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青堂五年:相信好書會說話
2020年06月30日11:19

原標題:汗青堂五年:相信好書會說話

原創 亢姿爽 出版人雜誌

如果不是恰逢汗青堂五年做出五十本書的契機,主編張鵬是不願意接受採訪的。2015年成立的汗青堂作為後浪旗下最知名的歷史子品牌,出版了《十二幅地圖中的世界史》《海洋與文明》《羅馬元老院與人民》等銷量與口碑俱佳的圖書,獲得市場和讀者的廣泛認可。然而汗青堂至今卻連logo都沒有設計,他們唯一仰仗的是書的品質。對“社恐”的編輯而言,他們相信好書會自己說話,埋頭書稿才是正道。編輯能不能接受採訪?主編說,“太難了,給我點時間,我去遊說一下。”

01

2009年,剛剛碩士畢業的張鵬加入後浪,在此之前他在後浪實習過幾個月。雖然團隊才十幾個人,但對後浪的價值觀和選題方向張鵬是認可的,帶著“相信我能做好書”的抱負,他決定留下來。在之後的六年時間里,後浪在最初“大學堂”這條產品母線的基礎上,開始了快速裂變。他所在的人文社科編輯部於2016年分化出歷史編輯部,一手打造出汗青堂這個品牌。

彼時後浪內部的大學堂書系中也在做歷史書,但都是單本精彩,未成體系。後浪電影編輯部產品線品牌化的成功給予了歷史編輯部極大的鼓舞,他們意識到是時候打造一個歷史品牌,捏成一個拳頭髮力了,而市場上湧現出的其他優秀社科品牌也堅定了他們品牌化的決心。但是到底要做什麼樣的歷史書才能被市場接受呢?

往前倒四十年,世界史類的圖書就有人在做,但是市場上的這類圖書學術性太強,大多都是人文社科的傳統大社在做。這些傳統大社與高校的老師聯繫緊密,在選題和出版意向上也頗受影響。大多是國內外歷史研究的前沿,受眾基本是這一領域的學者,對於大眾讀者並不友好。張鵬和團隊觀察到了既有出版物與大眾需求之間的鴻溝,他們希望照顧到廣大對世界史感興趣的普通讀者,為他們提供有一定深度也可做入門的歷史書籍,汗青堂的選題方向就這樣定下了。

對張鵬而言,汗青堂的選題方向與他自己的讀書經曆有很大的關係。在他出生的三四線小城里,當時諸如三聯、商務出版的文化標杆的書籍是很難見到的,但有一個天然的中國古典文化的市場,導致他從小便對中國傳統文化非常癡迷。但隨著進入中學時代,困惑的東西越來越多,“你會發現在傳統文化的書籍里找不到答案,連思考的方向也沒有。”他讀世界史,看完了五本一輯的《世界五千年》,讀完之後想再往上讀,發現不是無書可讀,但實在是艱深難懂。“汗青堂最大的願景是假如一個孩子上到初高中,對世界史的相關事件感興趣,他能夠在汗青堂找到相應的書,有所獲益。”對張鵬而言,“填補鴻溝”是汗青堂成立的初心和重要任務,其他的事情都是小事。比如“汗青堂”這個名字,簡單取自有史書之意的“汗青”和“大學堂”中的“堂”,一脈相承,聽起來也挺響亮.

02

汗青堂五年所出版的五十本書,古今中外無所不包。但這些選題看起來有些雜亂無章、不成體系,張鵬說,“那是因為目前出版的書還不夠多”。在汗青堂內部,這個框架已然十分明確,即在以東亞史和西方史為主的兩條主幹上開枝散葉。他非歷史系出身的短板恰恰成為他做選題的一個優勢,能夠不代入既定的經驗和偏好,理性地根據讀者的需求進行判斷。張鵬瞭解大眾的認知水平,大多數讀者接受歷史教育的終點是高中。他便首先根據初、高中的歷史課本框架尋找優秀的歷史著作,這就使受眾在既有的歷史知識基礎上更進一步,完美契合了汗青堂”填補鴻溝“的願景。之後只要汗青堂這個品牌能夠一直做下去,自然也會突破這個框架,填補我們所知的世界史與真正的世界史之間的鴻溝。

汗青堂編號001的是著名歷史學家周策縱先生的代表作《五四運動史》,這是一部研究五四運動、瞭解近代中國難以踰越的一部經典著作。有趣的是這本書的出版時間晚於編號002的《絲綢之路新史》。對於汗青堂而言,一本書的出版週期是很難確定的,有時先啟動出版,卻被後來者居上。在汗青堂系列的初期,選題的密度不大,編號是一開始就定好的,不像現在,常常在編輯部出現腥風血雨的“編號之爭”。不可控的因素有很多,有些書眼看就要下廠了,卻遲遲未動,而運氣好的會突然全部敲定,一下子衝在前面。對編輯而言,搶編號似乎是種玄學,被某種神秘的力量把控著。

儘管前幾部書口碑不錯,但真正讓汗青堂在市場上打響旗號的是入圍第12屆文津獎的《十二幅地圖中的世界史》,它用12張地圖,推開了世界史的大門,講述歷史發生變革中的關鍵節點,以及人類的認知半徑是如何一步步拓展開來的。也是從這本書開始,汗青堂堅定了走品牌化路線的決心。“我們最初做汗青堂是不那麼有自信的,做出版這些年,我最大的體驗就是什麼都不好說。”緊接著《BBC世界史》《海洋與文明》相隔半年上市,且都有出圈的跡象,汗青堂開始作為一個獨立的品牌有了一定的認知度。

問張鵬有什麼樣心態上的變化嗎?他說沒有。問他其中遇到過什麼困難嗎?他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不足為外人道也。他的口頭禪幾乎圍繞著“再多花里胡哨的東西,不如實打實的好書來的擲地有聲”這個主體循環。他一講起書來,就變成徹頭徹尾的書迷,滔滔不絕《無敵艦隊》的作者構思是如何地精巧、人物與人物、事件與事件是如何如齒輪般咬合,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棉花帝國》和《被統治的藝術》又是如何完美實現了“小與大”的統一,來闡釋傳統的命題。當他回歸為編輯,他躲到了書的背後,不願意拋頭露面,他知道好書會自己說話。

03

也恰是因為主編是一個低調務實的人,才吸引了一群同樣秉性的編輯們。汗青堂做第一本書時只有四、五個人,現在已然翻了一番。招人是讓張鵬非常頭疼的事情,從汗青堂成立以來,為了招人他筆試面試了上百號人,“我們招世界古代史的編輯,全國一年這個專業畢業的碩士可能只有幾十人,而且我的招聘信息不一定傳遞得到,人家也不一定想做出版。”即使缺人,他仍勸退了不少激情滿滿的求職者,一方面是汗青堂技能要求高,外語、耐性、專業都要好。另一方面,對於那些渴望在短期內有高回報的求職者,張鵬自認在出版業是難以獲得滿足的,“做書是一個長週期的事情,也並不是所有書都會被大眾接受”。現有的汗青堂的編輯隊伍,大多數都畢業於全國歷史類前十的高校。“北大的有三四個、北師大、首師大、南大、國外讀碩士的都有。我們招人其實沒有學曆的門檻,但是技能和專業的高要求自然而然地留下了高學曆的人才”。儘管名校畢業的光環加持,汗青堂的編輯們卻堅持深埋書稿、藏身書後,些微“社恐”。當記者詢問張鵬能否與編輯們聊一聊,他花了兩天的時間找了兩位編輯後開玩笑地負氣直呼:“你知道找健談的有多難嗎?”

2018年9月加入汗青堂的姚涵之被張鵬認證為“汗青堂難得一見的外向活潑的編輯”,她講述編輯部的日常時惟妙惟肖,“我們日常丟書,你的手機扔在桌子上,什麼東西扔在桌子上都不會找不到,就是天天找書。樣書去哪了?原書去哪兒了?怎麼就剩一本了?”三連問帶著無奈、不解和歇斯底裡,畫面感十足。對於汗青堂這個團隊,她很認可,“大家都是耐得住寂寞、安靜內向的人。大部分時間各做各的,但熟起來相處得都很好”,臨了,逗趣地補了一句“只是熟悉的過程比較漫長。”

姚涵之的專業是英國史,本科就讀於北京師範大學,本打算畢業後躋身教師隊伍,最終卻選擇了讀研。在碩士階段,她意識到世界史這邊的很多重要作品都沒有被翻譯過來,而這些書常常是該領域的學生繞不開的著作,對大眾瞭解全面的歷史也很有意義。讀研也讓她意識到她再難回歸教師行業了,“學歷史久了,你會發現歷史當中很多非常有趣的細節和更廣闊的的領域,而這些在傳統的歷史教學中被框架化之後進行了提煉,失去了它原本豐富的樣子。”學生時代的姚涵之是班里學習世界史專業那一小撮人之一,大部分學生選擇的還是中國古代史和中國近現代史方向,她想很多人不想學世界史的重要原因在於早期接觸不到比較有趣的世界史書籍。“如果今後有意思的世界史圖書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的人、包括歷史系的學生去看這些書,那今後他們選擇自己的研究門類時,可能會考慮學世界史,這對於世界史學科的發展也有一定益處。”於是她和汗青堂進行了雙向選擇。

然而近兩年過去了,姚涵之策劃編輯的第一本書仍未出版,在第一本書退回排版的空檔,她又著手了其他兩本書。汗青堂出書速度慢的原因在於對圖書質量的高要求,一本大部頭歷史著作從翻譯到出版持續近兩年的時間是常態。編輯除了要對著原稿和譯稿通讀校對,還要面臨諸多不可控因素,姚涵之之前接手了一個編輯離職後留下的編校完成的書稿,要走下廠的流程,“看著它出藍紙、出裝前樣達到接近成品的狀態,當時就覺得fantastic!”這種成就感點燃了她,當她自己的第一本書從電子稿排版打印成紙稿時,她激動地說,“它終於有了書的感覺,而不是一個word文檔,雖然只是一摞紙,尚未裝訂,但終於看到了書的雛形。”

拿到書稿的快樂,編輯林立揚感同身受。作為在後浪做書8年的成熟編輯,她仍覺得拿到樣書是最有成就感的時刻,“這是一個標誌,象徵著你做這本書的經曆有了一個完結”。見證了汗青堂從無到有,從編號001到050,她的心態日漸佛系,不再如初入行業時那般年輕氣盛,想要做出有驚天動地效果的書,她堅持做歷史編輯的原因除了這是一份專業對口的工作之外,更多是希望傳播更多元的歷史和史觀。從《五四運動史》到《東大爸爸寫給我的日本史》再到《北京的城門城牆》,歷史不再是單純的大事年表和事件意義,不是死記硬背或者講故事,她正在努力打破這樣的刻板印象。“汗青堂要呈現不一樣的歷史給讀者,讓讀者在看過之後,運用一些史觀和歷史分析方法自己去分析歷史和當下的事件,而不是人云亦云。”

林立揚或許代表了汗青堂團隊編輯們的一種狀態,那是一種對自我職業定位的清晰認知。她選擇成為歷史類編輯是對出於對自我認同,遠比社會認同更為重要。這讓她甘願承擔了做書這件事應承擔的困難,從不抱怨。在做書過程中,她時刻牢記切勿投射過多的自我意識而影響書稿本身的編輯工作,一本書下廠之後,便開始著手下一本。她始終堅持編輯在書上市的那一刻就該轉為幕後,不應站到台前替書講話,影響讀者做判斷。“你的書的裝幀、譯文、版式、各種精巧的心思都會被有心的讀者發現,不要投射自我感動高估自己,低估讀者”。對汗青堂的編輯而言,他們甘心於此,更多的是對書的品質的自信,若是硬要讓他們站到書的前面,即使是外向的編輯,他們可能還會謊稱“社恐”。

04

不同於編輯可以安心專注於書稿,主編張鵬常常要主動營業,去年直播帶書剛火,他帶頭給編輯們打過樣,但並未起什麼效果,編輯們不願上場,他也不強求。在姚涵之眼中,主編風風火火,在單位辦公如果張鵬沒有在QQ上回覆,只需要倒數五個數他就會出現在身後。張鵬的工作時間幾乎等同於醒著的時間,他最近在線上面試招編輯。讓他情緒起伏頗大的是面試的一位文科博士生,因為不願去地方小院校做不相關專業的教學工作轉而來面試做社科編輯,周圍人都無法理解,但張鵬明白,他面試過許多優秀的高材生,但整個社會對文科無用的嘲諷不絕於耳,很多文科生其實面對現實時沒有多少選擇。“我們只是想做一些我們最不討厭的事情,為什麼這麼難?”他情緒異常激動地說道,“如果真的說做汗青堂有哪一點值得我驕傲的,那就是通過努力做這個品牌,讓一些真正熱愛歷史想做歷史書的畢業生多一個還不錯的選擇。”他時常感喟汗青堂的幸運,如果沒有被市場認可,許多編輯可能走向完全不同的命運軌跡。

五年出版五十本書,編輯們一如既往,而讀者的畫像卻愈發豐富。張鵬說,“放在十年前,做這麼多歷史書很難想像有這麼多的讀者願意讀”。憑藉著讓更多的人“開眼看世界”的使命感和五十本書,連品牌logo都沒有的汗青堂一步步在市場中建立了屬於自己的品牌認知,回溯到源頭,由一群近乎“社恐”的編輯組成的汗青堂底色簡單清晰,“我們相信,好書自己會說話。”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