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均每三個女人中就有一個患盆底肌障礙,她們的痛苦不為人知
2020年07月15日14:42

原標題:平均每三個女人中就有一個患盆底肌障礙,她們的痛苦不為人知

原創 沈平林 三明治

文|沈平林

編輯|萬千

雖說還在疫情期間,盆底肌門診前已排得擠擠挨挨。站得累了,我靠在門框上,聽裡面的醫生說話。

“你這都這麼一大坨掉出來了,必須做手術了!”醫生從隔斷後走出來,一邊走一邊說。

隔斷後窸窸窣窣,女人大概正在穿褲子。

“而且必須先切掉一部分子宮,再把韌帶提上去。子宮太大了,不切掉一部分提不上去的。”年輕的女醫生一邊說一邊在電腦里輸入。她聲音刮拉爽脆,頭髮齊齊整整地包在帽子裡,臉被護目鏡和口罩遮嚴實了。

女人出來了,一身黑,看起來不過四五十歲。她向下抻抻黑色的腈綸毛衣,抿抿嘴問:“那還能幹活嗎?”

醫生看她一眼,“不能幹重活的,很容易複發。複發了就只能再做手術。你這個年紀,韌帶都老化了,就像橡皮筋,用久了就越來越鬆,越來越鬆,靠保守治療很難了。”

黑衣女人彎腰小聲說了些什麼,醫生往後一仰,大聲說:“不行的!得了這個病,你就理解為得了個富貴病,不能再幹重活!就算子宮全切了,還可能掉出別的東西來。這裡面還有別的東西的,你明白吧?” 她又看了她一眼,“也不是不幹重活就一定不會複發了,做兩三次手術的大有人在。我們倒是可以再給你做手術,但你受罪啊。”

黑衣女人向醫生點點頭,拿著病曆和發票朝外走。她面無表情,似乎子宮要被切除的不是她,有可能從體內掉出點別的什麼的也不是她。

接下來的是一個子宮頸掉出體外三公分,同樣急需手術的三十多歲的女人。

再接下來是一個大笑就會漏尿,已經這樣兩三年了的年輕女人。

女人們站在門口排隊,一個接一個,出來一個,進去一個。排隊的人們並不交談,在叫號機機械的聲音里,個個面無表情地直立著,似乎無悲無喜。這裏的空氣與其說是平靜,不如說是麻木。

輪到我了,我走了進去。

我第一次聽說盆底肌是在七年前。當時我懷著大女兒Sissi,正孜孜不倦地閱讀著各類孕產書籍。在一本美國人寫的六百多頁的《懷孕聖經》里,有一頁插入了一個小專欄,簡單介紹了凱格爾運動。我半害羞半驚歎地看完,當作奇文共賞唸給我媽媽聽。她半天不作聲,然後笑著說:“原來還有這樣的運動。我就有點漏尿。”她把書捧過去細讀起來。那一年我弟弟二十五歲,她也漏尿二十五年了。這二十五年,沒有人告訴過媽媽這是一種疾病,是可以治療的。

Sissi出生一年後,我終於有閑暇照看一下自己。我想起那一頁書,雖然自我感覺沒什麼明顯的症狀,但還是決定去醫院檢查一下求個安心。論壇上有一兩個帖子影影綽綽地談論著這個話題,似乎十幾公里之外的一家醫院有此類業務。換乘兩次,一個多小時後我抵達了醫院,但卻被告知該項業務是院外的某合作機構開設的。機構的工作人員聽了我的情況,搖搖頭說,“你這都生完一年了,沒必要檢查了。”很久以後我才知道,盆底肌康復存在產後六個月的“黃金治療期”一說。但整個孕產期,無人向我提起。

又過了幾年,我再次懷孕。這次我提醒自己,產後一定要早做檢查。Sissi的妹妹出生在疫情爆發前夜,那之後一切都停擺了。直到有一天,春光大好,我和Sissi下樓玩兒,我們在翠綠的草地上大笑著奔跑,玩“怪獸媽媽抓小孩”的遊戲。突然,我停下來,笑不出來了,因為我的內褲全濕了。必須盡快去醫院,我想。

我按照門診醫生的吩咐來到檢查室。

檢查室明亮而淩亂。靠牆的一排鐵灰色櫃子上零散地放著消毒濕巾、抽紙、文件,牆上貼著大大的粉色科普招貼畫。櫃子旁邊是一隻白色的抽水馬桶,但是馬桶下方並未連接下水管,而是擱著一隻半透明的塑料大杯子。我半躺在馬桶旁的黑色檢查床上,張開兩腳,被一根細細的透明軟管連在腳邊高大的機器上。機器一閃一閃,我隱約感到涼涼的水灌入體內。這就是尿動力檢查了。

背對著我的護士正朝電腦里輸入數據。她全身藏在藍色的防護服里,看不出年紀。

“把你手機給我,我給你拍張照。”她突然轉過身來說。

她拍的是我的下體的照片。

“喏,你看看,這就是膨出的陰道壁。”

“怎麼會這樣?!”我嚇了一跳。

“如果是在我們院生的話,懷孕的時候就開始科普了。產後42天檢查有問題的話,馬上就來治療了。你來的太晚了,現在只能說恢復到生完第一個我們還有點把握,恢復到一個沒生的時候基本不可能了。”

“我根本不知道……”

她突然抬起頭,從眼鏡上方看住我:“你根本沒有好好保護它。”

“咚、咚、咚、咚”,我在無人的樓梯轉角處上下跳躍。

原地蹲跳,上下樓梯,原地跑步,快走,咳嗽,把這些都完成一輪後,回到檢查室揭下衛生巾稱一稱,就知道漏尿了多少,然後,坐在檢查室的馬桶上一泄如注,將飽脹的尿液排進馬桶下方的塑料杯里。至此,尿動力檢查就算完成了。

檢查室的藍衣護士告訴我,漏尿和膨出只是初期症狀,但如果不治療,隨著年齡的增大,尤其是絕經期的激素變化,有相當大的風險臟器脫垂。

“通常70%的損傷都是生第一個孩子造成的”,藍衣護士說,“很多人生完第一個沒有感覺,但其實損傷已經發生了。”

我將兩頁紙的報告交給門診醫生,得到了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治療方案。

“人體就是如此神奇”,醫生藏在護目鏡後的眼睛是一對大而深的雙眼皮,“產後六個月,激素讓身體有恢復的意願,如果能配合適當的治療,就有可能有好的結果。越早開始越好。”

“我還能恢復到以前嗎?我是不是以後再也不能跑步了?”我問出最想問的問題。

“我很難給你一個承諾。預後和很多因素有關,年齡、基因、生活方式、身體狀態,是否足夠自律,等等,相同的治療方案每個人的結果都可能不同,我只能說,你還在時間內。”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六個月黃金期”。

告別醫生,我摩拳擦掌地來到檢查室預約第一次治療,卻被告知要排隊三到五週。五週之後,我的“六個月黃金期”就快告罄了,我苦苦哀求,然而並沒有什麼用,排在我之前的一百多個女人個個心急火燎。

為什麼沒有人早點告訴我們這些?

丈夫說,哪有這麼誇張,以前那些生了八九個的怎麼辦。我想起離開醫院前遇見的那個老太太。她穿著病號服,頭髮全白了,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檢查室門口,才發現弄錯了地方。她預約了當天手術,切掉全掉出來了的子宮。我給她讓座,她連番道謝,坐下來等護士把她領回去。

檢查室牆上的招貼畫寫到,平均每三個女人中就有一個會遭遇盆底肌障礙。然而即使是在上海這樣的一線城市,盆底肌康復也算是一個新事物。“以前那些生了八九個的”,並不是沒有遭遇痛苦,而是她們的痛苦並不為人所知。

為什麼她們不說?為什麼她們不被看見,不被聽見?

藍衣護士曾告訴我,這個病不危及生命,甚至,被切掉的那些子宮本身通常是健康的;但是這個病非常影響生活質量——漏尿、臟器脫垂、性交疼痛。

它並不影響她們的生育功能,它只是影響她們的快樂。

“收、放、收、放、收、放”,手機里的app傳來規律的聲音。

“媽媽你在幹什麼?” 六歲的Sissi推門進來。

我想了想,說:“媽媽正在鍛鍊尿尿的地方那一帶的肌肉。生寶寶會對這些肌肉造成損傷,有些媽媽會出現咳嗽、噴嚏、跑步或者跳繩的時候漏尿的情況。所以需要治療。”

她眼珠子一轉:“所以你不能和我比賽跑步對嗎?”

“是啊。”

此時,距離我第一次聽說“盆底肌”已經七年了,應用商店開始有幫助人們練習凱格爾的app,網絡上開始有人公開談論盆底肌障礙帶來的不便,越來越多的醫院開設了盆底門診。我想,於我而言,就從沒有絲毫恥感地和我的女兒談論這件事開始吧。

我在藥店買了一盒陰道啞鈴。

手掌大小的盒子,紫蓋白底,打開來,裡面齊齊整整依偎著五隻粉紅色紡錘形小球。掂起一隻,表面軟彈,內裡堅硬,有點份量。小球的頂端,浮雕了一個小小的“1”。這是1號球。球的末端拖著十來公分的小尾巴,像一隻小蝌蚪。

我躺下,深呼吸,將消毒完畢的一號小蝌蚪緩緩塞入陰道。完全塞進去之後,稍一用力,小蝌蚪倏得一下被吸進去了。真是有趣。

我慢慢併攏雙腿,慢慢起身下床。這時,突然有人敲門,我一僵,小蝌蚪倏得掉了出來……

三言兩語打發走家人,我將小蝌蚪塞回去,決定再接再厲。根據說明書,第一次使用時,含住最輕的1號球儘量站立十五分鐘。然而在最初的兩分鐘里,小蝌蚪就掉出來了三次。

在塞回去——吸住——掉出來——塞回去的過程當中,那塊被我忽略多年的肌肉,終於徹底甦醒了。一吸一放,像是正和小蝌蚪玩耍的活物。她是活的,只是時常不聽我大腦的指揮。

我興趣盎然,總算從這一路“產後康復”的事件中感到了一些趣味。

“你好啊,盆底肌。很抱歉之前沒有好好照顧你。請讓我們重新認識一下吧。”

陰道啞鈴學名“盆底肌肉康復器”,屬醫療器械,它遠比單純的凱格爾運動更能幫助女人們找到盆底肌肉發力的感覺,是鍛鍊盆底肌肉極好的幫手。

然而我的女性朋友們告訴我她們“下不去手”。正如衛生巾主要在東亞流行,歐美女性更愛用塞進去的衛生棉條,在此地,塞入陰道某樣東西似乎有一種心理上的障礙,文化上的禁忌。

陰道和盆底也許是我們身上最強大的器官,她們可以通過一個人。但她們常常也是最被我們忽視和遺忘的身體部分。

“你到底是怎麼把這個小球塞進去的?”洗手間里,Sissi興致盎然地上下打量我。

我向上翻了個白眼,“你真的對這個很好奇對嗎?但是抱歉,這個部位是我身體的隱私部位,所以我不能給你看。”

我簡單解釋了一下陰道啞鈴的作用原理,並且強調因為這是我的隱私,所以希望她不要跟她的好朋友們分享這則趣聞。

1號啞鈴站立位可以保持後,依次訓練爬樓梯、提重物、咳嗽、跑跳,都可以保持後,依相同順序訓練2號啞鈴,直至5號啞鈴訓練完畢。建議每半年訓練一個週期。說明書上如是說。

我在小區里散步,和我的啞鈴一起。Sissi騎著滑板車在我身旁倏忽來去,金燦燦的陽光被濃綠的樹蔭篩過,在我倆的身上落下斑駁的光影。繞行小區一週,盆底肌終於累了,啞鈴緩緩滑出,今天的訓練結束了。

“所以,3號球感覺怎麼樣?”健身教練笑問。

“還不錯,每天都能感覺到自己的進步。”我笑答。

教練短髮、愛笑,我倆認識已經兩三年了。最近她才跟我提起,很多年前生完孩子後,她練習倒立,下體會傳來噗噗的“放屁聲”,她查過之後才知道,原來剖腹產也可能有盆底肌損傷,這種學名“陰吹”的現象正是受損的表現。我將陰道啞鈴推薦給她,也推薦給我生完二胎的朋友,推薦給我的媽媽。

我希望我有結實飽滿的臀肌,有緊實漂亮的腹肌,我也希望我有收放自如的盆底肌。我希望我是健康的,強壯的。白天在陽光下自由奔跑,夜晚享受著性的愉悅。我希望我對自己的慾望坦誠直接,對自己的權益理直氣壯。我希望每一個女性都能如此。

治療室里,一幅幅淺粉色布簾從天花板垂落到地板,每一幅都掩著一張粉色小床和一台電腦。我半躺在其中一張上,聽著窗外的悶雷聲。這時節上海正是梅雨季,任何東西都濕的能擰出水來,但治療室里空調開得正正好,涼悠悠的。藍衣護士拍拍我,提醒我電刺激結束,該鍛鍊了。我努力把精神集中到屏幕,用盆底肌控制屏幕上的小海豚上下遊動,遊得好的話,不僅有個好分數,還有電刺激獎勵……

不知不覺一個療程結束了,是時候去找大眼醫生複查了。

盆底肌門診的門口依舊擠擠挨挨,但疫情已進入“常態防控”,大眼醫生不再戴護目鏡和手術帽,只戴了口罩。綁得整整齊齊的頭髮,細看卻是一頭咖啡色的羊毛卷。她起身的時候,露出白大褂下黑底紫花的長裙,和一對銀灰色中跟瑪麗珍鞋。

“切掉吧!”隔斷後轉出來一個波波頭。波波頭穿著蝦子紅連帽衫,水洗藍的破洞牛仔褲,背著一個牛皮雙肩包。看到她腳上的玻璃絲短襪和頭上花白的頭髮,我這才意識到她有些年紀了。

“什麼時候可以切?”她追問醫生。醫生解釋了一番,她又說:“卵巢也切掉吧!”

“卵巢不能隨便切的哈”, 大眼睛醫生忍不住笑了,“你怎麼這麼想得開的啦?”

波波頭一愣,然後笑著聳肩,“我麼,任務完成了呀。”

門口立著的女人們都笑了。

回到家已經是傍晚了。吃過飯洗完澡,我靠著床頭,給Sissi讀她最喜歡的書。燈光昏黃,她依偎著我,我以為她已經睡著了。這時,她突然說,“我不知道要不要生寶寶。我很怕疼,可是又很喜歡像你這樣給寶寶讀書的感覺”。

要不要生寶寶啊,這個問題的確很重要。陰道、子宮、卵巢,每個擁有這一套器官的人類都需要思考這個問題。我沒辦法直接給Sissi一個答案,但是安慰她她還有很多年可以考慮這個問題,在知曉全部風險的前提下。

作者後記

十四世紀意大利瘟疫橫行,一群人避世鄉間,輪流講故事,集成《十日談》。在短故事學院的這十幾天里,我有遠離塵世的感覺。

短故事學院是個很有意思的地方,這裏每個學員都是有故事的同學。每個故事都不一樣,就像每個人的人生都是獨一無二的。

要寫什麼?萬千老師在課堂上說,可以寫一種價值、一個困惑,或者一段經曆;但最重要的,是你內心的聲音——你覺得這個非寫不可。

寫字於我而言,就是非寫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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