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這麼多年的眼保健操,可能只是心理按摩
2020年06月22日15:18

原標題:做了這麼多年的眼保健操,可能只是心理按摩

原創 門紀 新週刊

疫情期間,不推薦模仿伍佰。

一代又一代學生,做了這麼多年的眼保健操,直到最近我國首部眼健康白皮書出爐,其數據顯示,“我國兒童青少年近視眼總體發生率為53.6%,大學生總體發生率超90%”。

中醫的穴位推拿,那是高深莫測,我們多數都不甚瞭解。

但你要問天應穴、睛明穴、四白穴分別在哪,肯定會有人手指率先替大腦做出了反應,往臉上一戳一個準。

“眼保健操,現在開始,閉——眼——”這是中國獨有的校園奇觀。每個昏昏欲睡的下午,幾近破音的女聲都會從教室前方的喇叭飄出。悠揚的伴奏聲中,全校學生整齊劃一,開始閉目搓臉。

自上世紀60年代誕生,眼保健操伴隨了幾代中國人的學習、成長、考上清北、度數加深,成為我們身體記憶的一部分。

即便是到了今天,要儘可能減少手部和麵部接觸的後疫情時期,也有多版“非接觸式”眼保健操在“與時俱進”。

提問:常翻白眼的人,視力會比較好嗎?

新聞下方,點讚第一位的熱評或許道出了廣大網友的疑惑心聲。

手都不能上臉了,眼保健操還不能放過我嗎?

眼保健操真的有用嗎,讓我睡個10分鍾不也挺好?

眼保健操的發展史

也是中國青少年視力急速崩壞史

通常來說,一個已經約定俗成的事情,若非成效微妙,也不會出現大量的質疑。

1961年,距離眼保健操誕生、開始推廣,還有兩年時間。北京市教育局在全市範圍內,給中小學生進行了一次視力普查。

調查的結果顯示,全北京小學生的近視率為10%,初中生為20%,高中生為30%,近視率隨年齡增長明顯提高。這組數字讓不少人意識到,保護中小學生視力已是當務之急。

我們都是做著眼保健操長大的。/圖蟲創意

據說當時北京市教育局人手不足,只有一人分管學生的健康工作。這名工作人員和市防疫站的兩位老師一商量,組成了一個“工農兵協作組”。她們預先設想,如果有一套能夠使眼睛得到保健的按摩操,便能實現在全市中小學內開展預防近視工作。

經過多方打探,她們找到北京醫學院體育教研組的劉世銘主任。這位劉主任,傳說是一位“對中醫按摩頗有造詣”的大近視眼,雙眼近視七八百度,有一對兒女,分別近視600度、1000度。

也正因如此,劉世銘還有一個綽號叫“劉失明”。為了治療自己和子女的眼疾,他琢磨出一套眼保健操,據說“在控製近視度數的發展上取得了一定的療效”,或許是成功阻止了一家人變瞎。

三位老師在劉主任的指導下,習得了八節眼保健操的穴位和手法。1963年,北京第28中學、景山學校、北門倉小學的學生成為了第一批試做眼保健操的人。

《北京日報》1964年1月30日第3版,刊登了劉世銘的八節眼保健操。/浪潮工作室

存在即合理,眼保健操的出現亦是有意義的。在將其從北京到全國擴大試點的同時,眼睛保健的工作也得到了社會各層面的重視,還有地方專門成立了“保護視力辦公室”。

北京各區教育局還經常派人到所屬學校巡視,等學生上晚自習的時候,他們會突然出現在教室的一角,用照度計測定燈光亮度,或是掏出尺子度量學生眼睛和桌子之間的距離。間距超過1市尺的,才符合標準。

眼保健操畫報。

後來為更多人所熟悉的四節眼保健操,是在上世紀70年代定版,為的就是簡單易推廣。專家們又是拍掛圖,又是灌唱片,忙得不亦樂乎。

首都體育師範學院的一名女生被選中念口令,再加上解放軍軍樂團作曲、總政歌舞團伴奏的配樂,一段播放時長5分鍾、魔音繞耳50年的錄音由此誕生。在“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同時,學生們還不能忘記“為革命,保護視力”。

對於小時候的我們而言,眼保健操是學習過程中少有的刺激。因為那是我們“明目張膽”打起瞌睡的5分鍾。

即將陷入黑暗最深處的那刻,似乎總會突然出現一雙溫熱的手,引導著我們的手指戳向面部神秘穴位。半夢半醒之際,我們就如同摸金校尉,尋龍踏月。

諷刺的是,指導全班同學做眼保健操的值日生,往往是德智體成績均優異過人的好學生。他們因為學習太過認真,被免去了修復視力的責任。

更諷刺的是,一代又一代學生,做了這麼多年的眼保健操,直到最近我國首部眼健康白皮書出爐,其數據顯示,“我國兒童青少年近視眼總體發生率為53.6%,大學生總體發生率超90%”。

暴增的數據,或許正是眼保健操“無法保健眼”的確鑿證據。

“眼保健操做得馬馬虎虎

無異於隔靴搔癢”

“眼保健操做得馬馬虎虎,無異於隔靴搔癢。”介紹眼保健操的文章,常出現這樣一個“腳比喻”,用以體現認真做操的重要性。

這些文章進而會介紹,近視即指當光線進入眼球後,由於眼軸過長,無法成像到視網膜上,我們看東西會變得模糊。不良的用眼習慣、遺傳、營養等因素都會影響到眼軸的距離,但常見的軸性近視,便是由於長期注視一個近距離的東西,睫狀體處於緊張狀態所導致。

被科學術語矇蔽了雙眼的人,可以再看看北京同仁醫院眼科主任魏文彬給出的一版通俗解釋:

“眼球其實就像一架照相機,要看清楚照片,需要聚焦在底片上,對焦的過程,就是調節,依賴眼內肌肉的運動完成。看近,就像彈簧收縮,也就是調節緊張;看遠,彈簧舒張,也就是調節放鬆。”

還以為是誰在我眼前遮住了簾,忘了掀開。/圖蟲創意

為了適應長期緊張的眼內肌肉,我們的眼球逐漸變寬。只可惜這種“變寬”都藏在肉裡,並無法造成一種讓迎面走來的路人發出感歎“哇!你眼睛好大哦”的效果。

且隨著眼軸變得更長,近視度數加深,最後你還有可能發現“誒,原來那不是路人,只是棵樹”。

萬惡之源,就出在過於緊張的眼內肌肉上。

日本電視綜藝,也出現過類似眼保健操的教學視頻。數據顯示,中日韓民眾的近視率在世界排名靠前,也有人將近視稱為“東亞病”。

那麼眼保健操可以讓這塊肌肉放鬆嗎?眼保健操的百科是這麼寫的,“根據中國古代的醫學推拿、經絡理論,結合體育醫療綜合而成的按摩法。它通過對眼部周圍穴位的按摩,使氣血通暢,改善神經營養。”

眼保健操的說明在這兒戛然而止,眼周穴位按摩的效果是怎麼與眼內血管、神經、肌肉產生聯繫的,便不再作闡述。這也直接導致了,眼保健操擁護者和反對者長達半個世紀的論戰,互相都無法說服對方。

比如有一針對735名10~17歲做眼保健操學生的實驗,“以未做眼保健操的198名學生為對照組,1年後檢測視力及屈光度,發現多項結果兩組間差異均無統計學意義”。

研究者只好得出結論,“眼保健操對預防近視、提高視力尚無可支援的依據,但不失為緩解視疲勞的、有積極意義的課間休息辦法”。

麻煩給我的愛人演一支眼保健操。

再比如北京大學第三醫院近視眼治療專家陳躍國博士也在接受媒體採訪時,站在西醫的角度給出分析,“做眼保健操並不能阻止眼球軸長的變化,因此它沒有實質性的防治近視的作用”。

相信眼保健操有用的人,也有許多說辭。他們覺得要麼是學生找不準穴位,要麼是推拿的手法沒到位,節奏可以不對,長期堅持的習慣也可以沒養成,但絕不會是操本身存在什麼問題。

特別是當他們看到小學生做眼保健操是這樣的——

像這樣的——

或者是這樣的——

於是他們更能得出“問題出在實踐,理論毫無毛病”的結論。2001年廣東某區保健所的工作人員在抽取1662名小學生和1458名中學生, 對其眼保健操完成情況進行調查後,發現“不知如何查找穴位的小學生比例為95.85%,中學生為90.40%”。

引用了此調查的一篇論文總結道:“這樣一個完成質量, 使眼保健操本來具有的功能幾乎喪失殆盡。”

眼保健操到底有用沒用,專家學者們眾說紛紜,但這並不妨礙有過多年眼保健操經驗的我們給自己一個答案:當年你認真做操了嗎?此時此刻正在刷手機的你是不是正戴著眼鏡呢?

此時此刻,你再細品“隔靴搔癢”一詞——那是專家給出,你做了眼保健操,還要戴眼鏡的原因——好像過了這麼多年,你的手還是你的手,你的臉卻成了你的腳,還很癢。

保護視力需要講科學

眼保健操卻同我談緣分

去年,世界衛生組織發佈的第一份《世界視力報告》指出,全球日益增長的近視人口,“與長時間待在室內和大量從事近距離工作活動”有關,而“增加戶外時間即可降低這一風險”。

有些人看著像要承包魚塘,實際上是在眺望遠方,保護視力。

作為全世界唯一要求學生做眼保健操的國家,也是全球數一數二的近視大國,我們其實早已發現了比眼保健操更為有效的護眼方式。每一次做操結束,廣播還會補充這樣一句,“睜開雙眼,請到室外活動,或眺望遠處”,為今日份的眼睛保健運動“畫龍點睛”。

論文《淺析學生眼保健操的沿革》發現,早在眼保健操誕生初期的一次實驗中,相關醫學專家就對比了做眼保健操和望遠後學生眼壓的變化,並肯定了眼保健操對緩解眼壓具有一定作用——即便在實驗給出的數據里,可以看出直接向外遠眺5分鍾,比做眼保健操的效果更好。

近期,北京同仁醫院院長王寧利接受媒體採訪,也提到,“保護眼睛,望遠是最重要的,一定要強製自己走到陽台上,走到窗口看5米以外的物體10分鍾。”可他同樣認為學生必須好好做眼保健操,雖然“不是說眼保健操一個項目就能防控近視”。

孩子們需要的是更多的戶外活動時間。/圖蟲創意

簡單計算一下,調整整個學校教室燈光亮度、桌椅高度比,增加足夠的室外活動時間,減少學生低頭面對課本習題的負擔時間,這些與保護視力成正相關的工作,都需要付出相當的成本,哪個都不比一套手指操來得輕巧。

成本近乎為零,成果吹吹就行,眼保健操或成最大贏家。“此操無害,做也無妨”,正是憑藉這道邏輯,眼保健操迅速地自上而下推廣開來,成為全國學生的“必練神功”。

經過長年累月的傳承與實踐,眼保健操也從最通用的“揉天應穴,擠按睛明穴,按揉四白穴,按太陽穴輪刮眼眶”,延伸出了背景不同、針對效果不同的多個版本,愈發凸顯“神功”的氣質來——

什麼“穴位按摩操”“雙眼合像法”“氣功按摩法”“易筋經眼保健操”,甚至還有以華佗五禽戲為依據的“新建議編眼保健操”……神功的共同點在於,創作者都紛紛選擇對現代醫學視而不見,轉身卻恨不得從醫學古籍中翻出一堆理論來,為越來越微妙的穴位動作做背書。

某版本的眼保健操動作。

2008年全國多地統一改版的新眼保健操,更是加上了對頭頂督脈穴的按壓,和“揉捏耳垂,腳趾抓地”等動作,一次激活人體多個與眼睛視力有關的通道。

“神功”到底有沒有功,已然成為歷史遺留的疑難問題,“腳趾抓地”動作倒是在十多年後,進化成網絡熱詞,具有表達“尷尬無比”的作用。

對於眼保健操來說,更尷尬的是時不時被提起的“神功之過”。

2012年一篇提出了“眼保健操無用論”的文章指出,做眼保健操非但無法改善視力,許多學生用髒手按摩,還會導致紅眼病、眼部感染等疾病。

而上文提及的學生做操的不規範動作,看似有趣,實則有可能因用力不當傷害到眼球,導致角膜變形等問題。

甚至不上手的眼保健操也有問題。北京同仁醫院眼科主任魏文斌近日指出,“在疫情期間確實出現一些擠眉弄眼、歪頭斜腦的,以及各種轉動眼球為主的眼球運動操。這種運動其實是眼外肌的運動。對一部分需要訓練雙眼視功能的斜、弱視的小朋友有一定的幫助,但是不能夠緩解眼內肌肉的疲勞,因此,也不能夠減緩近視的發展和視疲勞。”

擠眉弄眼,只會成為表情包,無法讓視力恢復。

如果說一套動作於人無功無過,我們還可以配合一下,和嚼清水煮雞胸肉一般將其消化。但要是它不確定有沒有功,還有可能產生不良後果呢?

“不僅要做眼保健操,而且要用心做。”不久前,還有眼科醫生在視頻直播時說道。他的意思是結合人體疾病和心理影響的相互作用,“用心”即讓大家放下焦慮,想像自己的眼睛正在慢慢放鬆,恢復。

同理,我們是不是光閉上雙眼,堅信自己沒有近視,也會有夢想成真的一天?

打假大王方舟子曾質疑:曆經幾十年的代代相沿,眼保健操已經成為了中國校園文化傳統的一部分,變成了一種集體儀式和生活習慣。一種東西一旦成為了傳統,就具有了天然的合理性,質疑它會讓人覺得難以接受,何況是從小就被灌輸的東西,更難以理性地看待。

當科學都解決不了問題的時候,玄學開始入場。2020年了,科學能做到的,應不止於發展技術,產生更多電子產品,讓視力越來越糟糕吧。

《世界視力報告》,世界衛生組織

《從1963年開始 眼保健操走過半世紀》,健客網社區

《當下流行的“擠眉弄眼”眼保健操,不能減緩近視發展和視疲勞》,新華網

《學點知識 | 眼保健操真的有效嗎?》,知乎日報

《眼保健操有沒有用?》,壹讀

眼科面臨代謝性年齡相關性眼疾的新挑戰 《中國眼健康白皮書》發佈,中國網

《眼保健操騙了你多少年》,浪潮工作室

李美紅,任誌華. 改革眼保健操的必要.中國學校衛生.2003

趙蓉,何鮮桂,朱劍鋒. 淺析學生眼保健操的沿革.上海預防醫學雜誌.2009

作者 | 門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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