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抄襲爭議,更可悲的是文化地標千篇一律的網紅感
2020年06月17日20:01

原標題:比起抄襲爭議,更可悲的是文化地標千篇一律的網紅感

原創 外灘君 外灘TheBund

因為兩座建築

兩大名人被扯進一場抄襲風波

有人說是抄襲,有人說是借鑒,各執一詞

更有發言權的

應該是兩地都去看過的普通人

沒想到,一場建築涉嫌抄襲的風波,讓木心和汪曾祺兩人被扯到一起。

熟悉汪老的人都知道,他既是作家又是美食家,被稱為“中國最後一個士大夫”。

一輩子愛吃、做吃、寫吃,金庸讚譽他是滿口噙香中國味的作家。

木心則比汪老還小7歲,是大眾眼中全方位的藝術家。

他的畫作被大英博物館收藏,是20世紀中國第一人。他的散文與福克納、海明威的作品並列,被收入《美國文學史教程》。

五年前,“木心美術館”在木心的家鄉烏鎮建好,至今,它都是烏鎮景區里的標誌性建築之一、文青必去的打卡之地。

今年5月底,汪曾祺紀念館則在老家江蘇高郵落成,是為了紀念他的誕辰100週年。

它也是當地的文化標誌性建築,一開業就吸引了不少汪迷實地探訪。

尷尬的是,沒過幾天就有眼尖的媒體發現,這座紀念館的多處設計,都和木心美術館非常相似。

木心美術館

一時間,各方說法都不同:

木心美術館的設計者、建築師林兵認為,外牆材料及內部一些具象空間,確實與木心美術館存在雷同,而雷同之處如此之多,恐怕不是巧合。

木心美術館館長陳丹青,看了圖片覺得好笑,而且有點不舒服,更替汪曾祺感到不舒服。

汪曾祺紀念館的設計方則認為,僅拿一兩個片段做比對有斷章取義之嫌?建議大家去現場感受一下。

這究竟算不算抄襲?

陳丹青、林兵並沒有去現場看過汪曾祺紀念館,只能根據圖片做判斷。

而我的一位朋友顧小白,他同時去參觀過這兩座建築。

我也才發現, 這件事情是否抄襲已經不重要了。

更可悲的是我們所面對的現實:這些高度同質化,追求網紅化,沒有實在內容的建築、紀念館、美術館,正在遍地開花。

01

第一眼看上去太像了!

作為一名攝影愛好者,顧小白是5月底跑去汪曾祺紀念館參觀的。當天,很多外地汪迷坐車好幾個小時前去打卡。

風塵仆仆趕到,第一眼看見汪老的紀念館時,他的直接反應是:“看上去太像(木心美術館)了,真的太像了”。

木心美術館費時4年,由烏鎮特意聘請了貝聿銘弟子、紐約OLI事務所的岡本博與林兵設計督造,每年吸引不少人湧往烏鎮。

遭質疑的汪曾祺紀念館,由同濟設計院設計,占地面積1507.87㎡,地下一層,地上二層,高度16.2m,設計師說是借鑒莎士比亞“故居+紀念館”模式。

它與汪迷部落、汪氏家宴以及汪氏客棧,組成占地約9000平米汪曾祺文化特色街區,被當地打造成地標式存在。

之前大眾對於抄襲的感官只局限圖片上的相似,但其實,顧小白說航拍更能說明問題。

“如果從空中看去,汪曾祺紀念館更像是將木心美術館聚攏在一起”。

汪曾祺紀念館

木心美術館

排隊半個小時,他才進入場館。在館內,顧小白被要求必須穿上鞋套,這個不佳體驗讓他印象深刻。

他也發現,細節和木心美術館設計相似的地方更多。

比如兩者都使用了清水混凝土材質、外圍臨水的設計,以及牆面上名人logo的位置都有雷同。

圖片來自界面文化

還有兩個場館均以蛇形旋轉式樓梯連接上下層,牆面都設有作家黑白簡約風格的大幅畫框。

圖片來自界面文化

兩個場館的圖書館都採用階梯式設計,並利用書架與展板的交錯搭建,使得整個空間極具視覺效果。

圖片來自界面文化

汪曾祺紀念館室內多處玻璃天頂、過道和走廊的設計也與木心美術館十分相仿。

圖片來自界面文化

從文學作品上看去,汪老的語言樸素、委婉,木心先生則浸潤東西方文化,文字充滿思辯性。

無論是出身到人生經曆,讓顧小白怎麼也想不明白,這兩位名人的紀念館為什麼會有相似之處。

02

涉嫌抄襲?

辯解也理直氣壯

隨著“抄襲”事件爭論聲越來越大, 同濟設計四院對設計做了大量的解釋。

比如,“使用清水混凝土,是文化類建築比較容易想到的材料”。

該材質除了讓顏色更能融入古城環境,另外一方面也映襯了汪老率真自然的人物特點,貼合那句詩“人間送小溫”。

但反觀木心美術館方的解釋,似乎更自洽。

“縱觀木心本身的人生價值,我認為這個材料能非常好地代表木心。

他生於民國時期,但實際上是非常現代的一個藝術家和作家,所以我們希望他的建築有一點幾何體,有一點抽像性。”

木心美術館

接下來針對質疑聲,設計四院特意寫長文,接受採訪,解讀設計理念。

“紀念館整體仿照七摞掀開的書稿,起翹的屋簷,簡潔的建築形體與粗獷的木紋清水結合。”

“一方面讓參觀者在參觀過程中不時會看到古城,另一方面也符合汪曾祺的文學和性格給讀者的印象”。

關於紀念館館名的放置位置,“恐怕不能因為某個建築的logo放在這個位置,我們就不能這樣放置了吧?”

他們還把汪曾祺三個字做了鏤空,希望夜間能透光。

對螺旋式樓梯的闡述是,“寓意汪老坎坷豐富的人生,又體現出汪老人生成就的不斷攀升”。

這一系列解釋始終顯得套路,似乎放在任何作家身上都能沿用,並不能說服像望秋歎一樣的“汪迷”。

“將這個博物館名字換一下,比如魯迅,朱自清,曹雪芹都沒有問題。”望秋歎說。

03

更大的問題是元素拚湊

汪曾祺紀念館究竟是否涉及抄襲?相信每個人心裡都會有衡量。

知乎上一位高讚答主遊東旭認為,它更大的問題是來自各種建築元素拚湊。

比如建築體量的分佈,它和赫爾辛基古根海姆博物館競賽的方案相似。

設計概念中大書特書的書頁翹角,MVRDV在韓國的The Imprint藝術娛樂綜合體中也用過。

另外,紀念館關於“書稿”的創意元素和廣州圖書館也很類似。

一位業內人士告訴我,單從設計角度確實有抄襲嫌疑;但從商業角度來說,並不算抄襲,只能說是同質化和泛化的設計。

“類似的建築外形以及弧形樓梯應用,很多建築空間裡面都有。比如相似的售樓部和樣板間就沒有人說是抄襲”。

然而,紀念館屬於文化空間設計,專為名人個人定製,有故事、有歷史,如果有了統一的套路,很容易就會被質疑。

無論是否是抄襲,木心美術館館長、畫家陳丹青一段話說得很好,也值得反思。

雖然汪老和木心紀念館實質上是兩棟不同的建築,可即便如此,他也替汪曾祺感到不舒服。

因為這是“建築藝術想像力的匱乏”,紀念館也因此缺乏深度與獨特性。

04

建築越來越網紅化

是不是很可悲?

不可否認,汪曾祺紀念館確實很好看。

蛇形旋轉式樓梯、藏書區、玻璃屋頂走的都是當下流行的簡約風,頗有網紅潛質。

但好看歸好看,這些似乎和汪老本人並沒有直接關聯,既沒體現他作品意蘊也沒有個人烙印。

顧小白就提出直觀感受:“紀念館設計很網紅,非常適合打卡拍照,內涵卻很空”。

和木心美術館豐富展品不同,走進汪曾祺紀念館,屋內基本上全是圖文掛板,館內沒有多少實質性東西。

在顧小白心裡,紀念館完全應該可以做得更好,更有新意。“比如可以仿照汪老書里美食樣本,或用沙盤還原一下書中場景。”

就連文創區的周邊也略顯粗糙,缺乏創意設計,只是將汪老文字作品簡單進行意像影印。

在汪迷心裡,汪老那句“四方食事,不過人間一碗煙火”被奉為經典。

然而,從這些懸掛、展示的冰冷作品上看去,一切浮於形式,很難感受到汪老鮮活、有趣的個人魅力以及筆下作品溫度。

05

網紅打卡缺的是尊重、感動

一個好的紀念館或者建築是應該帶給人感動的。

但這兩年社交網捧火的建築,卻都紛紛走向另一個方向——網紅打卡地。

只要能把小姐姐拍得漂亮,讓照片看起來高大上,無數人都會蜂擁前往。

在小紅書上,類似的照片隨處可見。

幾乎每個新冒出來美術館、餐廳、酒店、紀念館……都有這樣的蛇形螺旋樓梯,專供網紅打卡拍照出片。

玻璃材質的。

清水混凝土材質。

澳門巴黎軒的網紅玻璃走廊,也是爭相模仿的對象。

籬苑書架的設計,你也能在很多地方看到,當然汪老紀念館也有一個。

這樣的網紅建築有時尚符號、有流行元素,正在全國各地四處開花,也正在被不少年輕人追捧。

但我總覺得,它少了真誠和用心,這些終究會因為同質化、網紅審美疲勞,而被拋棄。

一直被文藝青年推崇,百去不膩的木心美術館,是木心去世前一年,他親自在烏鎮里選定的館址。

臨終前在床榻上,老人看了美術館設計方案,用詩一樣的語言喃喃說道:“風啊、水啊、一頂橋”。

現今再來烏鎮,你看見的是一座狹長而簡潔的美術館,坐落在河中央和一片蘆草中,美得簡約大氣。

而“橋”的隱喻,恰好回應了這位詩人畢生融彙東西方文化的經曆。

我去的時候覺得連文創周邊都非常符合其個人氣質,大多文藝,有格調,很適合送人。

一款小小膠帶上,都印著文藝青年們愛念叨的句子,“你再不來,我要下雪了”。

館內五個展區,每個展廳都是意境十足。有木心先生的寫字檯、辦公桌、用具等遺物。

橙黃的燈光都只打在作品上,遠遠看上去,更像是一件藝術品。

序廳內的機器會播放先生在紐約時的視頻,觀看的人大多專心,人群中時不時就傳來一陣笑聲。好像先生就站在他們中間。

在這樣幽靜、文雅的環境感染下,我甚至還聽見有人默默吟誦木心先生的詩,讓人感動。

來自ins賬號an-ruyi

在一所真正的紀念館里,觀者完全可以找到去往名人心靈世界的路徑,彼此交流。

還是日本建築大師安藤忠雄說得對,好的建築像一個異世界,它隔絕了外部一切的浮躁,壓力與瑣碎,成為都市人生活的避難所。

對於名人而言,紀念館同樣重要。

2011年冬天,木心從這個世界“逃走了”。他留下遺願並沒有讓他失望,木心美術館至今還吸引一代又一代文藝青年前去瞻仰、紀念。

相比較汪迷對汪曾祺紀念館的失望,在木心美術館,我反而更能看見尊重和真誠。

文/昌圈圈

部分圖片來自界面文化、網絡以及@望秋歎,如有侵權請聯繫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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