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課樓經變》:詞語破碎處,無物存在
2020年05月26日19:35

原標題:《東課樓經變》:詞語破碎處,無物存在

撰文 | 吳雅淩

我一再想起意大利人皮拉內西

(G.- B. Piranesi)

的建築迷宮。

十六幀冠名“想像監獄”

(Le carceri d'invenzione)

的銅版畫,巴洛克宮殿的十六個場景碎片,如瘋人夢魘,天馬行空地,編織無窮盡的時空結構之謎。

這一十八世紀中葉的世界洞穴想像在博爾赫斯的小說《永生者》中再現:

到處是迴廊無出路,高窗不可攀,巨門通到一間密室、一口井,不可思議的樓梯朝下倒裝台階和扶手。另一些樓梯憑空插入壯觀的牆,旋轉三兩圈,不接通任何所在,在幽暗的穹頂中斷。

《東課樓經變》中的少年在尋常校園一棟樓中看見的,與文學傳說中的永恒城邦多麼相似。為什麼不呢?年少時我們每一個趴在課桌上不都聽見了宇宙的洞空回音嗎?何況神秘的東課樓,“最複雜的建築”,“最需要探究”的迷宮,“沒有任何遊俠能夠勾畫東課樓全圖”。對少年遊俠來說,禁止入內堪比塞壬的誘惑,不完整地遊蕩在裡頭,那就是了,睜眼看那看不透全貌的世界洞穴。

……我打開某一個教室中的小門,眼前居然出現了半層旋轉樓梯,階梯僅僅我的腳掌那麼寬,沒有扶手,它攀著一根木柱轉向另一扇鎖著的矮小木門,像一個化石海螺的切面——陡峭、精巧,通往沒有出口的頂端。

(21)

房間皆極小,有一間窗戶沒關,滿鋪不曉得哪一年飛進來的樹葉與鳥羽……倒數第三間的地板中央竟是陡峭階梯,沿路而下乃至一處寬大空間,四面無窗的,僅對面牆上鑲一扇用老式鎖鎖住的小門……

(139)

但我想起皮拉內西的迷宮想像,原因與其說是上述細節的偶然相似,不如說是相形之下的分別呢。在佈滿分叉小徑的文學花園里,不妨做一點對稱性迷惑的識辨努力。

《東課樓經變》,作者:費瀅,版本:藝文誌eons·上海文藝出版社 2020年1月。

灰色現實被牢牢鎖進噩夢

博爾赫斯小說中的人物出發尋找永生城。他走進那座直接倣傚皮拉內西構想的空城,眼前的景象嚇壞他,讓他反感。古老的永生城早毀了,在原有廢墟上造出第二城邦,猶如對老城的非理性反駁。一個怪誕影子,一種肆心的模仿。那太迷惑人的宮殿建築是反建築的,嘲弄世界秩序,可怕如一堆邏輯破碎的華麗言辭,或一頭怪獸不住瘋狂繁殖出新的腦袋。“它的存在汙染過去和未來,甚至危及星辰。有它在,世上無人能勇敢幸福。”

不只博爾赫斯,尤瑟納爾同樣深受“皮拉內西的暗黑大腦”

(Le Cerveau noir de Piranèse)

吸引——凡有求知慾的,誰不被吸引呢!她注意到畫中的人影如蟻般散落在太大而虛無的空間中,永無相遇的可能。皮拉內西畢生駁斥西方建築的希臘宇宙論精神起源,不是偶然吧,他的迷宮如一朵惡之花,華麗地預示文學中的現代性危機。

《東課樓經變》理當有另外的統緒。小說中暫時有效地,“四面水泥”的巨大灰色現實被牢牢鎖進噩夢。東課樓是少年玩時間遊戲的迷宮,“新奇的,無限延伸的世界”,忒修斯般的遊俠出發了,眼眸清澈,如明珠初華。因為珍貴的易碎,張狂自帶有一種傾斜的均衡。牛頭怪阿斯特利昂褪去巴洛克模樣,“又得意又傷感”,一心希望被找到。阿里阿德涅的線團成了一群歡脫四散開的白鼠收不回來。時間遊戲不是原路走出迷宮,而是相遇,是消息往來。是打字機打下一串無厘頭字母,噠噠噠噠,“向和我一樣的遊俠傳遞訊號”,是執著地想從收音機的雪花噪音中,從一屋故書的字紙鳴叫中接收到什麼。是在迷宮中遇見另一個時間的自己,“打招呼,或目不斜視走過去,就這麼玩一個時間遊戲好不好。”

因為有忒修斯,也就有一同去曆險的小夥伴佩里托奧斯,一路用和 Naga 喋喋不休的對話編織隱身武器。並且渾成天然地,從遊戲中生出越長大越難得的信心:“是哪裡偷跑出來的你們,是和我一樣在走的你們啊!”

博爾赫斯

迷宮之外有更大的迷宮

《東課樓經變》的世界想像是否存在某種幾何學秩序?某種文學的自然正確?我嚐試對偶遇的每個現代作品提這個問題,把線頭拋向也許存在也許不存在的文學迷宮。算是另一種版本的時間遊戲吧。

好比博爾赫斯醉心於迷宮建築常有的對稱性敘事。虛實的鏡像經由無數次重複交錯,構成無窮盡的世界可能。“兩位國王和兩個迷宮”,標題一目瞭然。克里特迷宮里的牛頭怪阿斯特利昂發現,世間萬物均可以數到十四個之多,也就是無限的意思。孩子們在小徑分叉的花園指路,每逢交叉路口往左拐,終能抵達迷宮中心。在《永生者》中,正如眾多其他小說,有兩座城,兩條河

(一條讓人永生,另一條回歸有死生命)

, 洞穴人是永生者的化名,而默默跟進城的奴隸阿爾戈斯,更像是沙漠日頭照在主人公荷馬身後的影子。小說中的荷馬忘記他是荷馬,讓人想到博聞強記的富內斯,遺忘,或者記憶,均系對無限概念的試探。依據迷宮的對稱性原則假以推算,人人有可能是荷馬,而洞穴之外是某個更大的洞穴。

乍看《東課樓經變》單篇,恰恰沒有這種對稱性結構。小說共五部分,謀篇相當失衡。第一部分很長

(共22節)

,乃至超過後四部分的總章節數

(第二第四部分各4節,第三第五部分各3節)

。章節號很有趣。東課樓被拆前的記憶,一點一滴,從1.1講到1.8,從1.91講到1.99,講也講不完似的,又從1.991到1.995……記憶的長線接了又接,終於結尾放出一隻星樣風箏。第二部分起,學校圖書館先被拆。第三部分拆到大禮堂,第四部分輪到東課樓了……4.3小節講最後一次進東課樓,但記憶不肯停,追加4.3bis小節講倒數第二次進東課樓……如此,心緒百轉千回地,在每個交叉路口往左拐,終於在迷宮中心撞見那隻叫做拆除東課樓的牛頭怪。在別的地方,他名叫生病。是呢,《佛說Naga救疾》與《東課樓經變》在章節編排上互相成就某種對稱性。

而迷宮之外有更大的迷宮。從學校出樂園般的,到城里遊蕩。夜裡坐輪渡赴江心島嶼黑市。三路公交環城線,浮光掠影過南陰陽營、玄武門、鼓樓、大行宮、四牌樓……一個個有名無實的地點如攥在手心的記憶線頭。

地點一直都會在,哪怕被全盤摧毀,它也會留下個地標,我們仍會講這原先是某處某地。地點收集記憶,我從這裏走過,如此簡單便生成了一段記憶了,別人也一樣,地點一視同仁。最後,我們對某一地點有共同的記憶, 而同一地點也擁有我們的各種記憶。

(63)

三人逃學去夫子廟、花鳥市場、江南貢院,貨郎自然找不到,乾脆鑽進流動帳篷看場馬戲吧。《朝天宮》更早一些地印證某種黑色幽默:“我走進這城里更大的地下迷宮,才知道如此這般時間遊戲還可以玩得更high,更壓榨精力直至一滴不剩。”

因為失去的不只一座東課樓,還有整個城市和曾經的生活方式。

在圖書館丟棄的書堆中找到阿西莫夫小說上冊,為了下冊去南都舊書店,“像是固執要往地圖上面再拚一塊”。書沒找到,翻出一張本城防空洞手繪圖。地圖上東課樓似有一條隱秘通道,接通整個城市的地下世界。但不止乎一棟樓一個城市呢!舊書店儼然就是一座小型皮拉內西宮殿。書籍秩序被取締為廢品收購程序密碼,原有的線索一律失效,叫人“好茫然蹲於一座廢紙山的山峰”,嗡嗡嗡,連字紙鳴叫也混亂聽不清了。迷宮簡直無處不在,偶得的地圖,拚命找也找不到的阿西莫夫……在某個十字路口猶豫片刻,分分鍾撞見牛頭怪。

據說阿西莫夫的銀河帝國靈感來自吉朋的《羅馬帝國衰亡史》,我想起這套英文版曆史書曾用皮拉內西的帝國圖景做插畫。另一條迷惑人的線索,通向沒有出口的某個迷宮迴廊,是這樣嗎?

瑪格麗特·尤瑟納爾

記憶中的形象全消失,只剩下詞語

文學迷宮的秩序問題,最終要落實到詞語上。

放眼望去,詞語指向被拆的,被丟棄的,被錯待的, “被目光流失,被時間恣意竊取的”。集市上的殘缺塑料假人,墨跡消失只看見打紅叉的作業本,跳杆比賽上連連失敗的選手,實驗室里的魚的紅色眼淚,因為目睹其他魚被解剖的現場……眼淚,倔強忍住的“沒有意義的眼淚”,卻是珍珠般的眼淚啊,混帶雨水、塵灰、鄉下生病的奶奶煮荷包蛋的甜滋味……在朝天宮握住一枚行將消失的玉琮,上了手趕緊遞迴去。又或者手心裡一隻行將閉眼的鳥兒,在特別傷感的黃昏。詞語讓時間停頓,事後才知,原來那就是鄭重的告別了。但詞語指向的困難在別處,恐怕從來如此。關乎多與一,從不計其數的永在“喧鬧重組”的詞語,到也許存在也許不存在的那個特定的詞語。

每次我都會問自己,你的本心在哪裡?你想揮出什麼樣的劍?是把自己包裹在無效的詞彙里,覺得一陣輕鬆,還是?

(170)

……當你預備寫一些什麼,那便是不誠實的開端了。我有意要變坦率,卻仍忍不住穿插一些廢話,呐,講話本就是掩飾的過程,那寫算是什麼呢?對我們害怕之物的遮蓋。

(177)

這兩段相互矛盾的坦白道出了文學隱身俠的雙重誌向,既要如傳說中最賢明的米諾斯王,搭建詞語的迷宮,安頓世人心頭的恐懼虛無,也要如英雄忒修斯,勇敢走進去,在每個交叉路口往左拐

(也許過分堅定了)

,抵達迷宮中心的牛頭怪

(也許認錯了)

,揮出劍……

困難重重。且不說破與立的辨證術,以及天生如何兼具老人的明智和少俠的果斷,困難首先在於整全與細節的現實緊張。如果說,在看見世界洞穴的全貌以前一切揮劍均屬徒勞,那麼,沒有每一處“拐彎、暗門以及缺口”全力以赴重複犯錯,又如何在迷宮中摸索行進?何況每個十字路口有可能被固定成了終點,讓人心安理得停住腳步……

那揮出的劍想必難以用詞語形容,連博爾赫斯也躊躇了。在《阿斯特利昂的家》中,牛頭怪毫無抵抗地倒下了,致使忒修斯沒有揮劍的真正機會。作為與之對稱的小說《刀疤》,同樣出自牛頭怪的自述,那個名叫Moon 的男人臉上永遠烙著一道月影般的血印。有魔性的卻苟活了下來,永遠如此。而揮劍的人被釘死在城邦廣場,如喪家犬,做了喝醉士兵的射擊靶子。真的,不要相信全身而退的劍俠,和真正的對手交鋒過後還能乾淨坦然:“早晨的陽光在青銅劍上發亮,那劍上沒有一絲血跡。”

而其他眾多小說如《永生者》,只限於搭建詞語的迷宮,那結尾處的自我申辯顯得好虛弱:“快結束時,記憶中的形象全消失了,只剩下詞語……詞語,移位殘缺的詞語,援引他人的詞語,這是時間和世界留下的可憐施捨。”以限度為名,捕捉從指尖逃逸的,成了最被津津樂道的經典閱讀經驗。

但也有詩人格奧爾格擲地有聲:“詞語破碎處無物存在。”好一句有魔性的話!為瞭解釋它,海德格爾曾煞費苦心。它出自《詞語》的結尾詩行,收入格奧爾格生平最後一部詩集《新帝國》——標題呼應皮拉內西的世界洞穴想像,是偶然嗎?

那帶定冠詞的大寫的“詞語”

(das Word)

指向何處?是普遍意義的“詞與物的迴響和傾聽”,如海德格爾所言,靈在其間易動,指向最值得思的世界奧秘?還是人心中那個特定的洞穴里的必然光照,如最後一顆珍珠,倘若它也破碎了,有限的意義世界將消失在黑暗中?在這些叫人想破頭的問題上,差一步就是懸崖峭壁啊。

我想起小說中驚鴻一現的錢崇學兩次講起機器人三定律。是隱身俠的秘訣嗎?絕口不提那個與先知但以理幾乎同名的機器人,他自行琢磨出零法則,從銀河走向更大的洞穴。在和Naga對話的盡頭,佛告赤馬,無有能過世界邊……如果機器人是生病的身體和生病的文學迷宮,那麼誌向高遠的堂吉訶德是對的,他衝向風車揮出劍,那一刻有真實的微光在詞語中。

作者 | 吳雅淩

編輯 | 張進 羅東

校對 | 李世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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