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巢:父親節不快樂
2020年06月21日18:56

原標題:空巢:父親節不快樂

精神慰藉,是老人晚年生活中不可忽略的重要部分。而孤獨寂寞,正是空巢老人最普遍的心理狀態。這種心理狀態會導致老人們性格上的抑鬱,行為能力的降低,記憶力和判斷力的衰退,甚至誘發出老年癡呆、老年性抑鬱症等精神疾病。凡此種種,專家們形象地稱之為——“空巢綜合徵”。

著名作家弋舟通過一年多的田野調查,尋訪了數十位生活在鄉間和城市的孤寡老人,記錄了他們獨居的生活狀態。

我們終將老去,以下這位父親的故事,就是我們的故事。

老杜今年71歲。

老杜是我唯一沒有直接面對面交流的受訪者。

接受採訪的杜先生,是老杜的兒子。朋友知道我要寫關於空巢老人的書,給我介紹了杜先生,說杜先生的父親,值得我去關注一下。見面後,杜先生對我說,他家這事,往重了說,都算是家醜了,如果不是朋友介紹,他才不會接待我。

一個多月前,獨自在家的老杜喝下了大量的安眠藥。幸虧當天兒子恰好回家探望他,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被搶救過來後的老杜始終保持沉默,最初的幾天還表現出強烈的牴觸,狂躁,基本上不配合醫院的治療。為此,醫院對老杜用上了一些強製性的手段,將他的手腳控製住,強行用藥。

醫生說,引發老杜自殺行為的罪魁禍首,是重度抑鬱症。

我試圖和老杜交流,但躺在床上的老杜轉過身去,只留給我一個孤獨而倔強的背影。在他的床頭,是一大堆治療抑鬱症的藥物。一束陽光照在老人身上,時間彷彿停滯了一般。

提起一個多月前的事,杜先生心有餘悸,看得出他依舊陷在深深的自責中。他說他之所以同意我們來到他父親面前,是想著如果能促使老人和人交談,對老人的心理治療可能也是一件好事。

現在只要是可能對老人的心理有益的事,他都願意嚐試。

老杜是南方人,大學畢業後支援大西北來到了甘肅。老伴兒在20多年前去世,給老杜留下了一兒三女。三個女兒如今都生活在北京,和老杜同在一座城市的,是在公安局工作的大兒子杜先生。

老杜的經濟狀況不錯,在處級幹部的崗位上退休,每月有五六千元的退休金,醫療費用差不多也可以得到全額報銷。四個子女如今都算得上是中層收入者,只要父親需要,拿出幾萬元乃至十幾萬元來孝敬父親都不會勉強。

讓老杜晚年陷入精神困境的,在杜先生看來,是接連不斷的疾病。

七年前,老杜被查出有高血壓等慢性病,三年前又患上了哮喘,為此兒女們沒少操心,三個在北京的女兒專門把老杜接去治療過。但是效果一直不是很理想,老杜的體重從以前的七八十公斤降到了現在的50多公斤。

老杜對兒子說過,他覺得自己餘生的全部意義,似乎只剩下和疾病做鬥爭了。

不知道是病情使然,還是摻雜了複雜的心理因素,老杜的身體狀況越來越不好,大量的服用藥物,使得老杜開始便秘。最嚴重的時候,需要去醫院進行灌腸。

這彷彿擊穿了老杜自尊的底線,他常常給兒子抱怨說:“褲子說脫就得脫下來,活著真的就沒有了尊嚴。”

儘管對父親很操心,但父親的心理感受卻沒有被杜先生足夠地重視。杜先生說,他根本不曾料到,父親會因尊嚴的受損而選擇自殺這樣酷烈的行為。

對於抑鬱症,如今的城市人似乎並不陌生,但這種心理疾病的醫學指標,卻不是人人能夠掌握的。尤其是老年人的心理問題,往往更容易被忽視。

在許多人看來,性情乖僻,似乎是所有老人的基本特徵,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晚輩們也懂得儘量使老人精神愉快一些,但如何讓老人們精神愉快,老人的精神怎樣才算愉快,卻並不像照顧老人的物質需要那麼直觀。

父親這次自殺,讓杜先生開始關注起這個問題。從有關專家那裡,杜先生獲知,在企圖自殺或者實施自殺的老年人中,絕大多數是由抑鬱症引起的。

老年人是抑鬱症的高發群體,肉體疾病的增多本身就可以導致抑鬱症的發生。而幾乎所有的兒女們,都只是把焦點聚焦在父母肉體的疾患上面,有什麼病治什麼病,聯繫不到因那些病還可能促發出老人精神上的疾患。

要命的是,在治療身體疾病的時候,某些藥物也會直接導致抑鬱症,還有腦血管方面的疾病本身就會導致抑鬱症。這些知識,以前我們哪兒知道?

我父親走到這一步,當然是我們做子女的責任。我現在想,讓父親一個人生活,真的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我父親一輩子要強,雖然在公安部門工作,但骨子裡是個讀書人,“文革”前畢業的大學生,那是有真才實學的一代人。這種人人格獨立的意識格外強,當初我請他和我們一起住,他拒絕了。我想還是尊重他的意願好,那樣可能他活得更自在一些,誰知道會搞到今天這種地步。

父親做出決然的事,和他的病脫不了關係,但現在我想,空巢生活也是一個重要的因素。對他而言,長期一個人生活,缺少有效的交流,一個人肯定容易在思想上走極端;對我們而言,如果生活在一起,肯定也能觀察到父親情緒的異常,會適時進行干預,幫著他克服心理上的抑鬱。

不在一起生活,我也只是偶爾會覺得父親的情緒不高,心想老年人,可能多半都是如此,你讓他們像年輕人一樣情緒高漲也不現實。基於這種想法,我也就沒有特別當成一件大事。

尤其像我父親這樣的人,一生明白事理,我總認為沒有他想不通的道理,你過多地幹擾他,他反而會嫌煩。加上家裡經濟狀況也不錯,我們幾個子女有個固定的思維模式,老是認為在物質上最大限度地滿足老人的需要,就萬事齊備了。

現在想,我父親的症狀不是沒有苗頭。我陪他去醫院灌腸,每次他都陰沉個臉,我還和他開玩笑,說他都這歲數了,還是個男同誌,怎麼比個小女生還愛害臊?他當時就生氣了,大聲質問我:“都這歲數了又怎樣?都這歲數就可以不要臉了嗎?”我當時也就是一笑了之。

去年十一長假,我帶他到黃山玩了幾天。在山上面,我讓他看雲,他說跳到裡面才好;我讓他看鬆,他說吊死在上面才好。當時我怎麼就沒警覺?

我們一直商量著給他請個保姆,但他一直拒絕,說自己還能動,不願意讓人伺候。退休後,他特別不想讓人覺得他已經沒用了。以前他有些職務,社會活動不少,但退休後,和社會的關係就阻斷了,心理上肯定不會很適應。這時候,他就特別敏感,所以請保姆這樣的事情,在他看來可能就算是“沒用了”的一種象徵,所以他才極力反對。

當然,這些也都是我現在思考出來的。

父親不願意請保姆,拒絕和我們一起生活,表面上看,這是一個還能夠自理的姿態,也是他人格的自我維護。但是這種姿態,實質上已經是在和他自己較勁了,或者說,他這是在和自然規律較勁。

他不服老,拒絕被人以老相待,實質上,卻是一種對衰老的恐懼。

想一想,我父親這輩子,做的不少事情,也許都是和他內心的需要相反的。

我們都對他有個誤判,認為他人格獨立,有時候特立獨行反而是一種個性,這種個性受到了我們兒女們的尊重,因此,我們誰也沒認真想過,他在保持自己個性的同時,獨自吞下了多少難言之隱。

就說續絃這事,我母親去世得早,那時候我剛剛上大學,我父親也就是我現在這年齡吧。按理說,我父親的條件是很不錯的,重新找一位妻子,應該不是件難事。但他卻一直就這麼獨身下來了。現在看,這未必是他的真實意願。

我們做子女的,當年雖然不會阻止父親重新成家,可是從心理上,還是傾向於父親最好不要給這個家領進來個外人,而父親也表現出了他的“不俗”,果然就沒有走這一步。

當時看,這好像是個讓大家都願意看到的結果,全家人因此其樂融融,但今天我也是這個歲數了,我認為我理解父親了——誰不想身邊有個伴侶?父親當年的選擇,也許更多是處於對我們做兒女的某種配合。他用這種方式,博得了我們的尊重,但他內心鬥爭的程度,卻沒有被我們充分理解。

父親也不會向我們訴苦,那樣就不是他的風格了。

總之,人格獨立,自尊自強,是我父親已經習慣擺出來的姿態,也是我們多少年來已經接受了的父親的形象。

誰能想到,這個形像一旦撐不住的時候,會坍塌得這麼劇烈,嘩啦一下,從一個極端就到了另一個極端。

父親的脆弱其實這幾年已經表現出來了,只是沒有引起我們足夠的注意。

前幾年父親養了只小狗,伺候得可真是用心,天天牽著狗上街遛彎,給狗洗澡,給狗做豬肝拌飯。後來小狗被車軋死了——院子裡的人倒車,沒看到狗在車後面。

我父親為此傷心了好多天,還鄭重其事把小狗埋在樓下的花壇里了。

我們都只是覺得父親的傷心有些誇張,小題大做,有些不大符合他多年來那種理性的做派,可誰也沒想到父親空巢生活的孤獨。

後來我說我再給他要一隻狗來,父親拒絕了,說萬一再有個三長兩短,他受不了。

我一般每個週末都會帶著孩子回來看父親一次。以前回來,父親還熱衷和我聊聊國家形勢,聊聊國際動態,有些見地還很精闢。但是這幾年就不聊了,見到我笑臉都少了,只有看到孫子的時候才好像有些興致,這些都沒有引起我的重視。

我想這個過程一定很漫長,父親是一天一天累積到爆發的。

可我們卻都熟視無睹。

——想過接下來怎麼辦嗎?

當然是先把父親的病治好。抑鬱症這種病,原先在我們看來,可能就是一個純心理上的病,不像癌症什麼的疾病那麼可怕,有時候覺得感冒咳嗽都比這病值得重視,但顯然這種想法是錯誤的。老人的心理健康,其實比生理健康更重要。

心理上健康,有病他也會是樂觀的,否則,他就是身體再好,也會有厭世的風險。

除了藥物治療,精神關懷當然很重要。我現在已經暫時搬回來住了,想著短時間內如果不能說服父親過去和我們同住,我就先在這裏陪父親,總之我再也不敢留下父親一個人過這種空巢的日子了。

父親現在的狀況,根本離不開人,我也不敢離開,找個保姆替代我,我都不放心。而且父親也很抗拒請保姆,好像那樣他的軟弱就被外人看到了,更讓他無地自容。

現在對我他已經算是妥協了,並不趕我走,這樣就算很不錯了。他這算是退了一步,可是在我們心目中,這就是天大的轉變,就像一個鐵漢突然在一夜之間變成了嬰兒。

現在也只有我適合陪在父親身邊。我能感覺到,我們父子倆好像從來沒像今天這樣親近過。父親老了,就好像成了我的孩子,而他,似乎也已經開始漸漸接受這種角色的轉變。

醫生說陽光是治療抑鬱症的良藥,現在每天早晨我都陪父親連續散步一個小時,讓他好好曬曬太陽。

醫生們說陽光是極好的天然抗抑鬱藥物,而且早晨的陽光效果最佳,躺在窗戶朝東病房裡的病人不服用藥物,都要比躺在窗戶朝北的病房裡的病人身體康複早幾天。這不,我已經把我父親的床搬到東邊窗戶下面了。

和人交際也是一種重要的抑鬱症治療手段,所以我才希望父親願意和你聊聊。可是你看,他還是拒絕。

出院後,他只和我說話,我也沒有驚動太多人,我想,要是他的老同事都跑來看他,對他的精神壓力可能會更大。

父親得了抑鬱症,看待世界的方法肯定是戴著有色眼鏡的。有個“三A療法”,就是明白、回答、行動,這三個詞的英文字母均以A開頭,所以叫“三A療法”。

“明白”是指需要讓患者承認自己精神上憂鬱,注意自己的情緒變化,注意言行舉止有無異常,以及感覺思維的差別和身體反應等。我覺得做到這點現在格外難。讓一個老人承認自己不願意承認的事實,真的是太殘忍了。

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人的一生就是這樣需要不斷地認識自己,認識自己的軟弱,認識自己的殘缺。

要說人從生到死,嬰兒時期最脆弱,可那時候人不需要擔負對自己的判斷。到了老年,在某種程度上人也和嬰兒一樣脆弱了,但社會還是要求老人如此認清自己。

所以我覺得,我父親現在,才是他一生最脆弱的時候。你看看他躺在床上的背影,多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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