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沒有工作,我就只能是“家庭主婦”嗎?
2020年06月17日08:46

原標題:婚後沒有工作,我就只能是“家庭主婦”嗎?

原創 柳橋 三明治

柳橋是短故事非虛構寫作學院5月班的學員,她在這裏寫了自己在海外身份全職媽媽的故事,這其中有諸多對自己身份的焦慮和身為母親本身的艱辛。

文|柳橋

編輯|胖粒

“職業這一欄,我該怎麼填?”我在先生的遠程指導下,正填寫著德國家庭團聚簽證的申請表格。還有半年,我才在國內畢業,且此去德國也暫無工作,看到有關“職業”的填寫,不知如何落筆。

“Hausfrau,家庭主婦,就這樣填吧。”他的回答乾脆俐落。

家庭主婦?這個我認為一生都與我無緣的詞彙,竟然在我未獲得任何職業標籤之前,就先行貼在了我的身上。

我和先生是高中同學。後來他去了德國唸書,畢業後,直接在德國入職工作了。我則在國內,從北方的大學,飄到了南方讀研。大學四年結束後,我們才有聯繫,跨國戀愛一兩年後,我們決定談婚論嫁。他計劃先在德國工作生活一段時間,問我願不願意過去,我回答說“好”,似乎也沒有什麼好猶豫的。那是九年前。

我一口答應了來德國,且依著凡事兒先想好的那一面的性格,面對並不清晰的未知未來,期待也是多於忐忑。只是,我沒有想過,來歐洲後,我身上的第一個標籤,竟然是“家庭主婦”,而且,這一貼上,竟然到八年後的現在都沒有揭掉。

和傳統的認知一樣,“家庭主婦”在我心裡,算不得一個職業,也從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一個人從小到大的生活環境,很大程度會限製他的認知。在我的成長背景里,父母雙職工,我認識的每一個親戚,我父母的所有朋友,都在為工作努力著,沒有人賦閑在家。即便媽媽後來重病不得不在家的那兩年,她提及自身處境時,也總是說:“只讓你爸爸一個人掙錢養家,我很過意不去。”等到病輕的時候,她便很快做起了一份工作。瞧,我理解的家庭主婦基本等同於賦閑在家。

作為一個成績還算不錯的好學生,我也被灌輸了很多要努力,要有事業心之類的觀念。我叔叔經常提起的一句話便是“我們家裡的女孩子,都是被當做男孩子來養的”,語氣里,非常驕傲。這是無性別養育的先鋒,還是性別意識格外濃重呢?總之,男孩子能做的事情,我們也該能做。但女孩子能做的事情呢?比如男耕女織中女主內的傳統,怎麼處理?我的父母好像也沒有過怎麼求過,叔叔倒是明確和我們說過:“不用你做什麼家務,書讀好,更重要。”我們家家務做的比較好的奶奶和姑姑,則因為讀書少,並沒有多少話語權。她們自己大約也覺得,會做家務,沒什麼了不得的,不值一提。如此,從我“不得不”成為“家庭主婦”的那一刻起,生活便透出了幾分擰巴。

先生對“家庭主婦”的理解,卻完全不同。因為在德國待的時間有些久,見多了歐洲環境下,家庭主婦是一個多麼正常的存在。德國的保險稅收政策,讓醫療、養老、育兒、上學幾乎沒有任何後顧之憂,一人掙錢,一人顧家的模式,只要收入尚可,並無太大壓力。而家庭是如此重要的一個所在,有人在家打理照顧,全家的生活質量實在要好太多。先生很是認可這一套。雖然,很多年後,我們詳細討論過他的態度後,也發掘出,骨子裡可能也有傳統的小農經濟和大男子主義意識在。不管怎樣,最初的我們,是有認知偏差的,他和大部分的人一樣,被我外表的“賢妻良母”模樣給欺騙,我自己卻知道,除了能把飯做熟,在家事上,我幾乎毫不擅長,甚至,我的眼睛,根本就看不見。

到德國的最初兩年,我們在不停換地方、一直在漂泊的狀態中度過。我在德國的落腳點,是德國中部,法蘭克福北部的一個小村落。雖然它有一個“市”的稱謂,但怎麼看,也大不過一個村子。從我們住的地方,前後左右五分鍾,便可走出。整個村子依山丘而建,丘陵頂部,有一個廢棄的堡壘,爬到當初建立的瞭望塔的頂端,便可以看到黑森州的田間美景。

在這裏生活的一個多月裡,我看了一場秋天的油菜花,感歎了一番歐洲的田園牧歌保留如此純粹之後,便開啟了兩年之內流轉三個國家、五座城市、九個住所的漂泊曆程。在這些可以稱之為旅居地的地方,停留最長的六個月,最短的一個多月。直到兩年之後大女兒出生。

在這種漂泊的狀態下,我完全沒有把“家庭主婦”這個詞和自己掛上勾。住的都是別人的地方,停留的時間也非常短暫。靜不下心來去完成家庭主婦之外的事情,也不需要去認真學習打理一個家,或者說,並沒有想過有學習的必要。

這段時間,我也沒有見到家庭主婦的範本。唯一接近的是住在英國時的房東老太太,但是她離異多年,每天活力四射地和年輕小女生不遑多讓,天天外面跑,各種趕party,家裡的打掃也是請人來做,如此範例,自然與我的家庭主婦修行毫無裨益。

而在德國所見過的一位房東,打理著兩套Ferienwohnung,也便是後來興起的Airbnb。這樣的收拾打掃,也算不得傳統意義的家庭主婦。我們長租了其中的一套,完全不需她來負責,平日裡和她的接觸也是極少。

唯一聽到視家庭主婦為人生夢想的,是先生在德國的大學同學,那是一個言語爽快,做事俐落的小女生,聽先生提及,她曾說過最大的夢想就是在家中做一名家庭主婦。我聽後無法想像,儘管我已身在其中。而她,後來一路讀到了博士後。

兩年的漂泊生涯,隨著先生工作的轉換而告一段落。新的工作,也談不上多麼穩定,同樣需要三四個月換一地方,好的是,每次項目的結束,都要回巴符州總部的S市進行交接,有些項目,也在S市周邊進行。那時,我已懷孕三個月。我們終於決定,我不再隨他東奔西走,我做原點,他做候鳥。

決定要孩子,可能與工作和生活的境遇關係不太大。但決定穩定下來,卻與孩子的出現大有關聯。動物的築巢本能,讓人不得不堅信,既然決定要孩子了,便該有一個相對穩定的家。

這件事情的決定權在我手中,但我不知做決定的原因是不是也出於本心。我們都是各自家中的最大的那個孩子,彼此也都傳統到從來沒有考慮過不要孩子的可能性。我還在心中自我劃線,要在三十歲之前有孩子,很大程度可能是被那些“女人三十歲之前一定要生孩子,對自己的身體和孩子都是最好的”這類言辭的影響。長輩們倒是對此尚無明示暗示,雖然我知她們心中有期許。唯一叮囑過我的,是小我五歲正在讀醫的堂妹。如今,剛好在三十歲關坎的她,也在這件事情上糾結良久。

連續兩年的漂泊卻一事無成,可能也讓我覺得,有個孩子讓我忙起來,或許也讓我少一點虛度光陰的慚愧感。

孕育過程一切順利。其間唯一的波折,是孕早期我有先兆流產的跡象,幸而當時在國內,被家人照料的無微不至,家務一點不做,還天天臥床靜養,就連走幾步路出門看個電影,都是件了不得的事情。這讓我心生擔憂,若是回到德國,僅我們兩人,且更多時候是獨自一人,我能不能過勝任隨後而來的種種事宜。

我真是多慮了。從國內飛回德國的那天,從家裡出發,一路汽車、飛機、火車、電車,等到達德國的住所,收拾停當又躺下時,前後大約二十四小時的折騰,除了感覺有點累,其他一切無礙。肚子裡的小傢伙安穩的很。好像,來到這個女人和男人一樣強大的國家,自己也不得不強大起來;好像,因為有個小生命在身體中,自己要全全為兩個人負責,且身邊並無依靠時,這個小傢伙便自動不再成為拖累反而給予能量。我也確實從那場飛行起,與過去兩年的漂泊無定、無所事事感,暫且告別。

一個小生命的成長,會讓人深刻體會到時間的不可逆。如果說懷孕時是因為時間充裕所以報名了駕照考試、也上完了聽不太懂的理論課,自學了一兩個月從德語的A1直接考完了B1,那麼孩子出生後,則是因了對時間和年齡的焦慮,越發有要做點什麼的迫切性。那時,我用不太靈光的德語把一開始看時如天書的德語駕照理論考了個滿分全過,去當地的漢語學校教中文和一群半大的調皮的混血小朋友每週一見,在小朋友睡後給一個旅遊類公眾號寫寫稿子,待到小朋友不到一歲去了幼兒園(托兒所)還每兩週去給給那群德國小寶寶做一整天的飯......一年多後,一位在英國讀書的朋友來我家短住,看了我每天的過法,和我說:“沒想到,你做這麼多事情。”

我一直沒有做成一個像樣的家庭主婦,此刻,也沒有變成一個多麼像樣的全職媽媽。

那時,我還沒有意識到,人們口中爭相稱頌的“像樣的”家庭主婦、全職媽媽的形象,並不適用於每一個被動或主動成為這一角色的女性。人是如此的不同,每一個媽媽,每一名主婦,都可以有自己的風采。

我的方式,是讀各種育兒書去瞭解那個小生命,也瞭解自己;是家裡囤一套又一套的中文繪本並讀給她聽,圖書館也要常去。但是,我不太會做輔食,沒有天天推她外面散步,堅決不會在她睡著後才忙家務,而是瞅著每一個她清醒但不太需要我的時候,把家收拾一點算一點。在她還不到一歲的時候,我還將她送去了幼兒園,確切的說法該叫托兒所,並且堅信,幼兒園老師比我專業得多的多,她吃的好,玩的好,有小朋友相伴,還能長本事。我還能得自由。

當她尚在幼兒園適應期,我第一次被幼兒園老師說“你可以出去待上十五分鍾,或許可以更長,喝杯咖啡,散個步,不要走太遠,隨時等我們電話”時,我去了幼兒園旁邊的大學的操場,百無聊賴地沿著跑道走了一圈,再走一圈,突然想跑兩步,我慢跑了一圈,開始加快,再加快,天高雲淡,遠方麥田,突然有種飛的感覺,心裡有個聲音迴蕩:你自由了。

之所以那麼小,便將她送出,這可能與德國的育兒大環境有關。德國為了鼓勵生育,建立了很多給三歲以下嬰幼兒的托兒所,這樣,父母生完孩子後,便可以盡快回歸社會,繼續工作。相應的,家長可以領取14個月的父母金(Elterngeld),父母雙方都適用,父親也可以休帶薪產假。父母金的數額為產前稅後收入的65%,1800歐封頂,像我這樣產前沒有工作單位的,可以領取每月300歐的最低金額。若在14個月後回歸工作,覺得全職無法兼顧家庭,也可以申請半職。整體環境是寬鬆自由有保障的,生養孩子,也就不是一件壓力太大望而止步的事情。

我們做出生孩子的決定,大約與此無關;但迫不及待送孩子去幼兒園,肯定與此有關。既然社會提供了這樣一種選擇,甚至是種鼓勵,那麼我和孩子不再各自捆綁,開始一點點找尋自由,沒有什麼不好。但幾年之後,在捷克出生的二女兒,在捷克更為寬鬆的育兒環境下,在面臨幼兒園問題上,一直不想困於家庭的我,卻做了不同的選擇。

二女兒出生在捷克中部的一座小城。在德國的S市度過了兩年的穩定生活之後,又一次因為先生的工作,我們搬到了捷克中部的一個名為城市實則比國內的縣城還要小的地方。小城所在的區名叫 Vysočina,翻譯過來即為“高地”。當地海拔五百多米,比之前的S市高兩百多,比布拉格的最低海拔高三百多。春天的花開要晚上至少半個月,秋天的葉落則要早上半個月,我在五月中和十月初都見過雪飄,盛夏七月平均溫度十六七度。我戲稱,我來這裏是要體驗冬眠。話說的竟然一點沒錯。

二女兒出生在八月初,八月中從醫院回家的那天,陰天,冷得不像夏天,倒像冬天。我裹了一件薄薄的羽絨服,慢騰騰走到停車場。五六分鍾到家。原本並不覺得太大的花園,突然顯得空曠又寂寥,黃色的木房子裡,也用四處漏風取代了曾經的溫馨。我都在猶豫,要不要打開暖氣。

兩個孩子帶來的挑戰,遠遠超過了我的預期。在此之前,我唯一的擔憂,只在於內心對老大的歉疚。這一點並沒有如我所擔心的呈現,我沒想到的是,我會越發沒有自己的時間空間。晚上,我要應付那個睡眠斷斷續續飄忽不定的小嬰兒;白天,特別是當兩個孩子都在家時,一個消停了,還得陪另一個,兩個此起彼伏,我則疲於應付,深感永無寧日。家裡也時常亂成一團,滿地的玩具,飯桌下滿地的飯粒,本就不太喜歡打掃歸納整理的我,難免感慨生活之艱。

在媽媽這個身份上,我真的“全職”了,全年且一天二十四小時無休。我有考慮過請人幫忙,國內的爺爺奶奶有心相助,但因為簽證只能停留三個月。而在捷克,因為語言的問題,終究不了了之。

記得當初決定要來歐洲的時候,和一位大學同學提起此事,她說:“即便是在異國他鄉,即便是現在也還沒有想好做什麼,你的生活也一定不無聊。”如今,我看著滿屋子的瑣碎,只想說,原來,這是一個笑話啊!

我開始問自己為什麼要生二胎,若是有人提早告訴我真相是這樣的,我一定提早止住念想。我甚至和那些打算二胎的好友們說:“不要生二胎,不要想不開。”但大家都在前赴後繼。對生二胎的後悔,有時還會轉移到“為什麼要生孩子”這個問題上。為什麼呢?兩個人不自在麼?只生一個不輕鬆麼?為什麼那麼想不開,要為人類的繁衍做貢獻?

先生倒不是不幫忙,二女兒出生後,他的參與比大女兒時多了不止是翻倍那麼多。每天清晨的幼兒園都是他送,而當地捷克人的上班狀態都是早出早歸,下午三四點下班是常態,此時帶孩子,陪著玩,他也並不推卸。但是,我就是覺得一整天下來,毫無自己的時間;住的一棟有四個臥室外加一個近六百平花園的獨棟房子,卻覺得毫無自己的空間。

在那個在高地上的,常年偏冷的小城,我的精神世界已然冬眠,我多麼希望現實中的我也可以冬眠。

很多年後,我看到一篇關於《82年生的金智英》的點評文章,標題是:《不行還可以生病啊》。我深以為然。那段時間里,我真的生了一場病,在醫院住了一個星期。那是我覺得非常輕鬆的一個星期。

好在,二女兒長到一歲時,對於生二胎的後悔情緒,開始逐漸被慶幸所代替。她們的互動地越來越多,她們互相惦記,她們相親相愛相殺。我終於有了喘息的空間,也可能是經過一年的調整,身體的激素恢復了正常狀態,不再動不動怨天尤人了。此後,唯一一次遭受重大沖擊是二寶快兩歲的時候,我一拖二帶她們回國過了個暑假。

這次回國,我不小心跨到了鴻溝的另外一邊。在弟弟妹妹們身上,我不小心又重看見了多年前的自己,沒有孩子,自由自在。在被國內的大環境和帶娃出門的不易影響下,不禁開始反思圍著孩子圍著家庭轉的這些年,是不是牽扯了自己太多;甚至,我生娃,且一下生倆,我是不是有些不正常?

待到假期結束,重回布拉格,我見到我熟悉的媽媽朋友們,頓時覺得,我正常了,生兩娃的我,再正常不過。

那時,我已離開捷克小城,搬家到布拉格半年有餘,且時常一拖二。

在我搬到布拉格的兩三個月前,當地的華人媽媽群已經建立,大家以給孩子創造一個中文環境、給媽媽一個交流環境、分享當地信息為主。我入群後,我在布拉格的生活便有了主線。

我開始帶著二女兒參加每週五給三歲以下不上幼兒園的小朋友和媽媽舉辦的寶寶聚會,開始根據群裡的推薦參加每週三的英文圖書館的兒歌童謠活動。再到後半年,週一推著童車和大家徒步,週二單獨見朋友,週三圖書館英文童謠,週四小朋友的音樂課,週五中文寶寶聚會,每天趕場似帶著二女兒布拉格市內四處走,原本信誓旦旦的兩歲便送去的幼兒園一拖再拖,直至今年開春成了慶幸沒有送去。兩個女兒的境遇大不相同。

我好像,終於有了點全職媽媽的模樣。

在布拉格,認識的媽媽們多了,我得以見到了其他全職媽媽在做媽媽和主婦時的生活狀態。

我和媽媽群的創建者成了好友。第一次單獨見面,是一個初春的大風天,把睡著的小朋友停放在遊樂場的背風角後,兩個人聊與媽媽群相關的各種事情聊得不亦樂乎。此後一年多,我們一起探索布拉格適合小朋友的各個角落,一起參與並組織媽媽群的很多活動,布拉格成了我在歐洲最熟悉的城市,她也是我在布拉格最可信任的人。我以為我們都一樣,並不把家庭主婦的工作看得很重要,都是在外界的活動中能獲得更大的成就感。今年開始,疫情爆發,群裡的活動不再進行,偶爾我們一起做些線上的活動,相比過去的一年,已然少了很多。疫情放緩之後的幾次見面聊天,她不止一次和我說:“我覺得我的使命在家庭。過去的一年,向外太多,今年該把重心放在家庭上。”這與她信仰了基督教有關,也是她多年探尋後的一個選擇吧。如果她要回歸家庭並覺得那真的很重要,那麼我呢?

我還認識了一位和《絕望主婦》里的Bree很像的家庭主婦,原本我以為這樣的主婦只存在於影視作品中。第一次見她,便覺得她就是一個軟軟糯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漂亮的上海女生。但第一次聊起,她就和我說:“我好忙的,每天做飯、收拾、打掃家務,基本沒有坐下來休息的時候。”我以為她只是說說。

待到相熟,我才知道,一切屬實。她對家庭主婦這一職業的認可度非常高,她喜歡做家裡的一切事務,而且極擅長,做完也很有成就感。她對美食有追求,對打掃收納有理念,對相夫教子毫無疑義。此外,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家務之外,化妝、穿搭、理財、攝影、戶外等等,樣樣在行。她說:“我有潔癖,所以家裡一定要幹乾淨淨,整整齊齊”;她說:“我喜歡美的東西,所以哪哪都要漂漂亮亮的”;她還說:“既然因為來這裏,外面的工作都辭掉了,那麼家裡的事務便都是我的工作,一定要做好的,否則我會覺得自己失職。”

因了她,我在家庭主婦的道路上終於向前邁進了一小步,整理家勤快了一點點,做飯講究了一點點,然後,就發現時間力氣全被家務所牽扯,再做不來其他,而且真累。這可比家裡亂糟糟,還要讓我焦慮。她也和我說過,一天結束,經常覺得腿是酸脹的。因為操勞太多,頸椎病、肩周炎時有發作,但是此時,也只是少做一點而已。有一次,我們一起帶孩子徒步,她發現朋友託付她的事情在自己的時間安排上有些吃力,心中升起傷感,和我們說:“我突然想,我這一天天,過得是不是有點不太對。”

相比較於其他國家的媽媽,除卻日本,捷克的“媽媽”們對家庭主婦或者全職媽媽的自我認可度也非常高。高於德國,更是遠遠高於中國。我認識一位原本事業發展很好的媽媽,她家有兩個孩子,她還說想要第三個。那是我見過的第一個想多要孩子的媽媽。相處的日子裡,我從來沒有聽過她對孩子有過抱怨。在送孩子去幼兒園的問題上,她也一點不著急,留更多的時間和孩子們讀書、手工、玩。她的家中也總是打理的乾淨整齊,物皆有位,並且,她會懸掛薰衣草到燈上做裝飾,會在午後放一段古典音樂家中環繞,會帶著孩子一起在花園里割草種菜養花......簡直是一名全能媽媽。

捷克的大環境鼓勵女人在家多些時間陪伴孩子。捷克的父母,可以享受三年的育兒假,一般都是媽媽休,偶爾也有爸爸在家。育兒費用集中在三年間按月發放,如果期間送孩子去了幼兒園,育兒金便終止。而捷克三歲以上的公立幼兒園全部免費,三歲以下的則非常少,私立的都不算多。因此,很多捷克家庭,會做這樣的選擇:如果打定主意,至少生兩個,大家出於假期和育兒金的延續性,一般都會在第一個孩子三歲前生出第二個,如此,便是一休就休六年的育兒假,甚至九年。有次我和我家先生聊到這些的時候,他說他的女同事們,不休夠六年的育兒假,是很少回來上班的。他還說,如果丟下一歲的孩子在家給父母帶或者送幼兒園,自己去上班,大家會覺得她想不開。這裏好像又呈現了另外一種極端。

這樣的大環境,影響了捷克媽媽的選擇,也影響了在捷克的中國媽媽們的選擇。我也或多或少被影響。二女兒的幼兒園一拖再拖,除了媽媽群活動多,這樣的大環境,也不可忽略。

對於那些認可家庭主婦或者全職媽媽的朋友們,我由衷地羨慕。一個人和TA所做的事情,如果彼此契合,真的是件幸福的事兒。但在我,顯然並非如此。

過去的這個春天,因了全球疫情的原因,有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全家在家,有一天我發現,一日三餐外加兩次加餐,做飯與收拾餐具幾乎每天都會佔據我至少六個小時的時間,再加其他的家務和照顧孩子,我每天的站立勞作時間幾乎在十個小時左右,這個數字讓我暗暗心驚。

我家先生也在這段時間生了場不大不小的病,比較嚴重的一個晚上,孩子睡著後,我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討論著未來,若以後他不能工作養家,那麼他可以在家照顧家庭孩子,替換我出去工作,自我實現。我的第一反應,竟不是得償所願,而是一陣尖銳的胃疼。我為此焦慮了。

什麼時候起,我好像真的成了一名像模像樣的家庭主婦,不僅僅是行動上,還有思維方式上。

原標題:《婚後沒有工作,我就只能是“家庭主婦”嗎?|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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