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前,它留下週迅和陳紅最美的樣子
2020年05月26日12:50

原標題:20年前,它留下週迅和陳紅最美的樣子

她似乎被困在這個場景。

黑漆漆的屋子裡,早已逝世的王皇后和蕭淑妃突然化作魑魅魍魎,雪白衣裙,長髮散亂,她們笑她利慾熏心,為權力謀害親生女兒。

無論她如何呐喊,面前也無一人侍奉左右,只剩自己與可怖的魂靈。

“我沒有,我沒有……”武則天在半夜驚醒。她大口喘息,又是一場噩夢。

這是20年前的古裝劇《大明宮詞》的開場。此時武則天身懷六甲,肚子裡懷的正是太平公主。長女去世多年,類似的噩夢始終困擾著武則天。

這一次,她堅信,上天把女兒還給她了。

小布爾喬亞式的詩劇

開場晦澀的夢奠定了整部劇的基調,像一場神秘綿長的夢境。

九十年代末,編劇鄭重和王要歸國,兩個年輕人長髮齊肩,身上一股子青年藝術家的狂放不羈。合作過的編輯劉稚說,他們看上去像希臘神話中神的兒子。

導演李少紅把《大明宮詞》的原劇本遞給他們,讓他們試著改改,於是兩位年輕編劇大刀闊斧地開始修改。

等到重新拿到劇本,李少紅卻有些發懵:文縐縐的舞台劇腔調,觀眾能認可嗎?

見她猶豫,兩位編劇將她拉到暗處,又點上紅燭,不急不慢地重現劇本里男寵張易之勾引太平公主的那個片段。

張易之用紅色絲帶矇住太平的眼睛,鏡頭隨著太平的眼睛而動,透過半透的絲帶,她只能隱隱約約地看見燭光,張易之在她耳邊輕聲蠱惑:

“你看見了什麼?”

“我看見了火。”

“火是什麼顏色?“

“紅色。”

“紅色是什麼感覺?”

“是溫暖,是熱情,是我很久沒有感覺到的。”

“那恰恰是,公主的日常生活中最大的殘缺。”

悠悠簫聲下,燭光時而點亮時而熄滅,張易之和太平的這段對話點亮了太平公主心底的情意。

幾段台詞讀完,燭光熄滅,李少紅也有些悵然若失,她被剛剛的詩意打動了。

電視劇中,這種詩意表達隨處可見,太平公主和韋娘形容水聲時,她會說:白天和晚上是不同的,晚上的水聲,嬌滴滴地,像嬰兒。

既有莎士比亞舞台劇之風,亦有湯顯祖古典戲劇韻味。有人稱,這是中國宮廷劇的巔峰之作。

▲ 陳紅飾演成年的太平公主

引起部分觀眾推崇的同時,卻讓正統的文學編輯嗤之以鼻,那時《南方日報》認為劇里的台詞對白非常失敗:

“儘管像詩一樣華麗,可那不是角色在說話,而是編劇在說話,沒有了個性。”

詩意台詞的背後,演員讀起來很拗口,男主角趙文瑄也曾抱怨:

“不中不洋,湊湊合合,每到拍戲都要讀這些台詞,實在讓人很難受。”

多年後,編劇才解釋:我們要的就是那種小布爾喬亞式地、優美地說話。

鄭重是舞台劇導演出身,又旅居西方多年,東西方美學對他都有影響。這部劇里滿是現代性詞彙:自由、仇恨、孤獨、慾望與理想。

不斷反複的皮影戲,豔麗奢靡的宮殿,人們臉上似喜似悲的表情。權力、愛慾與野心顯示出前所未有的熱烈。

你不難挑出其中違背史實之處,它卻比任何歷史正劇,都更貼近想像中瑰麗的盛唐光景。

站在女性處境里,誰都是女人

回到故事的開始,大明宮巍峨莊嚴,雨水從四周的屋簷上滴落,蒼老女聲緩緩道來:

“我出生的時候,長安城陰雨連綿,一連數月的大雨,將大明宮浸泡得彷彿失去了根基。”

已經老去的太平公主在回溯此生,鏡頭隨她的眼睛,從宮內看至宮外。

▲ 歸亞蕾飾演武則天,周迅飾演太平公主年少時期。

主角是武則天母女二人,兩個處於權力漩渦中的女人貫穿始末。影視劇從來不缺女性,但《大明宮詞》似乎有些不同。

它在20年前就展示了一系列極為先進的性別觀念:

比如,不要試圖依靠男性的寵愛為生。武後的侄女賀蘭氏是活生生的反例。

年老體衰的帝王李治與年輕嬌媚的賀蘭氏相愛。看似深情,各有謀算。

帝王愛戀於她姣好的面容與乖巧的姿態,讓他從煩心瑣事暫時脫離出來。寵冠後宮的賀蘭氏亦想利用這幾分寵愛,為自己實際謀權得利。

帝王得知,狠狠地捏著她的下巴,警戒她:只有安於命運的鳥兒才會獲得主子疼惜,倘若有朝一日想成為猛禽,便是死期將至。

不久後,一次宮廷聚會上,賀蘭氏乘坐的小船開至池中,船隻突然漏水,眾目睽睽下,年輕幼稚的賀蘭氏溺死於太液池中。

她死得不明不白,往日深情的帝王再沒提過她的名字。

武則天借此教育尚且年少的女兒太平:

有一個男人像樹那樣供你休養固然好,假如有一天樹倒了,你卻不能倒,要學會紮根,長出自己的枝葉。真正像一棵樹那樣堅韌倔強地生長。

更深一層來看,男女之間的區別,不是天性,而是環境造就。

太子弘身邊有個名為合歡的孌童,秀氣精緻,整日細聲細語。有人質疑他舉止太似女性,他會反問:

“我給人梳頭是因為我喜歡,誰規定男人就不可以為人梳頭了呢?男人就應該整天舞槍弄棒,說話粗聲粗氣嗎?”

合歡的態度,讓對面嘲諷他的人一時語塞。

武則天稱帝之後,身邊也有個名為張宗昌的男寵,為了獲取寵愛,整日濃妝豔抹,嬌聲嗲氣。

一日,張宗昌纏著武則天哭鬧不已:

武則天看向面前的太平:你看到了吧,任何男人,柔媚的,陽剛的,任何男人,只要他處在女性的處境里,他就是個女人。

言外之意,男人並非天生強勢勇猛,女人也不只是柔弱與臣服。男女之間的分別,往往是在後天的處境中形成。

聽上去多麼耳熟,法國作家波伏娃曾在女權主義聖經《第二性》中說過類似的觀念:

男人和女人的區別不是生理性的,是後天的社會和文化的灌輸形成的。

這話由歷史上唯一的正統女帝武則天說出來,沒有任何違和感。

無論是武則天還是太平,都有著超越時代的強烈的自我覺醒意識,學者段文韜曾說,“(這部劇)在古裝人物的外殼之下,塑造著具有現代精神與風貌、現代訴求與意識的自覺女性。”

當女人手握權力,人性會被腐蝕嗎?

國內影視劇中,像這樣擁有強烈自我意識的女性形象不常見。

多數情況下,女性形象始終溫順善良,近年來風靡螢幕的“大女主劇”亦是如此。

哪怕這些“大女主”開場時姿態淩厲強勢,一旦遇上困境,最終還是由男性角色拯救,少有例外。

倘若某個女性角色充滿野心與叛逆,容易變成邪惡的代名詞,正如武則天在螢幕中的形象嬗變。

武則天的一生註定是個傳奇,可這位女帝時常被淺薄和汙名化了。

常見的武則天形象中,她要麼是個徹底的“傻白甜”,像《至尊紅顏》里的賈靜雯和《武媚娘傳奇》中的范冰冰,她們純善無爭,毫無野心。

▲ 《武媚娘傳奇》劇照。

要麼是個為了權力不擇手段的野心家,如1995年劉曉慶版的《武則天》,殺了女兒後又狠心地處死兒子。

在這些扁平化的螢幕形象中,《大明宮詞》里的武則天顯得真實而立體。

劇情一開始,她已經不再年輕了。她迷戀權力,當侄女賀蘭動搖她的地位,會毫不手軟地殺了她。

登基前,她向女兒太平吐露自己對權力的執迷,“我熱愛權力,我害怕失去權力”。為了維護權力,四十年前,她選擇捨棄剛出世的親生女兒。

武則天的確野心勃勃,但在《大明宮詞》里,她有脆弱的一面:

“因為選擇了權力,我放棄了做女人的一切屬性。在我披星戴月批改奏章的時候,你的父親和我的姐姐、侄女尋歡作樂。我的兒子們害怕我,甚至仇恨我。”

她同時也是個慈愛的母親。當李治想將太平作為棋子,嫁到突厥時,武則天擔心太平遠嫁受苦,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得知太平愛上薛紹,她又拋下“高於一切”的規矩,賜死薛紹之妻。順便提醒皇帝,不要告訴太平薛紹已經娶妻,怕她背上道德枷鎖。

劉曉慶版本的《武則天》由男性導演陳家林指導,《大明宮詞》則是由女性導演李少紅執導。

或許是因為導演性別的不同,他們對武則天的認識和理解也有所不同。

李少紅曾解釋道,女性導演在女性題材中,代入的是“我”,而男性導演往往在女性題材上,會當作“她”來處理。

當作“她”去處理,是站在他者的角度去審視,武則天作為一個父權社會下奪取男性政權的女性,依靠美色上位,被權力矇蔽了雙眼。

將“我”代入到角色中,設想角色的情感和經曆發生在自己身上,會是什麼樣的感受?

除去政治和權力之外,武則天是女性,是妻子,是母親,她一定懂得人倫之情。

兩種愛情觀的碰撞

武則天與太平這對母女之外,劇中還有一個非常有趣的人物設定:

演員趙文瑄一人分飾兩角,分別是癡情的薛紹與浪蕩的男寵張易之。

薛紹堅信長相守是愛的唯一方式,一生一世一雙人;張易之全然不信任愛情,認為愛情只是用來攫取權力的工具。

他們分明長著同一張面孔,卻對愛情有著截然不同的態度。

薛紹是太平公主的第一任駙馬。

上元節那天,太平偷偷逃出宮,途中與同伴走散,第一次出宮的她被擁擠的人群嚇得直抹眼淚。正在此時,她意外撞到了這個有著明亮笑容的男子。

一見就已傾心,再次相遇時,她毫不猶豫地懇求帝后指婚。太平的愛情發乎內心,無關外在的物質,權力,門第觀念。

正如前文提到的那樣,薛紹早已嫁娶,身邊陪伴的本是青梅竹馬的妻子慧娘。慧娘被寵愛女兒的武則天賜死,薛紹整日沉淪於失去妻子的哀痛和權勢壓迫下的仇恨。

他恨下令賜死愛人的武則天,以冷淡的態度,讓太平心痛,從而達到對武則天報復的目的。

新婚之夜,薛紹一夜未歸,回來後冷著臉說:

“你知道愛情意味著什麼嗎?愛情意味著長相守,意味著兩個人永遠在一起,不論是活著,還是死去。”

無論他多麼冷漠,太平始終是一副溫順寬厚的姿態,對他的爹娘恭敬孝順,處處維護他與亡妻慧娘的兒子。

他無法控製地,逐漸愛上了太平。

這讓薛紹更痛苦,既不敢面對愛上太平的事實,亦無法接受背棄了去世的妻子與長相守的理念,在鬱鬱寡歡下自刎而亡。

薛紹癡情而絕決,與他相比,張易之狂放輕浮且自我放縱。

對女人而言,他有致命的危險和誘惑。他清楚自己的魅力,更清楚如何利用魅力來為自己謀取名利。

他不愛任何人,也不相信愛情,玩弄感情是他維生的手段,俘獲愛情是他的偉大功績。

以現在的目光來看,想必張易之會被輕輕鬆鬆地歸為渣男,他自私、擅長索取、愛玩弄感情。

人性素來複雜幽深,充斥著各種各樣的缺陷,僅僅用渣男一詞地進行分類,似乎又太過簡單。

張易之從小在脂粉堆裡長大,看盡了背叛、利用、偽裝。他的母親是青樓妓子,像是每個負心薄情的故事,母親用此生積蓄為父親的前途鋪路,讓父親從七品小官變為鹽運大臣,最終卻等來一紙休書。

這樣一個人如何能相信薛紹堅持的“一壺清酒,一束桃花”的長相守呢?

編劇鄭重在接受採訪時曾說過,這些角色觀念未必正確,但都直抒胸臆,“他不顧忌這個,不以自己的身份為恥,會把自己的世界觀講出來。”

《大明宮詞》像是一把駑鈍的刀,輕而慢地割裂人們對愛情的幻想。同時拋出了一系列疑問∶

如果長相守真的那麼美好,薛紹為何在慧娘之後愛上了別人?將愛情視作遊戲甚至籌碼,張易之又能得到什麼?

愛情是個千古難題,時至今日,擁有薛紹和張易之這樣情感觀的人依然存在,觀念彼此衝撞著,很難判斷誰對誰錯。

靈和肉的掙紮中,極端的愛情容易陷入失調的狀態,最終釀成悲劇。

一代又一代人,還在孜孜不倦地尋求其中的平衡。

可惜,如今螢幕中已經很難看到《大明宮詞》這樣的電視劇了。

狠辣與慈愛並存的武則天,瘋狂自我的張易之,這些鮮活又生機勃勃的角色逐漸消失了。

人們常歎息這部20年前的電視劇,美學風格與服化道之精良,後來無人能及。

我卻覺得,比起這些,影視劇中愈加單一的人物設定更值得惋惜。

愛情與人性,都複雜而弔詭,它們從不完美。

圖片來源:《大明宮詞》《武媚娘傳奇》劇照。

參考資料:

1.葉洲《讚——人物譜》

2.虹膜《這絕對是周迅最重要的電視劇代表作》

3.好奇心日報《的編劇說,言之有物就帶來誠實,“可以錯,但不隱瞞”》

4.吳穎《“看”與“被看”的女性——論影視凝視的性別意識及女性主義表達的困境》

5.陳香《由談戀愛中的心理失調》

十點人物誌原創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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