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張紹剛講鬼故事:為什麼在今天,我們還要讀《聊齋》?
2020年07月31日07:00

原標題:聽張紹剛講鬼故事:為什麼在今天,我們還要讀《聊齋》?

原創 毒Sir Sir電影

張紹剛。

國內一線主持人里,畫風最魔性的一個。

法製節目《今日說法》他一本正經,走上國民主持的地位;求職節目《非你莫屬》爆黑,惡言厲色不近人情。

《吐槽大會》偏又驚豔轉身。

花枝招展,自黑自嘲,娛樂精神滿分。

職業態度,一個字:狠。

講理一本正經;搞笑豁得出去;只要節目效果需要,完全可以不顧形象地尖酸刻薄討人厭......

但這次,張老師(謝天謝地)也太一本正經了——

《故事剛剛好》

一集一個小故事,講什麼呢?

蒲鬆齡《聊齋誌異》。

魑魅魍魎美女狐仙奇情異致……

奇?

你儘管衝著“奇”字來。

Sir保證你帶著“雅”字走。

01

拍案驚奇

一人、一椅、一書,就聽張紹剛講。

枯燥?

沒正式開始前,張紹剛還是一副嚴肅的央視架勢。

但嚴肅不過三秒。

一張口講起羞羞臊臊的故事,那股子熟悉的吐槽感就回來了。

形容女孩歌聲“婉轉滑烈,動耳搖心”,好聽。

張老師心馳神往,手指帶著大胯一起扭,原地蹦迪。

講述女孩“腰細殆不盈掬”,細到攥不成一把。

張老師很老到地右手又翻又扣,激動不已。

講到書生妖女“無夕不至”,每晚都會相見時。

張老師又是一臉醋意,還微微翻了個白眼。

每天晚上都來

(哼!)

精彩之處,還要加幾句自己的即時感受。

肢體語言和表情,都非常豐富,非常張紹剛。

色而不淫,浮而不躁,舉手投足間一副老說書人的做派。

就算他突然來句“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也毫不違和。

彈幕一飄。

淨是誇咱們張老師生動可愛的。

第一個故事,《綠衣女》。

說書生小於在山中讀書,看見一個綠衣女走來。

奇怪,這深山裡哪來的女人?

但不管。

蒲鬆齡原文寫:

“忽一女子在窗外讚曰:於相公勤讀哉。”

下一個“勤讀哉”,張紹剛直接聲情並茂開始感歎:“誒唷,你真是棒棒的!”

同時不忘豎起自己的大拇指。

兩個人車速也是很快。

書生說:料想女生不是人類吧。

綠衣女說:我又不會吃了你,是不是人又有什麼關係呢?

於是下一秒就脫了衣服,那蜂腰真叫一個細。

一個照面,一人一妖便共度數日春宵,如膠似漆。

突然有一天,小於跟綠衣女閑聊,要求綠衣女唱歌給他聽。

女子百般推辭,但還是在小於再三請求下唱了。

果然,聲音婉轉動聽猶如天籟。

但沒想到,也引來了殺身大禍......

Sir先不劇透。

只能告訴你,那腰可是真·蜂腰。

第二個故事《局詐》,講的不是風花雪月,而是“高山流水”。

講了什麼?

愛琴的小李得到一把稀世古琴,自己都不捨得彈,包好藏好連至親都不讓碰。

之後,他認識了同為文藝青年的小程,三年時間,每天聊音樂,談人生。李也拿出自己的古琴共享。

直到有一天,小李攜琴拜訪小程家,危險發生了......

小程夫人,端莊典雅,脫俗超塵,一手琴藝更遠在二人之上。

小李“形神益惑”,動了心。

當弟弟的不厚道了?

沒想到真正的反轉出乎所有人預料。

嘿,Sir依舊不劇透。

只能告訴你,兩個故事無一例外地,都是最壞結局。

一個斷了情,一個失了愛。

但最特別的是。

它們也都不止於古風古色的幻夢奇情。

而是跨越時空般地,紮進當代都市人身上的慾望與執念的生、住、異、滅。

不信?

張老師,還真給我講服了。

02

雅俗共賞

每當故事講完,張紹剛立刻從說書人化身導師。

簡單、直接、通俗,一句話總結中心思想。

第一集《綠衣女》,四個字概括,“分手不撕”。

在張紹剛的解讀中,又撩又媚的綠衣女,完全是新世紀女孩的典範。

敢於追求愛情。

也敢於承擔感情的任何結果。

而書生,代表在愛里固執而幼稚的男性同胞。

胡鬧、任性、愛索取。

把自己的想法

藉著愛的名義讓對方實現

第二集《局詐》,三個字總結:“殺豬盤”。

近幾年流行的詞彙,表示步步為營,放長線釣大魚的騙局。

不是“高山流水”,而是惡性詐騙。

蒲鬆齡描寫了一個費盡心機的騙局,曾經在央視主持過多年《今日說法》欄目的張紹剛話鋒一轉,開始“往日說法”。

“我們收視率最高的,經常涉及到的就是騙局。”

何人,為何受騙?

張老師一語中的:有癡心。

錢癡。想要更多的錢,結果被騙得血本無歸。

情癡。常見於婚姻詐騙,情感詐騙。

命癡。參見經常在健康問題上被騙的老年人。

張紹剛隨即釋出建設平安社區slogan:內去癡心,外防騙局。

但如果只這樣解讀,這兩個故事,也才就聽懂了一半。

比如《局詐》。

說的是騙,但蒲鬆齡在結尾一句點題,“騙中之風雅者矣”。

不圖名利,只為求一把好琴,苦心經營三年,世俗人眼中實在難以理解。

而在這故事中,反倒有一種淡薄得失、心誠則靈的雅緻。

《綠衣女》的結尾,尤其如此。

在度過因書生迎來的大禍,女子化作綠蜂以身蘸墨,在桌上寫了一個字,“謝”。

謝他搭救之恩。

同時也是謝絕——到此為止吧,別再來找我了。

留下的字,就像《重慶森林》里,阿菲給633留下的那一張沒有目的地的登機牌。

不過,她“自此遂絕”,從此再不相見。

簡單四字,卻飽含了複雜的情感和無盡的想像。

有愛時,勇敢追逐。無愛時,體面再見。

不懷妄想,不守執念。

聽到她搧動雙翅,飛出窗外,你才能感受到。

《聊齋》“奇”的盡頭,是一個“雅”字。

是克製,是成全。

是認清現實真相之後,依舊心懷美好的淡薄與捨得。

03

一個固定流程。

在講述、討論完每一個故事之後,張紹剛會重新朗讀一邊蒲鬆齡的原文。

苦口婆心:“看《聊齋》一定要看原文!”

為了避免出錯,張紹剛還做了非常多的準備。

對於可能出現的錯誤,也歡迎並感謝大家的指正。

為什麼?

不得不回到《聊齋》本身——

中國文言短篇小說的極致。

多則千字,少則只有一行。

第五卷《赤字》原文如下:

順治乙未冬夜,天上赤字如火。其文云:“白苕代靖否複議朝冶馳。”

蒲鬆齡的文字有精簡典雅之美,亦有“言外之意”的含蓄意境,馮鎮巒評:“文章皆如錦繡。”

也正是簡潔生動,言已盡而意無窮的文字,能讓讀者得到不同的體會和理解。

用郭沫若的話來說:“寫鬼寫妖高人一等,刺貪刺虐入骨三分。”

寫得好,不用再囉嗦。

但為什麼在今天,還要讀《聊齋》?

道理簡單。

讀它,就是讀人。

因為聊齋借的是狐仙鬼怪的故事

但是它描寫的是人世間的千姿百態

《聊齋》算得上中國電影的始祖IP。

和影視結緣,最早可以追溯到國產電影剛誕生時期。

1925年,香港電影先驅黎民偉和黎北海,拍攝了第一部根據《聊齋》里同名故事改編的電影《胭脂》。

因其劇情新奇以及警示教化意義,大受歡迎,首創香港電影的最高賣座紀錄。

百年光景,《聊齋》彷彿一個故事聚寶盆,促成了無數作品的誕生。

八十年代,一部《倩女幽魂》,讓“小倩”王祖賢華語影史留名,成為女鬼形象的審美標杆。

同時期,內地電視劇版《聊齋》開播,詭異離奇的鬼怪故事成就了一代人的童年陰影。

十年前兩部《畫皮》,群星雲集,現象級票房爆款,開創了中國電影的“東方魔幻”之路。

但你發現了嗎?

仙狐鬼怪、奇詭妖冶。

大多《聊齋》的影視作品精於此,也止於此。

很多影視強化表現的,依舊是娛樂性的情感糾葛和獵奇因素。

但《聊齋》的原著,遠不止這些。

通過寫鬼狐表現人性,用離奇的故事反映封建社會的世情,諷刺和批判它的各種弊病。

全書近五百個故事,除了常被影視改編的篇目,其實還有很多值得去閱讀、解讀。

《夢狼》,用父親夢到在外做官的兒子變成狼的故事,諷刺為官不仁者如惡狼。

《席方平》這個伸冤無門的故事中,腐敗的陰曹地府,暗喻了人世間的官場。

……

舉個更有名的例子。

在《聊齋》改編的作品中,最有份量的,偏偏最不“聊齋”。

胡金銓的《俠女》。

“女版哈姆雷特”。

因父親彈劾閹黨而被追殺,流亡在外,與書生顧省齋一見傾心。

有恩,她以身相報;有難,赴刀山火海。

也因恩怨難了,離開顧省齋,產下一子後,遁入空門。

孽緣已盡,皈依空門

顧氏香菸,綿延不絕

沒妖術,沒鬼怪。

只有人間恩怨循環往複之間的拿起、放下、拿不起、放不下。

《聊齋》中的俠妖鬼怪,還不就是人,與人的想而不敢,敢而不言,言而不行的理想和慾望。

再回到張紹剛在節目中一開始提出的那個問題:

“為什麼在今天,我們還要讀《聊齋》?”

幾百年過去,蒲鬆齡當年諷刺的世情弊病,有的依舊是民族的沉屙。

幾百年過去,世事變遷,人性中的貪、嗔、癡,又何曾變過呢?

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一大批紅極一時的文化類綜藝,似乎又一次銷聲滅跡了。

《朗讀者》止步於2018,兩季壽命。

《一本好書》在去年完成第二季,再無後文。

道長的《一千零一夜》,時隔一年多,也還沒有第五季的消息。

《故事剛剛好》,一檔樸素的讀書節目,雖有不足,但又進行了一次有意義的新嚐試。

在張紹剛繪聲繪色、生動立體地講述里。

你能看到它的清醒——

現代人容不下的,可不止是《聊齋》。

而是,平心靜氣地去咂摸一個故事的耐心與寬容。

但你也能看到它的初心。

為什麼讀書。

張紹剛說了一句最實在的話。

“儘可能地讓自己的人生,不要因為傷痛的結果而感悟。”

不在聰明而在清醒。

不在態度而在初心。

這樣“剛剛好的故事”,值得Sir安利一個。

本文圖片來自網絡

編輯助理:頤和園的馬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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