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姥叫米香菊,這名字是她自己偷改的
2020年07月11日12:38

原標題:我姥姥叫米香菊,這名字是她自己偷改的

原創 小妞衛 三明治

文|小妞衛

編輯|萬千

姥姥做什麼事情都講究,講究好看,更講究規矩。比如逢九時,過年三天不出門。我印象中那一年正是姥姥逢九的日子。在東北,從室外回到室內,衣服得脫好半天。那天是大年初二,屋子裡吹了很多氣球。姥姥沒和我們一起出門,回來時向我們說著:“氣球都扔在地上不好,大過年的掛起來多好看,我下午全掛起來了。”

末了補了一句,“快掛完的時候給摔了一下,碰著了頭。”

媽媽聽了說給姥姥做頭部按摩。60多平米的房子裡,我爸在廚房做飯,油滋滋響,一股股的豬油香飄過正在重播春晚的電視,飄到我鼻子裡。而我在房間磕磕巴巴練著琴。

“媽,這後面好像是嗑出來個包,要不你去躺會,一會吃飯”,我聽見媽媽的聲音。

可是誰想到,姥姥那一覺睡的可真的太沉太長了。從天黑到天更黑,飯也沒吃,一直沒起床。

後來家裡又來了好多人叫她,有醫生拿針紮她,她還是不起床。血壓計越來越緊的聲音,啪啪拍血管的聲音,我媽跪在床邊一聲聲地叫“媽,你醒醒。”太多人擠在房間裡面,地板發出吱吱的抗議,醫生們沒脫外套,好幾件大衣蹭在一起沙沙的響,擔架出門時,撞到窄窄的門框,鐺的一聲。

然後,突然一切都安靜了。60多平米的房間里,只有十一歲的我、廚房沒吃的菜、臥室沒合上的琴,以及頂櫃上五顏六色的氣球。

我既怕黑,也怕浪費電。翻出來好多蠟燭,點在客廳和臥室里。在那個漫長的夜晚里,沒人告訴我另外一邊在發生著什麼。燭火一閃一閃的,冒著黑煙,和我一樣,又小又沒用。

從我出生,只要姥姥住在我家,就是和我一起睡。我靠里,她靠外。那晚,我依舊靠里躺在自己那一邊,我看見姥姥的枕頭下面,壓著她年前新買的褲子。這是她的土辦法,褲子要提前一晚壓在枕頭底下,穿的時候平平整整,褲線利俐落落。那時候,我根本想都沒想,姥姥再也不會穿上那條褲子了。

我姥姥叫米香菊。這名字是她自己偷改的。原來叫米蘭竹,我更喜歡這個名字,有君子硬朗之氣,但當年流行女孩的名字裡有花。而米香菊是個緊跟潮流的人。

米香菊出生在河北行唐縣一個叫米霍口的村子,快十歲的時候,村子裡有了穿大頭靴,帶鋼盔,拿刺刀的日本大兵。可是紮著兩條黑油油麻花辮的米香菊沒怕過日本兵。反倒可以從他們那裡騙來糖。幹農活的手裂了口子,還能讓日本大兵給她塗點帶香味的雪花膏,“那種雪花膏後來都沒見過,舔一舔都是甜的”。當然,轉過頭來,也是同樣一批日本大兵拿著尖刀指著她的哥哥們在農田里挖彈藥坑。講到這部分的時候,姥姥就會改口叫他們“日本鬼子”。

米香菊從不服輸,她左邊和臉分開的耳垂可以作證。那是打架的時候,被人拽壞的。

在米霍口村,女孩叫“小妮子”,不招人喜歡的女孩就是“髒小妮子”,米香菊的種種表現,基本屬於“髒小妮子”。這也讓她失去了讀書識字的機會,“能識文斷字了更要上房揭瓦了”。

米香菊有八個兄弟姐妹。她的爸爸是當地小學的校長,當家裡其他孩子去上學的時候,她在三四米深的地窖里紡線。後來比她小兩歲的妹妹因為認字,得到了一份工廠的工作。米香菊好幾年不和這個妹妹說話。

不到20歲,米香菊結婚了。嫁給了她從來沒見過面的鄰村青年,並隨這個青年,離開了家鄉,到了山西一個叫軒崗的小鎮,投身祖國煤炭事業的發展。米香菊愛乾淨,但她的愛人是一個煤礦開拓隊的隊長,每天一身煤灰回到家,米香菊很嫌棄,“愛乾淨你去麵粉廠” 她老實巴交的愛人也很無奈。

以上這些關於米香菊的故事其實我並不知道,都是從姥姥口中一點一點打聽出來的。比如耳朵的故事,是我倆在車上等我爸下樓,我捏著她的耳朵問,“你的耳朵怎麼了”,她才說的。我愛打聽的姥姥的事。我問她,“你爸爸叫什麼”,“米洛生” ,“你爸怎麼叫米駱駝呀”。我姥姥因此好幾個小時不理我。

姥姥抱著129天的我

和米香菊初識於我出生兩個多小時以後。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已經是個老太太了。當然,“老太太”這個稱呼是不能當著她的面叫的。有一次我二舅不小心脫口說:“你這個老太太”,我姥姥站起來問他,“你叫誰老太太?”。

在我的眼裡,她就只是個姥姥。之前那大半人生好似沒活過一樣,她從不是調皮的小妮子,不是追時尚的少女,也不曾是人妻,人母,只是我的襖襖。我上了小學才會叫姥姥。

小時候,每逢週六日,姥姥已經到我家了,我爸媽都還沒起床。我爸一手點煙,一手給我姥姥開門,然後就往廁所跑。而我正在尿盆里玩得不亦樂乎。姥姥把我拎出來,擦乾淨,再準備早飯。她愛看我吃飯。我嘴裡嚼著,一手還拿一個餃子,坐在學步車上追著姥姥要。9個月一頓飯就能吃13個餃子,被她當成美談,處處和朋友炫耀。

我每天午睡起來,姥姥要用一個深藍色的水瓢給我泡半瓢橘子粉水,是那種顆粒很大,很粗糙的橘子味顆粒,每次泡好她都放在廚房的洗衣機上。午後的陽光里,一雙小胖腳墊起來,一雙粉嘟嘟小胖手伸向一個深藍色的水瓢。那種劣質的橘子水成了我備受疼愛的證明。多年以後,我在美國東北某個小鎮的後廚打工,負責在晚上廚房關門後清理整個後廚。而用的一種橘黃色清潔劑像極了橘子水的味道。在滿是剩菜剩飯,到處油膩且極其悶熱的後廚,那種清潔劑給了我巨大的安慰。

姥姥總是在我的生活里。像個舊擺件,不知道從哪來的,反正就在那。這也讓我誤以為她會永遠在那。

我和姥姥在南京

二年級的時候,我們一家從軒崗搬到了大連。我和姥姥有了第一次離別。在車站,我從背後抱住她,才意識到,姥姥快比我矮了。“你快點來找我啊”,我一再囑咐她。

可是飛機一落地,我眼前一切都是新鮮的。新的學校,新的朋友,我坐公交車上下學,我最愛吃的水果變成了草莓。姥姥被我忘了。我沒給她打過一次電話,也沒給她寫過一封信。後來聽說,在軒崗,姥姥抱著比我小6歲的表妹,告訴她,“下水井的另一頭就是丹丹姐姐,你叫她,她就能聽見”,然後兩個人衝著下水井喊我的名字。也不知道她是騙我妹妹,還是騙自己。

還聽說姥姥回家了,自己躺在床上也喊,“芬兒(我媽),媽想你了”,那時候我媽都38歲了,除了上大學,從來沒離開過我姥姥。所以當時很多人也勸我媽別走,“都是科長了,而且還有老媽”。但我姥姥一直支援她去大連,說自己這樣還可以去大連旅遊。其實,她把想念和不捨都自己悄悄吞了。我有時會想,但凡那時候,姥姥表現出來一絲不願意,就沒有我如今走南闖北的勇氣。

我出生107天姥爺就去世了,但我姥姥不喜歡住在子女家,仔細嗬護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她院子裡養著十幾盆君子蘭,客廳里也有十幾盆。每天早上她要把所有的君子蘭搬到架子上,晚上再搬回地上,說是要接地氣。君子蘭的葉子,永遠都一塵不染。早上六點多,姥姥要去房後面的水塔山上做操,八點多再坐公交車到我家看我。下午四點多她一定要回家,因為和自己老姐妹的牌局不能耽誤,十點多回家看固定的電視節目。

她從沒按時上學放學,或者朝九晚五的上過班,但一生都按著自己的時間表,嚴格執行。

終於到了一年夏天,我姥姥要來大連了,還有我二姨,我表姐,以及那個衝下水井喊想我的表妹。那時候,我們還在租房子。5個大人,三個小孩住在一個38平米的房子,是個開間,中間用書架隔開,成了兩個臥室。我爸支了個行軍床睡在廚房。天熱,我們就拿著涼蓆躺在樓底下,被蚊子咬到處是包。更有缺德的蚊子,咬了我妹的腳心。她才四歲不到,搞得她走幾步就要脫鞋撓腳心,越撓越癢。我就說她“彪”,結果惹火了我姥姥,告狀到我媽那,說我怎麼這麼說妹妹。其實,“彪”是我新學的大連話,意思是傻乎乎的。我的本意是給姥姥展示一下我的新本事。

姥姥迅速適應了大連的生活。她組建了一支十幾人的隊伍,每天早晨六點半在樓下的廣場做健身操。這套健身操她做了幾十年,教會了很多同齡老太太,成了她的社交貨幣。現在我偶爾看到樓下跳廣場舞的阿姨們,都會想起我姥姥。想她是如何在一個陌生的城市組建起一支隊伍的。應該是很有號召力的老太太吧。

“宴席不招隔席人,隔輩難教隔輩人”,這話對我姥姥不適用。她給我立的規矩非常多,比如筷子不能插在飯裡;人不能坐在枕頭上;不能在背後說人壞話;不能說餓死了,困死了,累死了等;你說“她說晚點回來”,她立馬就得問你“她是誰”,“我媽說晚點回來”諸如此類,不勝枚舉。而我有我的規矩,凡是姥姥解釋不了為什麼的,我都不聽。而很多“不聽”現在再看都成了遺憾。

從我家到學校有兩條路,小路走20分鐘就到,但那是一個很陡的坡,走一趟氣喘吁吁,所以我一般都坐公交車繞大路走,時間差不多。一天傍晚,姥姥突然讓我帶她走走我上學的路。我帶她到坡底下,指了指學校大概的位置。可第二天放學,姥姥竟出現在學校門口,她自己找到路來接我放學了。但我沒和她一起走,選擇了和同學坐公交車去買文具。

這是姥姥唯一一次來接我放學,當時我對此毫無知覺。我非常恨自己的殘忍。我和同學走了之後,姥姥是什麼表情?她轉過身又順著坡走回家時,是什麼心情?我從來沒想過要問她。直到學到朱自清的《背影》,我才想起這件事。但那個時候,已經來不及問了。姥姥那時候生我的氣了麼?

當所有的疑問,怨恨,遺憾都丟進了空氣里,無論你用了多大力氣去扔,都沒有反作用力,得不到任何回應的時候,我才感受到失去。就像我一直在想那年的大年初二,最不聽話的我為什麼偏偏聽了姥姥的話沒有把所有的氣球都踩爆?為什麼沒有嘲笑她“逢九不出門”的規矩把她拽出家門?我坐在她的病房裡一直在想,害怕這多多少少有自己的錯誤。

姥姥被診斷為蛛網膜下腔出血。一直住在重症監護室里,那些天里,我看到爸媽拿回來一小瓶血,說是從姥姥頭裡抽出來的。隔幾天,又看他們拿回來很多類似裝玉鐲子的首飾盒一類的東西,說是給姥姥退燒用的特效藥。沒人有時間給我具體解釋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所以等過了好幾天我真正見到了病了的姥姥,最主要的感覺是陌生。

姥姥躺在床上,氣管被切開,鼻子裡插著胃管,頭髮也剃短了,嘴微微張著。才幾天沒見,她的臉凹進去了。更奇怪的是,她眼睛是睜開的,但醫生說她處於深度昏迷。我坐在另一張病床上,距離姥姥的床大概兩米左右,盯著她正在輸液的手看。那是我多麼熟悉的手啊,那是我摸著才能睡著的手啊,可是,我碰都不敢去碰一下。

但是看著看著就習慣了。後來姥姥從醫院回到了家,還是睡在我旁邊。最開始,大人們還擔心我姥姥睡在我旁邊不安全。因為之前睡覺的時候我經常把我姥姥踢下床,或者總是在半夜鑽進我姥姥的被子裡,她因此練就了壓被子的神功。但這次我姥姥搬回來以後,我睡覺就突然老實了,除了半夜我還是把手偷偷伸進她的被子裡。

之後,我還學會了給姥姥翻身。把壓在身子下面的枕頭抽出來,胃管放到另一邊,胳膊放在胸前,腿彎起來,用墊子幫她翻45度,把兩個枕頭從肩膀墊到胯骨的位置,胳膊和腿放平,檢查胃管和尿墊,蓋上被子。那時候,我和我媽走在外面,一看到坐在輪椅上的老人,就說,“到時候你姥姥能這樣,推著她出來也好呀”。姥姥身體底子好,我們也一度看到了希望。

為了方便照顧,大概一年後,姥姥被接回了軒崗。我們又開始回老家過年。我姥姥一年會給所有的晚輩織一件毛衣,一條毛褲。所以我從小過年都有一個儀式,就是年三十上午,去我姥姥家接毛衣的袖子。姥姥生病後自然是沒有新毛衣了,但姥姥在就是過年回家的全部意義了。更讓人驚喜的是,姥姥又會說話了。有一回,我媽喂她吃豬頭肉,問她好不好吃,她說“一股半吊子味”, “為什麼是半吊子味” ,“因為你就是個半吊子”。我已經完全接受了姥姥是這樣的,我覺得這樣也很好。

姥姥回軒崗後的第二個大年,我們買了大年初一的火車票。因為回去的有點晚,我給姥姥打了個電話,她說“我等你們回來”。

“那一刹那稀鬆平常”。多年以後,看到瓊·狄迪恩的這句話,覺得一刀插進了我的心。

“我等你們回來”是多麼普通的一句話,誰能想到這是姥姥和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如果我知道那是姥姥唯一一次接我放學,走多長的路我都會和她走的。如果我知道那是最後一句話,我絕不會掛電話的。

那天晚上,我按照掃除的順序應該打掃客廳的工藝品架子,我媽下班順路去超市買火車上和帶回家的吃的。唯一反常的是,我二舅打了好幾個電話,每次都問我媽到家了沒。直到,我二舅又打了一次電話,說:“姥姥不行了”,我記得我問:“‘不行了’是什麼意思”。二舅囑咐我去公交車站接我媽。我拿上鑰匙就出門了。沒時間認真想“不行了”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家和公交車站間隔著一條泄洪用的河,我在河的這邊就聽見我媽嚎哭。

我看著她朝我走來,穿著一件深綠色的呢子外套,手裡提著兩大袋子從超市買的好吃的。袋子是白色的,在我記憶里,特別刺眼。

我一直沒時間哭。我要照顧悲慟的媽媽。在家裡,後在上了火車,我都要照顧她。是她沒了媽媽,而我只是沒了姥姥,我不能哭的。到了軒崗,回到那個姥姥帶我長大的家裡,我坐在那個曾經和姥姥一起睡覺的小床上,聽見我媽在隔壁放聲痛哭,我還是沒有哭,我希望自己懂事一點。

一個很黑的晚上,我們被大人帶著,走了很多蜿蜒的小路,沒有路燈,路面溝溝坎坎。我明明知道要去哪,但我還是問我二舅,我們要去哪,“太平間”。進去之前,大人告訴我們,絕對不能哭,眼淚掉在姥姥身上,姥姥會走的不安心。我沒哭,甚至有點興奮。姥姥睡在一個抽屜里,被拉出來,臉居然是粉色的,臉頰平展,光滑,熟悉極了。我特別想摸一摸,就偷偷碰了碰她的手。我不記得姥姥的手是涼是熱。只記得那時候,我完全沒有想哭。什麼是永遠失去,什麼是死亡,我還都沒想明白。

火化姥姥的前一天晚上,我把姥姥平時總帶的一對金耳環變成項鏈墜子帶在脖子上,因為大人們說要有金器保護,小孩子才能去火葬場。但是第二天早上我起來,大人們已經走了好幾個小時,我的項鏈給哥哥帶上了,他是男孩子,年紀還大,可以去那個地方。而我和另外的兩個表姐一個表妹被留在家裡。我還是沒有哭,只是生氣,他們沒帶我。

聽說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姥姥的五個孩子跪在大雪裡,給她磕頭,抱頭痛哭。而我,並沒看見。我和二舅申請,用自己的72塊錢零花錢,買了家人別在胳膊上的孝字牌。花72塊錢,是我當時能想到的,為姥姥做的唯一的事情。

我第一次哭是處理完姥姥的後事後回到大連。我坐在書桌前,準備寫日記。以前,我在這裏寫作業,姥姥會坐在後面縫東西或者躺著睡覺。而那一刻,我的背後誰都沒有,我不敢回頭,對著牆面放聲哭。我在日記里寫了滿頁的姥姥,邊寫邊哭。

後來,在姥姥離去的這十幾年間,我總是哭。在俄亥俄做夢醒了哭。在波士頓的公交車上,看到一個華人老者帶著小孫子,我哭。在北京的火鍋店,一個老人抱外孫上洗手間,我哭。漸漸的,我明白了,我不是哭她離開了,是哭我沒機會和她道別,沒機會好好愛她。

上班以後,我爭取每次清明節都能回去看她。我買很多祭祀的東西,衣服、鞋子、手機、汽車,我親吻那快石灰色的墓碑,跪在前面的黃土上,告訴她我都是碩士了,告訴她我能掙很多錢了,告訴她我上過電視了。除此之外,我又能做什麼呢?

每次回軒崗,這個地方都什麼變化。因為鼓勵環保,這個以出產煤碳為主的小鎮在近幾年更是逐漸衰敗。人們紛紛遷到附近的城市,而他們故去的親人也跟著被紛紛遷走。在姥姥、姥爺的墓地周圍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坑。毫無遮掩的黃土坑,野草在裡面順生。這裏曾是這個小鎮上某些人生命最後的歸宿。

去年十月底,我們也給姥姥姥爺搬了新家。二舅找了鎮子裡會看事的老人,擬了一份環節複雜,時間精準的遷墳流程。姥姥的五個子女,兩個兒媳婦,一個孫子,兩個外孫女也全都回來了。提前一天預演流程的時候,沒有絲毫的悲傷,完全像是一次家庭聚會。大家一邊聊天,一邊用金銀紙疊元寶,直到真的疊出金山銀山為止。天黑前,我們又把準備的東西對了兩遍,不敢有絲毫披露。

為什麼人在出生前沒有這麼具有宗教意味的流程呢?是對死亡之後的世界有更多的忌憚麼?我覺得多半是因為活著的人對離去的人總是抱有遺憾的,存有愧疚的,所有的儀式是做給活著的我們的。姥姥不過是配合我們出演。

負責破土的是兩位60多的大叔,這是個體力活。10月底,天還沒亮的山裡冷得讓人發抖,但兩位大叔穿著薄秋衣一直在冒汗。大姨二姨沒去車里取暖,站在旁邊時不時和大叔們說點好話,大概是希望他們每鏟子下去都能謹慎些,別碰傷裡面的老父老母。

大概四十多分鐘後,我看到了土葬的姥爺從舊棺材里被抬出來。本來這是不該看的,但我慶幸我沒聽話。我看到姥爺躺在紅色的被子上,帶著黑色的毛氈帽子,看上去沒有任何腐壞的痕跡。像動畫電影《尋夢環遊記》里一個人物,沒有一點恐怖,特別可愛。因為我對姥爺並沒有實實在在的印象,這一面值得懷念。

之後我看到了被火化的姥姥,她的骨灰盒被抬出來,也放進新的棺材里,可能是因為骨灰盒小,他們提前準備了長長的麥稈放了進去,假裝是姥姥吧。怎麼我那麼活潑可愛的姥姥就成了一捆稻草呢?我站在一旁,與姥姥最後一次擦肩。

那一瞬間不是悲傷的,我腦海中浮現出一副無比微暖的畫面。那時候我還沒有她的腿高。姥姥拉著我的手,站在快落山的陽光里,隔著她的褲管,我看見後來在書里讀到的那種只有光,沒有芒的太陽。

我決定把姥姥的故事寫出來,我想用“賽博朋克”的精神讓她活著。米香菊是那麼動人可愛,她該被記得。而且她的故事並沒有結束,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在我周圍。

遷墳儀式結束後,Y先生在姥姥的墓前向我求婚了。

姥姥。你看到了麼,鑽石好大一顆呢。

姥姥,我很好,你常來我夢裡啊。

作者後記

寫姥姥的故事是在2014年波士頓的一個深秋的晚上決定的。當時充滿了強烈表達的慾望,希望姥姥的形象通過自己的文字再活靈活現起來。但life happens,生活發生著。一直到2020年的盛夏,終於在故事學院完成併發表。僅此一點,就值得感謝。

寫字對我而言一直更偏向於私人的事情,但這次在編輯老師的引導下,我開始問自己寫姥姥的外部價值是什麼?

如果你讀完它,想到了自己愛的人,它便有了價值。

原標題:《我姥姥叫米香菊,這名字是她自己偷改的 | 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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