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為“賣慘”埋單
2020年06月17日05:28

原標題:誰為“賣慘”埋單

誰為“賣慘”埋單

程盟超

  “難道我非要把自己扒得干乾淨淨才有資格發視頻?”肺癌晚期的視頻博主虎子在電話中這樣問我。

  去年12月,他在視頻平台註冊了“虎子的後半生”賬號。發佈的第一條視頻,標題是《36歲患肺癌崩潰,山窮水盡,母親照顧百病纏身的父親又中風》。接下來半年多,他發佈了近150條視頻,記錄患癌生活,分享治療經驗,偶爾騎著小電驢、戴著工地安全帽逛一逛,憑此賺得每月幾千元的收益——直到5月,有人意外發現了他在一家消費點評網站的賬號:他近幾年“打卡”了數百個消費場所。繼而又查到,他家裡擁有寶馬汽車和三亞的房產。

  “人設”崩塌了。如今,他依舊堅持更新視頻,“加油”“保佑”的留言減少了,惡評如潮。

  粉絲覺得虎子隱瞞了真實的財務情況,是欺騙;虎子堅稱自己更多是記錄患病感觸,壓根兒沒必要公佈這些。大家擠進一個錯誤的戰場打一場錯誤的仗,將這事兒當成往日的互聯網愛心眾籌爭議事件一般討論。可問題是,誰說視頻必須“絕對真實”——倘若說公益求助者有義務公佈自己全部的財務情況,VLOG博主似乎並不受這種約束——視頻大多要剪輯,“真實”本就在被編輯。“明確主題”“強化情感”是大多數視頻製作者的必修課。美食博主會將自己燒糊的菜剪進片子嗎?修剪美化之後,才是互聯網時代的“記錄生活”。越發智能的興趣推薦機製的邏輯本就是“投你所好”,可不是讓你在網上完成田野調查的。

  這也正是虎子的邏輯。在電話中,他毫不猶豫地告訴我:視頻是工作,不是公益求助。他獲得的是視頻網站給的“工資”,沒有違背任何規則。

  虎子堅信自己平白無故遭受了網絡暴力,可他忘記了,在缺乏“絕對真實”的網絡時代,博主沒義務展露全部真實的同時,粉絲也不會再以恒定的標準去衡量博主。這已經不是一張有著標準答案的考卷——網絡時代評價博主最根本的指標,是能否滿足粉絲的期待。在他活躍的視頻平台上,曾有和他一樣癌症晚期的博主,純粹因為脾氣急躁、“公主病”而引發粉絲不滿,被迫退站;也有時尚美妝圈的百萬粉絲博主因為“人品問題”遭遇了危機。沒有人能完美,但粉絲會用腳投票,因為這的的確確辜負了他們的期待。如果想長久活躍下去,那就只能不停地滿足粉絲們。

  當粉絲們看了一則又一則視頻,他們對虎子生活的全貌自然也有了明確的期待。他們中很多人相信,這位博主家境貧寒又樂觀堅強。他不僅“難”,而且“慘”。這是他們熱情的主要來源。一位曾給予虎子現金支援的女生告訴我,自己做的就是慈善,“印象中他很睏難,看病花銷大,又報銷不了,每天騎個小電驢,有次還不上貸款”,所以才掏出了錢。

  至此,問題才真正出現。這也是互聯網上一次次發生過的故事:粉絲的期待沒問題,只要博主能滿足;博主是否“真實”也沒關係,只要粉絲不在意。可當這份期待和真實相悖,該怎麼辦呢?

  如今不少人覺得,虎子從開始就在刻意扭曲這份期待,我下意識地不願相信。但虎子也的確曾在視頻中說“吃不起菜了”“好久沒有吃肉,三月不知肉味”。虎子告訴我,那隻是一句戲謔。這同樣無法讓我信服。

  在一股腦地埋怨虎子的同時,有評論將問題指向“道德困境”,說人們還是不希望自己幫助的人過得比自己好,無形中將責任推給粉絲。可問題在於,粉絲的期待也是一天天養成的。我不知道是否存在這樣一個“十字路口”,虎子會在某天深夜認真思考過如何面對這些。但“三月不知肉味”確實讓我看到,虎子最終順應了這些期待——儘管它們是錯誤的,然後開始變形,被推到了距離真實更遠的地方。

  在接下來整整半年時間里,他將同樣的視頻分發到20多個平台,沒有一家核實並勸阻過他。最終,他在粉絲心中被構建出一個假的“人設”——窮苦、樂觀、和善。一番共建之後,隨之而來的崩塌也已不可避免。

  如今的眾多內容平台都想讓用戶相信,在這裏可以“擁抱真實”“貼近生活”“感受普通人的世界”。被迴避的問題在於,當普通的生活不足以吸引人時,當觀眾對博主寄予的期待超出他的真實時,身處矛盾中的博主乃至平台該怎麼辦?

  我還沒看到明確的答案。有誌於長期發展的視頻平台都在提升內容質量。“真實”很美好,但還不是決定項。人們喜歡那位在竹林深山烹製美食的四川女生,但也都清楚,她只是在盡心盡力編織一個美好的夢;任何短視頻,無論15秒還是1分鍾,都要經過一次次打磨與濃縮;“五環外的普通人”,平時也還真不是在揚沙中尬舞,吃著饅頭、檸檬、臭豆腐組成的“小漢堡”。“展示你自己”是一句美好的廣告詞,是你我追求的狀態,唯獨不代表100%的實話與真相。視頻里的“真實”,至少在當下,大多還要經過勾兌,才變得美味可口、賞心悅目。

  想到這些,我依舊對虎子懷抱失望,但不再認為他像有些人說的那樣需要被“釘在恥辱柱上”。他在電話裡告訴我,最近化療後因為噁心,吐得很嚴重。

  我問他,如果時光退回半年前,他會不會作出改變?有打賞過的粉絲對我表示,“如果他一開始就公佈財務狀況,我現在會少很多沮喪”;之前那女孩則告訴我,她理解癌症對中產家庭也是災難,想要打賞,本可以通過更好的創意和共鳴。

  我想,如果虎子從一開始就坦承自家的情況,他依舊可以告訴大家病發時有多痛,自己怎麼挺過;為了保持胃口去吃一頓火鍋,非但不是罪過,反而更值得記錄。畢竟他視頻里那些最寶貴的樂觀、堅強,其實並沒有摻水;也正像他說的那樣,有病友看了視頻,向他諮詢,學了知識,這也是不可磨滅的價值。

  可虎子告訴我,再回半年前,他會依舊如此,“沒什麼後悔”。

  這才是整件事最讓我難過的地方。而當這一切是幾乎無可避免的悲劇時,我又忍不住想:如果換成我自己,或者評論區下怒氣衝衝的上萬人——我們在那些宣稱展示真我的平台上,展露的便是真實的自己嗎?在網絡時代,我們是不是早已習慣於下意識包裝自己,以迎合更多人的期待?

程盟超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0年06月17日 0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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