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鷺》 將生命與死亡、友愛與遺憾融為一體
2020年05月24日14:47

原標題:《白鷺》 將生命與死亡、友愛與遺憾融為一體

采寫|新京報記者 張進

詩集中,沃爾科特提煉出“白鷺”這一意象,讓“它以潔白美麗的形體、飛翔舞動的姿態、神出鬼沒的方式結構了全書,並將生命與死亡、友愛與遺憾、現實與藝術、清晰與神秘融為一體”。

一個輕盈飛翔的世界

新京報:布羅茨基在為沃爾科特一本詩集寫的序言中說,“詩人的真實傳記,如同鳥兒的傳記,幾乎都是相同的——他們真正的數據,是他們發聲的方式。”《白鷺》這本詩集“發聲的方式”是怎樣的?與之前的《奧麥羅斯》或處女作《二十五首詩》等有何不同?

程一身:按照布羅茨基的論述,區分詩人的尺度不是發聲的內容,而是“發聲的方式”。在他看來,一個詩人“發聲的方式”主要體現在“他的元音和髮絲音的輔音里”,“他的節奏,韻律,和隱喻里”。其實詩人所用的“元音和髮絲音的輔音”就是“詞語的選擇”問題,更確切地說是詞語的聲音選擇問題,而這正是形成詩歌的節奏和韻律的基本元素。至於隱喻,其實是一種小型的虛實結合體,是詩人借助相似性完成的由此及彼,由實及虛的轉換與結合。這些在《白鷺》詩集中都有完美的表現。

《白鷺》,作者:德里克·沃爾科特,譯者:程一身,版本:廣西人民出版社,2018年10月

友誼是《白鷺》詩集中出現最多的主題之一。每一首友誼詩寫得都不一樣。用布羅茨基的話說就是“發聲的方式”不同。這裏試舉一例。《白鷺》的第六首懷念亡友深沉動人,這首詩的前12句交韻:week

(周)

與beak

(嘴巴)

,gone

(消失)

與lawn

(草地)

,rain

(雨絲)

與plain

(平原)

,falls

(落)

與waterfalls

(瀑布)

,left

(剩下)

與lift

(升起)

,rain

(雨)

與again

(又)

。後3句連韻:disappear

(消失)

,happier

(高興)

,prayer

(祈禱)

。week與beak分別對應著抽像的時間和具象的嘴巴,gone與lawn同樣包含著抽像與具象的對應,而且體現著消失與存在的張力。rain與plain則體現了運動與靜止的差異。falls與waterfalls分別對應著雨與瀑布的下降,對應著廣闊細微與集中急驟的不同。left與lift僅一字之差,前者意為“剩下”,指健在的朋友,後者意為“升起”,描寫天使,亡友的化身,二者形成了富於張力的對稱。rain與again可以顯示雨的反複來臨,對應著詩人對亡友的反複懷念。交韻在總體上製造了一種融合效果,體現了白鷺與朋友、白鷺與天使,以及白鷺與雨絲的融合。詩歌最後採用三連韻,不僅表明這三行是一個獨立的單元,而且顯示了詩人懷念亡友的一貫性:詩人堅持他的祈禱

(prayer)

對抗友人的消失

(disappear)

。由此可見,押韻可以跨越遠距離達成詞語的結盟,押韻詞和被押韻詞顯然構成了更親密的關係,從而使詩歌更有藝術性。關於隱喻,我也舉個例子。《白鷺》中多次寫到浪花,在《金合歡樹》的第三首中,他把浪花寫成了“成排的修女彎著腰”,這確實是沃爾科特式的比喻,準確而複雜。

與《奧麥羅斯》相比,《白鷺》是抒情性的,其“發聲的方式”更直接,更自我。在效果上細膩動人。

新京報:《白鷺》出版時沃爾科特已八十歲高齡,這幾乎決定了詩集的內容:“一部老年之詩”,主要寫的是愛的消逝、死亡的即將來臨,以及愛之重建的不可能。作為詩集的核心意象,你如何理解“白鷺”這一意象(及其豐富性)?

程一身:沃爾科特是一個注重寫作客觀性的詩人。因此詩集《白鷺》中的白鷺意象首先具有客觀性。詩中刻畫白鷺的句子有“這些渾身潔白、鳥喙橙黃的白鷺多麼優雅”,“橙黃的喙,粉紅的腿,尖尖的頭”等。除了白鷺,這本詩集中還寫到白鷺家族中的蒼鷺、雪鷺、大白鷺、朱鷺等,以及黑鸝、海鷗、鸚鵡、麻鴉、八哥、燕子、鴿子、鴨子、麻雀、斑鳩、渡鴉等不同的鳥。這些構成了《白鷺》中鳥的世界,一個輕盈飛翔的世界。

其次,白鷺具有象徵性,是詩人情感的對應物。詩人把白鷺視為提問者

(可以說沃爾科特的詩就是為了“應對白鷺尖利的提問”)

、撫慰者

(勸慰詩人超越慾望擺脫悔恨進入平靜)

、教導者

(教導詩人在寫作時加以嚴格選擇)

等多重角色。至於白鷺的對應物有如下幾種:六翼天使

(《白鷺》之4),突臨的天使與已逝的詩友(《白鷺》之6),死神的幽靈與美麗的靈魂(《白鷺》之8)

,褪色的遺憾

(《在鄉村》之2)

,破碎的詩篇

(《在懸崖上》)

等。

第三,白鷺具有結構性。它以潔白美麗的形體、飛翔舞動的姿態、神出鬼沒的方式結構了全書,並將生命與死亡、友愛與遺憾、現實與藝術、清晰與神秘融為一體。

沃爾科特水彩畫。

多元文化寫作的範例

新京報:沃爾科特的詩歌是“獻身多元文化的結果”,這一點不僅表現在沃爾科特借用西方經典文學的寫作技藝,同時表現在其寫作內容上。《白鷺》中,跟隨沃爾科特的幾次旅行,我們看到了西西里島(《西西里組曲》)、西班牙(《西班牙組詩》)、意大利(《在意大利》)等地,並經由沃爾科特的知識與想像進入各地文化、曆史之中。“多元文化”對沃爾科特的寫作產生了怎樣的影響?

程一身:沃爾科特的作品的確是多元文化寫作的範例。首先他的出身就是多元文化融合的結果。用他自己的詩來說,就是“我體內擁有荷蘭人、黑人和英國人的血統”,所以他把荷蘭稱為“我半個祖先的國度”

(《在荷蘭》)

。沃爾科特確實喜歡旅行,但不能把《白鷺》中的這類詩看成簡單的旅行詩,它們無不在地方、文化、曆史和詩人特定的心境之間形成高度的契合。如果說遊曆不同的地方為沃爾科特的寫作提供了豐富題材的話,閱讀不同的詩歌則為沃爾科特提供了多樣的技法。沃爾科特是個善於吸收大量詩歌的巨人。

我認為“多元文化”對沃爾科特的最大影響是造就了他的大詩人地位。還是引用他自己的話吧:“大詩人無意於標新立異,也沒有時間另闢蹊徑;他們只要將所讀的詩全部吸收,自然就會寫出別具風格的作品。”

新京報:沃爾科特同時也是位畫家,這一點《白鷺》在前言中也重點提及。畫家的獨特觀看視角和方式如何影響了《白鷺》的寫作?

程一身:《白鷺》中的繪畫詩大體包括兩類,一類是以繪畫為題材的作品,如《在畫室》《我走出畫室》《在卡普里》等。一類是有繪畫特色的詩,所謂“筆墨的轉移”主要指這類細察細描式詩歌,這類詩極多,又可細分成兩種,寫景的和寫人的。寫景的繪畫詩可以《碼頭之夜》為代表,寫人的繪畫詩可以《搬運工》為代表:“他們能,單手,舉起驚人的線纜盤,/雙臂舉起搖晃的鍍梓板/把它固定在支架中,這時吊鉤和搖柄/在附近擺動。午飯時他們在繩索捆綁的/如山的貨車的影子裡吃東西……”整體而言,《白鷺》中的繪畫詩具有鮮明的油畫風格,其特色是用筆客觀精確、線條層次繁複,效果清澈澄明。

與布羅茨基彼此珍視

新京報:與詩集名同名的組詩《白鷺》的最後一首,沃爾科特寫了與約瑟夫·布羅茨基之間的友誼,讚美了布羅茨基的靈魂之美麗。沃爾科特和布羅茨基、希尼等人之間的友誼,對他的寫作產生了哪些影響?

程一身:沃爾科特和這幾位詩人都是生活在美國這個發達國家的邊緣人,外來者,移民或流亡者,他們大多來自小國,儘管布羅茨基的國家不小,但他是個被驅逐出境的猶太人和政治犯。更重要的是他們都是大詩人,都獲得過諾貝爾文學獎,堪稱一時之盛。其中沃爾科特與布羅茨基的友誼尤其深厚。這當然是因為他們惺惺相惜。所以《白鷺》組詩中有兩首寫到了布羅茨基,其中最後一首提到了他的名字,並在詩中罕見地直抒胸臆,稱道他“天使般美麗的靈魂”。在這幾個人中,沃爾科特與布羅茨基也是唯一一對互寫評論的人。我個人感覺沃爾科特對俄語詩人情有獨鍾,特別是安娜·阿赫瑪托娃和曼德爾施塔姆,他們那種因寫作而遭受迫害的命運在布羅茨基身上得到了延續。所以,在致布羅茨基的一首詩《歐洲的森林》中,沃爾科特反複提到曼德爾施塔姆,其中有這樣一句,“那些來自曼德爾施塔姆詩行中的寒冷氣息”,他分明把布羅茨基看成了流亡中的曼德爾施塔姆。就此而言,沃爾科特與布羅茨基等人的友誼對他的主要影響我認為並非寫作技術方面——在相識之前,他們的寫作都已經非常成熟了——而是作為移民或流亡者的彼此珍視,正是從這個意義上,沃爾科特和布羅茨基、希尼被稱為“三劍客”。

作者|張進

編輯|張婷

校對|翟永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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