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麻將成癮的家庭里長大,我選擇和麻將桌保持距離
2020年07月01日10:18

原標題:在麻將成癮的家庭里長大,我選擇和麻將桌保持距離

原創 Zita 三明治

文 | Zita

如果在長大的過程中,你的父母非常愛打麻將,那麼大約只有兩種情況。要麼,耳濡目染你也成為一個麻將愛好者,沒事也愛坐上麻將桌過過癮,要麼,你會刻意的和熱鬧的麻將桌保持一段距離。

而我,從小到大都屬於後一種。

在我父母家,客廳沙發前沒有茶几,一張厚實的紅木方桌取而代之放置在客廳中央。上面擱著水果或是我爸媽降血糖血壓的藥。親戚朋友們來了,桌面一翻露出綠色絨布,電源一插,嘩啦嘩啦響起來,那是一張電動麻將桌。

父母和來家裡的親戚朋友們在上面打過無數盤“血流成河”(一種四川麻將)。

雖然從懂事起家裡便牌局不斷,但已進入社會工作好幾年的我卻一直沒有掌握這項社交技能,也幾乎從沒上過家裡的麻將桌,從小到大我都是牌局的“局外人”。如果說長大後的我是主動選擇和麻將桌保持距離,那麼記憶之初,是麻將桌先將我排斥在外。

小時候,爸媽總是在忙忙碌碌,偶爾閑下來有空了就多半是在麻將桌上,因為家裡是做餐館生意的,來來去去的人不少,平日裡麻將局也沒斷過。逢年過節跟著父母去走親戚,大人攏堆後大多都是寒暄幾句就上陣打牌了。當麻將桌支起,大人紛紛圍攏伸手搓牌時,那張桌子就像一口黑洞,將一張張麻將不斷攪成圈,也將父母和其他大人的注意力統統吸了進去。而我作為一個孩子,就成了無所事事的局外人。如果我沒有玩伴,那將是一段漫長而無聊的時間。對兒時的我來說,出門走親戚,總是伴隨著一開始的興奮和漫漫的無聊。

現在回想起來,我也不記得那些在牌桌旁邊的時間是怎麼打發過去的了,看電視,或者去周圍自己玩兒,有時候也巴巴的湊到牌桌前企圖想看明白其中的妙趣,但是往往不解其意,不明白面前的那一排麻將子怎麼能讓大人們如此沉浸其中,一會兒高聲吆喝,一會兒蹙眉歎氣,一會兒又眉開眼笑。一旁的我總是揣著一種等待的心情,等待牌局早點結束,早點回家。但是記憶中,牌局總是結束的很晚,尤其是在我外公外婆家。因為一家人都愛打麻將,往往打起來就沒個頭,各個低頭運籌帷幄,大有今晚要“一醉方休”的意思。

外公外婆家的客廳不大,一張小沙發,一列電視櫃,一台單門的電冰箱,剩下的空間就被麻將桌以及在旁邊圍觀等著輪替的大人塞滿了。夜深了,門外鄉村的夜晚一片烏黑,但是門內,天花板上的白熾燈光卻依舊炯炯有神,和燈光一樣明亮的還有那一雙雙盯著麻將牌的眼睛。大家凝神計算著自己的牌,有時躊躇猶豫,有時又焦急催促著,在偶爾安靜的間隙,只有牆上時鍾指針遊走的聲音,10點35,10點45,10點55,11點05……

和哈欠連天的我們完全相反,牌桌上的人卻常常是越夜越興奮,眼看今天回不去了,我們幾個孩子就胡亂洗個澡,擠在一張床上睡了。在房間里還能聽到外面的聲音,“二條”、 “八萬”、”碰一個”!有時候也會輪到某一方時遲遲沒有動靜,估計手握著一張麻將懸在空中,虛著眼睛看桌子上攤著的牌面,嘴裡唸唸有詞 “我這個牌太爛了,這怎麼打呢?” 每每這時候我就在心裡翻著白眼不解道,“既然牌這麼爛,為什麼還打得如此起勁呢?”

隔天,我就會收到父母對此的解釋,不外乎是輸了要趕本兒,或是“贏了,他們不讓走”。然後又像個明事理的大人了反省道 “下次不能打這麼晚了。”說話間張著嘴打出一個高聲調的哈欠。

但是這話,我從來也就是聽聽,因為下次他們還是一如既往。

長此以往,我便對麻將生出了一番惡感。但與其說討厭麻將,不如說是討厭打麻將的父母。討厭他們打起麻將來不知節製、討厭他們在牌桌上爭執輸贏,討厭他們花很多時間打麻將卻常常將我獨自晾在旁邊。

父母選擇放下手裡的麻將,去陪我或者姐姐去玩兒,這樣的事在我記憶里一次也沒有過,又或者是我忘了罷。

我記得小時候有一回去了不常去的舅爺爺家走親戚,那是一個偏僻鄉村,風景很好,因為我去的少,也就覺得周圍充滿了新奇,那附近還有一個水庫。

我模糊的記得我爸當時說等會兒帶我去水庫那邊玩兒,我滿心歡喜。但很快牌桌支起,又像往常一樣,大人們圍桌而坐,碼牌開局,我爸也自然忘記了帶我去水庫這事兒。後面的時間我也忘記是如何度過的了。換到現在,一個人也可以做很多事情,帶一本書慢慢看,或者上網看文章看電影,和人聊天,甚至一個人也可以去附近玩兒……可是那時候,自己的世界還很小,目光還總是放在父母身上,總是渴望由他們引導陪伴去發現一些樂趣。等到後來再長大一點,這種對父母的期盼便自然消失了。當然,父母大約渾然不覺,只是照例在聚會時開心的坐上牌桌。

另一個不喜歡牌局的原因是原本和和氣氣的親戚們一旦坐上牌桌就容易變成另一個樣,因為最後一盤不開帳或者是打牌期間的小動作等等而高聲爭執、紅臉相對,這時我也分不清這到底是一種家庭遊戲,還是一種類似於賭局的博弈。

記憶中,最溫馨的一局牌是某一年春節,在如今已經被拆遷的老房子裡的陽台上,爺爺那天破天荒地組了麻將局,那幾乎是我第一次見爺爺打麻將,他和我們幾個孫兒一桌,他牌法不熟,出牌也慢,卻玩得不亦樂乎。如今回想起來場景中的細節已經模糊在那天下午的陽光中,只是隱約可以看到爺爺坐在我的左手邊,饒有興致的看著面前的牌,不知該打哪一張,而我呢,我什麼都不懂,唯一隻記得有一種贏牌叫“七對”,就是七個對子連起一句就贏了。這個簡單,於是決定就打這個。我也不記得後來我到底有沒有連成七對,最後到底誰贏了,但我卻非常確信那場牌局是那個普通的春節儲存在我腦海中最有趣而溫暖的記憶點。

其實爺爺並不喜歡打牌,平日裡他更喜歡打理門口園子裡的菜和花,或者在自己那張厚重的書桌前,收拾那些永遠也收拾不清的雜物書紙。

我是爺爺的孫女,自然而然也受他的影響,又因為童年與麻將有宿怨,所以長大後,也總是主動與麻將桌保持距離。成年工作後回家,父母或者外公外婆也會偶爾邀請我一起打,我總是笑著擺手“倆們打,我不會”。很長時間以來,我是我們家唯一一個不會打麻將的人。

我媽是一上牌桌就不知疲倦,常為了打麻將熬夜,第二天又抱怨頭疼,我爸呢,雖然看起來牌技不如我媽,但是席位緊俏時,上桌摸牌的興頭卻一點也不輸給前者。外公外婆不肖說,他們大部分業餘時間都劃給了麻將,尤其外公,去我們家,只要不支起麻將桌,他就會坐在沙發一角一直打哈欠,直到麻將機洗牌的聲音響起,精神頭才會從他剛剛無神的眼睛里冒出來。我姐姐對於麻將,小時候大概也與我同樣的感受,但在工作之後這些年大約因為週末親朋活動總有牌局,一來二去,牌技也早就熟練起來了。至於姐夫嘛,打起牌來,總是反應機敏,我印象里他常常胡牌,如今他們倆,已然成了我們家牌桌上的主力。而我,永遠是在旁邊的那個,有時候陪奶奶看電視,有時候陪小侄兒玩,或者只是做自己的事……

但沒想到最後我還是學會了打麻將。就在2020年的這個春節,因為疫情,我和老公驍在他鄉下的老家呆了兩個多月,期間很多個晚上,我們吃完晚飯圍坐在火爐旁,我和驍看著手機或者電腦,幺爹在看著電視機里的新聞,幺姑望著電視打哈欠,這時候驍爸站起來一聲喊道“上班了啊!”遂支起桌子,把麻將嘩啦嘩啦從盒子裡倒在桌面上。

家裡每天都只有6口人,除去90歲的爺爺,能坐上牌桌的就是三位長輩以及我們這對小夫妻。而我和驍都沒有牌興,總是互相“謙讓”,有時候他在開電話會或還在寫報告,牌桌上他們仨已經就位,我只好扛起家庭的期盼,補齊這三缺一的局面。

這時候我才發現其實麻將的規則也並不難。不過我果然沒有麻將頭腦,不會看排面上的字,也不會算牌,但是他們仨卻樂在其中。幺姑的哈欠會在牌局開始後不自覺地消失,轉而用所有的精神頭來砸摸自己手上的字,遇上不知該怎麼打的牌,驍爸作為幺姑的小哥,總是把自己的已經聽牌的麻將“啪”的一聲往面前一倒以示公允,然後歪過身將頭探到一邊幫幺姑看牌。驍爸很會算字,常能算到大家都大約胡什麼牌,打什麼會放炮,也很會組牌,什麼字拿在手裡贏面更大,能多胡幾張字,於是就在幺姑舉牌不定時,在一旁奉上一頓分析,可幺姑的神情卻絲毫未見明了,往往是依了小哥的建議,先把牌打了出去,大部分時候都能收穫一個好的結果。但也有例外,在驍爸的指導下打錯了字,胡牌跑了。這時候做哥哥的也毫無愧疚之色,只是一邊照例擺自己的牌一邊頭也不抬的笑著對幺姑說道,“那你也不能什麼都聽小哥的撒。” 吃了啞巴虧的幺姑無話可說,只是抿嘴笑著看牌。

牌桌上大家打牌的風格也是各有不同。

我們慣常打的“血流成河”這種牌,一般分小胡和清一色。(我們那裡也管小胡叫“屁胡”,聽聽,這個詞,就充滿了瞧不起的意味)。但甭管小胡大胡,幺姑通常只要能胡便很滿足,不會上來就舍家棄子把牌往清一色上靠,幺爹呢,則比較中和,屁胡可以收,牌勢起的好,也會搏一搏整個清一色,偶爾也胡的順風順水來勢洶洶。驍爸呢,若有一線希望贏大胡,絕不會以安穩小牌苟且而過。甚至有時候聽牌了,別人放炮遞到面前他也不要,“我還是自己摸”。因為胡了別人一張字,就會少摸一輪牌,自摸的概率便會降低。有時候,他悶聲不響運籌帷幄半天,忽聽他雙手一拍,那是他的牌有了一個漂亮的贏面,可以胡上三五個字,接下來就是坐收漁利的時候了,我們仨接二連三放炮打來的牌被他像戰利品一樣一張張壘起來。這個時候贏牌的快樂已經遠超過贏錢。因為我們打得小,起價不過1塊錢,即便自摸了,一人也才給3塊,往往一晚上打完歇局,輸贏不過十幾塊錢。但是此刻,在運氣與實力參半的牌桌上,憑藉自己精密的算計取捨,成功運作了一手好牌的快樂擁有很高的飽和度,與籌碼無關。

那時候正值疫情,雖然度過了最凶險的時候,但每日打牌時開著的電視背景聲還是會時不時播放和疫情相關的新聞,常常聽著那些壞消息,心裡暗暗覺得這會兒能和家人圍在冬日的火爐邊摸牌說笑,真是一種偷來的幸福和好運。這種時候我也能體會到麻將帶來的快樂,將它視之為一種遊戲,或是一種陪伴家人的紐帶。

兩個月過去,上了五六回麻將桌的我也大致知道如何打了。沒想到我從小耳濡目染麻將局,最後卻是在原生家庭之外的地方學會了麻將,而且與它進行了某種和解。知道了麻將是怎麼一回事之後再回想起家裡人對麻將的癡與愛,既多了幾分理解又多了幾分不解。理解,是因為瞭解它有所趣味,是一種快樂。不解,是因為覺得這快樂不過如此,而人生有那麼多種趣味,又何必只沉溺於這一種呢?

關於麻將家庭,我在知乎上也看到有類似的問題,例如“父母經常打麻將,是什麼樣的感受?”或是“有一個愛打麻將的媽,是什麼體驗?”下面的答主有相當一部分人與我相似的成長經曆與態度,大多表示童年深受其擾,並且決定自己絕不會打麻將,或者絕不會找一個愛打麻將的伴侶……那些在麻將局旁邊長大的孩子,成年之後用他們堅決的抵製來控訴這種傷害。

如今我的父母也已年過六十,如之前所說,我早已不再有那種盼望他們從麻將桌上早點下來陪伴我的心情。反而有時候安慰自己,父母有一個愛好總歸是好的,就像人們說的,經常打麻將還可以防老年癡呆症。現在,麻將之於他們,也更像是一種愛好,而不是一種令人沉迷的事物。這種變化背後的原因或許是,他們需要擺脫和逃避的事物,不像年輕時候那樣多了吧。更早一些時候,養育孩子,忙碌生意,為生計奔波,真的是很辛苦的事。麻將或許是生活中為數不多能夠讓他們快速卸下負擔得到紓解放鬆的一種遊戲吧。

我相信人們愛好一些事是因為熱愛,而沉迷一些事,則是因為想要逃避。因為執著於逃避,也就自然而然忘記了更重要的事情。

這些年過去了,那個曾經遊離在麻將局外的小孩如今已經長大,也終於坐上了麻將桌。

有一回在牌局上,來了一張字讓我左右為難,看了好半天還是沒個主意,場上的三方都停擺了,我能感覺到大家都在等我,當下便更著急了,想隨便先甩張牌出去。這時候坐在對面的幺爹淡淡的說“你不慌,慢慢看咧”幺姑順著應道“是滴,我們又不著急”。恰恰是這樣的時刻,讓我對從小就厭惡已深的麻將生出些許好感 。他們讓我覺得,至少在這張牌桌上,打麻將本身並不是最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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