿—頸部—肩部—腹部—底部。

修復室的小蔡是渝州考古隊的首席修復師,水平很高。一堆破碎的陶片,在她手裡經過拚接、點膠、黏合、成型,一氣嗬成,頃刻之間就恢復成了完整的模樣,這過程好似變魔術一般。起初看得我目瞪口呆,經過一段時間的努力,我的修復水平也大有長進,但是和修復大師小蔡相比,還是有距離。

我知道,這是功夫,是日積月累的經驗集成。倘若是功夫到家,自然能達到“庖丁解牛,遊刃有餘”的境界。如此說來,那不僅是修復文物,還是一種至善至美的藝術。

文物修復完成之後,需要繪製器物圖。這種器物圖是有比例尺的器物的結構圖,利用圖紙完整地表現文物的外表和內部結構。完美的器物圖,不但要神形兼備,而且各部位的數據要準確無誤。按著圖紙的數據,就能重現器物的原貌。

第二天,我正在宿舍繪圖,一陣狂風過後,外面的天色暗下來,不一會兒的工夫,四周變得黑漆漆的,如同黑夜,我不得不打開了電燈。

突然,一道霹靂劃過天空,瞬間大雨傾盆而下,彷彿天河倒瀉。風雨交加,世界彷彿都要被淹沒了,耳中只能聽到暴雨的嘩嘩聲。

閃電、狂風、暴雨持續了一個小時。雨停後,雲開霧散,陽光照射下來。

我隨著大家來到門前的壩子上,但見夔門峽口上方碧空如洗,遠山如黛;南面的桃子山和北面的枇杷山上雲霧繚繞,好似仙女蒙著面紗,時隱時現。

峽江兩岸壁立千仞,一條條雪白的巨大水柱從江岸兩側噴湧而出,直射江面,好似條條白龍臥江飲水。遠處一道彩虹橫跨在天際,在兩岸翠綠風光的襯托下,十分壯觀。

大家驚呆了,愣在那裡,好半天沒有人講話,好似生怕把眼前的美景嚇跑。

我情不自禁地感歎道:“此景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見啊。”小塗見我篡改古人的詩句,就發起笑來。

“哎!幺妹,我還欠你一份人情呢!”我打趣道。“啥子人情哦?”小塗仰起臉問道。“就是我要邀請你吃火鍋子哦!”我說道。

“好嘛!我早就等不及了。”小塗俏皮地說道。

“那好,咱們明天就去鎮上吃火鍋子。”我也爽快地說。

(5)

第二天,我和塗瓊乘船過江,來到鎮子上。在街邊一處火鍋店臨窗坐下,我們叫了一個鴛鴦火鍋。我不喜歡吃辣,而小塗又癡辣,所以我倆各取所需。固體酒精燃燒起來,火鍋上面熱氣升騰,香氣瀰漫開來。我忽覺得身後有人拍我,回頭一看,原來是考古隊的楊老師。“原來是你啊,嚇了我一跳呢!”我笑著說。

楊老師問我道:“這位小妹怎麼稱呼?你小子也不給介紹介紹。”我說:“哦,這位美女芳名塗瓊,是古象館的才女。”

小塗禮貌地站起身來:“楊老師,你別聽他瞎說。坐下來一塊吃點吧!”楊老師擺手道:“我剛陪著客人吃完,這會兒是酒足飯飽啊!你們慢慢吃,我就不打擾了。”

楊老師說完,又對我說道:“有個事我先和你說一下,H 省考古隊也在三峽考古,因為技術力量薄弱,成果不理想,今年想請你去幫忙。”

“這種事隨便派一個去不就得了?幹啥非得讓我去啊,再說了,我手頭上的資料還有一大堆沒寫完呢!”我不情願地說。待在世外桃源一般的古象館多好,每天快快樂樂的,一點也不寂寞。我在心裡這樣想著。

“那可不行啊,H 省考古隊隊長和咱們的老大是同學,他怎麼能駁這個面子呢?”楊老師急赤白臉地說道。見他這個樣子,我道:“那好吧,我回去先準備一下。”

和塗瓊吃完飯,她又在店裡買了一份麻辣鯰魚鍋,用鋼鍋盛好。我問:“剛吃完火鍋,你還買,怕我吃不飽啊?”小塗斜了我一眼:“美的你。”

“那你給誰買的?”我又問。“過一趟江不容易,給大夥帶點好吃的。”小塗一邊收拾一邊說道。

“你還挺有愛心的啊!”我不由得讚歎。我倆出了店門,來到江邊,向老闆早在那裡等候多時了。

過了江,我幫小塗端著鍋子,沿山上的台階一步步向上爬。來到古象館門口,幾個同事正在那裡乘涼,見小塗給他們帶回一鍋鯰魚,他們都很高興。館里的大狗小黑也蹲在台階上,虎視眈眈地看著我們。

小塗正和同事們搭訕,我端起鍋朝里走,忽覺得後面一陣疾風撲來,覺得不好,急忙向前竄了一步,可還是晚了。我的後腿被啥東西重重地一擊,手裡的鍋子差點掉到地下,恰好我腿下有點根基,只是踉蹌了一下沒有跌倒。

我回頭看,小黑飛也似的跑開去。原來是這個傢伙,我暗罵道。忍著疼痛,放下鍋子,我低頭一看,見後腿的褲子被小黑撕開,腿肚子上幾個小洞在汩汩地冒血,此時我才感覺到鑽心的疼痛。

小塗見狀,急忙跑過來,蹲下身,仔細觀察我腿上的傷勢。我不以為然道:“沒事,離死還遠著呢。”小塗心疼地說:“還說沒事,都出血了。”她攙著我要往樓上走,我還想端地上的鍋子。小塗有點急了:“都啥時候了,你還惦記鍋子?”我笑嗬嗬地說:“好不容易端回來的,灑了可惜。”“你別說怪話了,趕緊上樓,我給你上點藥去。”塗瓊找來消毒的藥水,蹲下身子輕輕地給我擦洗。看著她那個樣子,遠在異鄉的我,不由的心生感動。館里的老徐書記也來到樓上看望我的傷勢。他氣憤地說:“我早就說要把這個狗子帶到別的地方去,可有的人就是不答應。”原來在我之前,有好幾個人都遭到了小黑的“親吻”。我知道被狗咬了之後,第一時間要注射狂犬疫苗,才能保證以後不會發病。可此時天色已晚,疾控中心已經下班,只好等到明天再說了。

熬過一個晚上,第二天一早,小塗早早地給船老大打電話,讓勝利帶著我去三馬山(奉節新縣城)。

回到古象館後,我找來一根趁手的木棒子,時刻提在手中,免得小黑再來襲擊。小黑可能感覺到我的憤怒,見了我就遠遠躲開。後來小黑還是被“調走了”,只因為它又犯了錯誤,把前來指導工作的領導咬了。

由於我被小黑“親吻”,原計劃要去H 省考古隊的事情,也暫時耽擱下來。

受傷頭幾天,行走不便,小塗不辭辛苦,每天為我打來可口的飯菜。雖說受點皮肉之苦,但有小塗的照顧,也不覺得淒慘。

轉眼十幾天過去了,H省考古隊那邊又來催了。就要離開古象館了,我的心中難免有些悵然若失。分別那天,小塗送我到碼頭,我隨著向老大的船逐漸遠去,但見岸邊的小塗還站在那裡,直到變成一個小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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