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龍的"危"與"機":新黨團登場與薛定諤的議會多數
2020年05月28日15:08

  原標題:馬克龍的“危”與“機”:新黨團登場與薛定諤的議會多數

  5月19日,法國政壇的一則新聞引發了全球很多媒體的關註:當天法國新成立了一個名為“生態-民主-團結”(Ecologie, démocratie, solidarité,以下簡稱EDS)的小黨,首批發起者包括17名議員,這導致國民議會(下議院)的格局“此長彼消”,執政的共和國前進黨(LREM)陣營失去7個席位,總數下降到288席,比議會多數席位恰少一席。一些媒體簡要地將此消息解讀為“馬克龍失去議會多數席位”,《世界報》等媒體更稱為馬克龍遭受一記“重擊”。

  果真如此嗎?從細節來看,不乏言過其實之處。但包括《華爾街日報》和《金融時報》在內的英美媒體對此事抱以特別注意,很大程度上也是出於對法國“大盤”走勢的關注和擔憂。在連續遭遇黃背心運動、反退休改革風潮和新冠疫情輪番衝擊之後,原本雄心勃勃的馬克龍,正面臨著五年任期“下半場”舉步維艱的現狀。在此前各項改革措施因疫情停擺之際,國內政治格局的任何微小變化,都有可能對法國下一步的政策走向產生意想不到的影響。

馬克龍
馬克龍

  “薛定諤式”的議會多數

  在展開深入分析之前,不妨先言簡意賅地給出若干判斷:

  共和國前進黨失去議會多數席位了嗎?既是,也不是。

  馬克龍失去議會多數支持了嗎?沒有。

  關於第一個問題:在EDS成立之後,嚴格意義上的共和國前進黨籍議員其實已經落到了282人,但除此之外,法國議會中還有所謂“協同議員”(apparenté)一說,即雖然不屬於同一黨派、但屬於同一陣營,這樣的共和國前進黨“協同議員”有6人,加起來達到288席,比議會半數289席仍少了一席。

  然而,此前聲明退黨的議員Olivier Gaillard在此前市鎮選舉第一輪中已確定當選市長,而根據政治職務兼任限製規定,他將辭去議員職務,而繼任候補議員則確定將回歸共和國前進黨陣營,因此該黨重新達到289席的門檻。

  因此,在疫情引發的連串尷尬局面中,一個弔詭且有趣的現狀是,眼下共和國前進黨正處於“薛定諤的多數”狀態——在舊議員解甲歸田、新議員尚未正式就職之際,既可以說“現有”288席失去了多數,也可以說“將有”289席重獲多數。馬克龍手中“議會多數”這隻貓,既是死的,又是活的。

  關於第二個問題:廣義上的馬克龍陣營中,除了其麾下的共和國前進黨之外,還有一個較為可靠的盟友“民主運動”(Modem),該黨手中有46個席位,二者相加遠超議會半數,因此只要不是重大矛盾導致兩黨分道揚鑣,這一優勢足以確保(除修憲外)任何法案輕鬆過關。

  而在“民主運動”之外,馬克龍還有“行動”(Agir)這個潛在中右派盟友,該黨名下有9個議席,雖然處在另一個黨團中,但其黨首Franck Riester入閣擔任文化部長,因此也可以視為一支友軍。甚至剛剛成立的EDS,似乎也不想搞出“恩斷義絕”的僵局,聲稱自己“既不是多數派,也不是反對派”,言下之意,今後在具體法案問題上仍然不排除和執政黨合作。

  因此可以說,此次EDS自立門戶對議會格局的衝擊,更多是象徵性的,讓單一黨派的議席數在門檻上波動了一下,而對於執政黨的實質優勢並沒有太大沖擊。

  自立門戶 雷聲大雨點小

  法國國民議會中至少需要15名議員才能組成一個黨團。包括剛剛成立的EDS在內,目前共有9個黨團,其中最大的無疑正是共和國前進黨(288席),外加其盟友“民主運動”(46席),除此之外分別是中右派的共和黨(LR,104席)、社會黨及其盟友黨團(SOC,30席)、UDI-Agir-獨立派議員黨團(UAI,27席)、自由和領土黨團(LT,19席)、不屈法國黨團(LFI,17席)、民主與共和左派(GDR,16席)。此外,有13名議員不屬於任何一個黨團,其中就包括著名的極右翼國民聯盟的黨魁馬琳·勒龐(Marine Le Pen)。

  根據法國媒體分析,EDS的成員主要有三種類型:一是原來共和國前進黨中的左翼成員,不滿該黨路線“右傾”,因而脫黨單干;二是不排除路線上持異議、但主要對共和國前進黨某些決策不滿,例如在巴黎市長選舉中躍躍欲試、卻沒有得到黨內支持的維拉尼(Cédric Villani),及其支持者Matthieu Orphelin;三是致力於生態議題的議員,例如前社會黨政府中的環境部長Delphine Batho。

  如果稍微回溯一下此前的事態進展,就可以看到,這個17人的小黨團自立門戶,與其說是一場轟轟烈烈的集體出走,不如說是“雷聲大雨點小”,開局不太順利。從五月初在媒體上的放風信息來看,這次創黨計劃原本規模要大得多,據稱可能會有來自各黨派的58名議員加入,如果成真的話,將一躍成為議會第三大黨,成為一支舉足輕重的力量。而對於共和國前進黨來說,則可能是傷筋動骨的打擊。

  但到了EDS真正成立之時,規模只有原來預計的三成,一些此前被視為有可能脫黨出走的共和國前進黨議員,在黨內壓力之下,以“疫情期間時機不宜”為由按兵不動,據路透社稱,一名退黨議員透露,來自行政部門、黨內的壓力,使得他們不得不盡快宣佈EDS成立,結果許多人最後決定暫不參與。

  議席流失 不完全是壞事

  在一個熱衷辯論且政治多元的國家,內鬥可以說是法國各政治派別的共同特徵(某種意義上說,其實也是人類社會中所有政治黨派都難以避免的現象,即所謂“黨外無黨,帝王思想;黨內無派,千奇百怪”),但在此前提下,左右陣營又呈現出不同特徵。

  法國右派內鬥的“爭權奪位”色彩更重,近年來最典型的就是“後薩爾科齊時代”的共和黨領導權之爭,為了黨主席一職鬥得元氣大傷;而左派的內鬥則更富有理想主義激情——是為了“真理”“權利”和“進步”、並非單純的利益而鬥爭。這就是為什麼左派的內鬥往往比右派更難調和,而法國社會黨更是出名地“派系叢生”,成為奧朗德執政期間的一個痼疾。在一個以“進步”為旗幟的團體中,當“要不要進步”不再成為一個問題,“哪一種進步”就激發出巨大而持久的激情,誠如雷蒙·阿隆所言,“在自命為左派的不同群體之間,從未有過深刻的統一性。”

  尤其是,在近年來生態政治崛起、歐洲各國綠黨普遍聲勢看漲的背景下,“捍衛環境”和“拯救地球”具有比其他政治訴求更高的道義正當性,而在這個方向上,政府做得再多,也都不夠多。置身於這一邏輯中,也就更加不容易做出妥協。

  在馬克龍2017年勝選總統、並攜餘威獲得議會大勝之後,筆者曾從旁觀者角度預測(參見《從議會大勝到內閣危機:馬克龍面臨的挑戰》),這場大勝其實內在地蘊含了很多不確定性。因為共和國前進黨作為新生政黨,在傳統左右政治派別的夾縫中硬撐出生長空間,不可能完全白手起家,必然要從既有政治黨派中“招降納叛”,在削弱政敵的同時,也為自身埋藏下不和的種子。面對極右翼上台這種絕對無法接受的前景,主流政治精英同仇敵愾地聚合到一起,但在危機過後,從“非常政治”進入到“日常政治”,也必然在執政過程中逐漸暴露出矛盾。

  尤其是,隨著共和國前進黨的“中間偏右”光譜定位日益明顯(但沒有共和黨那麼右),此前從左翼陣營加入進來的支持者,離心力也相應更強烈。

  從共和國前進黨成為議會多數黨開始,小規模的出走其實一直沒有停止。該黨議席(含協同議員)數量也從2017年中的313席逐漸滑落到如今的288席,這流失的25席中主要包括幾種情況:

  一是因為在特定重大事項上反對政府而退黨,或被開除出黨:其中最典型的就是今年3月間政府動用憲法第49-3條,繞過議會辯論和投票程序,為退休製度改革強行闖關(參見《法國政壇中的魔術數字,與霍亂時期的無愛政治》),引起多位議員強烈反對並宣佈退黨(下文詳述);此外類似情況,還有Sébastien Nadot因為投票反對政府預算案被開除,Jean-Michel Clément因為反對移民法案而退黨,最近一例就是今年5月初,議員Martine Wonner因為對政府的抗疫解封方案投反對票而被開除。

  二是情況最多的一種,即多位議員因為宣佈同共和國前進黨之間有“重大分歧”而退出黨團,占到流失25席的一半以上。這種情況和前一種其實並沒有截然界限,但往往是因為分歧積少成多、不堪忍受而主動退出。

  三是各類小概率情況,其中最典型的是西班牙裔前總理瓦爾斯非常罕見地離開法國政壇轉戰巴塞羅那,另外還包括議員當選資格被判無效(Isabelle Muller-Quoy)、或因涉嫌犯罪被調查(M‘jid El Guerrab),或因爭議性發言而被開除(Joachim Son-Forget和Agnès Thill),或因議員在任上去世、後備議員改換門庭等。

  在這些情況之外,更能體現政治格局重組後不確定性的例子,是名噪一時的“數學家議員”維拉尼的離去。這位菲爾茨獎得主借馬克龍勝選的東風當選議員,成為光芒最耀眼的政壇明星,也成為執政黨網羅全國英才的一個標誌。但很快,維拉尼就表達出對巴黎市長一職的濃厚興趣。而且在執政黨已經確定為其競爭對手格里沃(Benjamin Griveaux)正式背書、甚至馬克龍親自勸說顧全大局的情況下,仍然執意參選,造成了“一山二虎”的窘狀,因此也被共和國前進黨逐出陣營。

  當年馬克龍及其“前進!”(En Marche!)運動登高一呼、應者云集,其實許多人各懷打算:不乏有些人是受到新興政治力量的感召,對傳統主流政黨陷入僵化不滿,力圖開創新局面;也有些人是在原來政黨中發展機會受限,希望改換門庭,進入仕途上升快車道;還有些人其實無所謂政治營壘,而是希望借助這支新興力量滿足個人政治野心,相比之下政黨利益可以退居其次:維拉尼正是其中典型,由於其分流選票,加上執政黨原正牌候選人格里沃因性醜聞退選、接替人選布讚在疫情危機關頭從衛生部長崗位撤離引發爭議的因素(參見《抗擊疫情不力,如何在法國成為一個“共和”問題》),共和國前進黨一度誌在必得的巴黎市長職位,如今幾乎已化為泡影。而在布讚重整旗鼓、投入到市鎮選舉第二輪之前,維拉尼甚至還暗示他願意取而代之,成為執政黨的正牌候選人。

  從政治力量重新分化組合的角度看,執政黨議席的流失其實是正常現象;初期的魚龍混雜態勢下,已經在隨後的施政過程中造成紛爭,而某種形式的“政治紀律”也成為必需:25席中有五分之一以上是因為在重大政策上立場不一致,就被共和國前進黨下重手驅逐(其中當然可以窺見馬克龍的思路);同樣,在維拉尼執意參選巴黎市長之後,該黨高層表示,維拉尼此舉“在事實上”表明他已退出本黨——這實際上是“被開除”的一種客氣說法。而種種政策紛爭導致的人員流動,客觀上起到某種“清黨”效果,至少避免成為一個人事與政見相互衝突的大雜燴,重蹈社會黨的覆轍。

  不做“橡皮圖章”,但做“橡皮子彈”

  在前述共和國前進黨議席流失的各種情形中,有一種值得格外關注,這就是前述法國政府今年3月間動用憲法第49-3條、強行推動退休製度改革立法,導致該黨至少四名議員(三名眾議員和一名參議員)與其分道揚鑣。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四位議員毫無例外地都來自左翼陣營:參議員Michel Amiel在加入共和國前進黨之前,是社會黨和偏左翼地方小黨的成員;眾議員Albane Gaillot一開始致力於社會弱勢群體保護的民間事業,後來在2014年加入中左派陣營投身市鎮選舉,開始涉足政界;Delphine Bagarry原本是社會黨陣營的市議員和省議員,2017年立法選舉中成為社會黨和“前進!”運動競相爭取的對象,甚至同時取得兩黨提名,但最終選擇了後者;Hubert Julien-Laferrière更是資深社會黨人士、在里昂地方上深耕多年,也是里昂市長科隆的親信,並隨後者一起加入馬克龍陣營,但在科隆辭去部長職務、和馬克龍漸行漸遠之後,他也因為憲法49.3條問題退出該陣營。更引人注目的是,這三位眾議員在退黨之後,都加入了剛剛成立的、左翼色彩鮮明的EDS黨團。

  此前在動用憲法第49-3條問題上,按照總理菲利普的說法,政府不得不祭出這一手段,不是擔心本黨議員意見分裂造成“跑票”,而是因為反對黨議員惡意阻塞審議程序,為這部僅有65條的法案提出四萬多條修正案,以至於議會根本無法在合理期限內完成立法。

  話雖這樣說,但憲法第49.3條除了其權宜特徵,更有製度上的標誌性意義。行政權強行繞過立法權,將其“短路”,必然引起爭議,而這種爭議事關憲政體製,可能會超越黨派壁壘。就算是本黨或者本陣營議員,也可能因為一方面對退休改革方向有實質性不滿,另一方面對動用憲法第49.3條有程序性異議,在雙重共同作用之下,導致和本黨“一拍兩散”。而對於出身於左翼陣營、原本就更鍾情於民主價值的議員來說,憲法第49.3條這種強力手段就顯得更加難以忍受。

  法國議會當然不是“橡皮圖章”,而是實實在在可能製衡政府的機構。退一步說,在執政黨穩獲議會多數席位情況下,法案付諸投票可能也只是“走個程序”,但如果政府拒絕承認議會的作用,連“橡皮圖章”蓋戳的機會都不給,那麼反水議員可能會變身“橡皮子彈”,雖然不足以致命,卻也讓政府忌憚三分。

  就眼下來說,馬克龍暫時還沒有失去議會多數之虞、而且共和國前進黨自我淨化以保持戰力,從某種意義上也不是壞事,但這兩年多來,議席數節節下滑,仍然給執政黨敲響警鍾。畢竟,在現代憲政體製下,不管政治領袖如何有雄才大略,名副其實的“代議”,才是現代國家區別於一個“口含天憲”的前現代國家的根基,也是“共和”真正能夠“前進”而不至於倒退(甚至有名無實)的內在動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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