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討論“消失”了嗎?
2020年05月19日07:07

原標題:互聯網討論“消失”了嗎?

原創 李厚辰 看理想

文 | 李厚辰

2個月前,Youtube上有一個非常火的視頻,一位名為Mr. Tfue的播主,用60天時間,以一人之力建造了一座泳池宮殿。

在全球主要國家進入居家隔離,大家都無所事事時,這個視頻帶來了巨大的心理補償。且視頻上傳者幾乎無所不能,泳池宮殿可謂鬼斧神工,很快在Youtube斬獲了超過1億次的播放。

原視頻的評論區中,大家紛紛讚歎表示難以置信,很多人引用Youtube的核心meme“我的世界”(minecraft),表示此人就是minecraft成精。

當然,這麼高熱度的視頻會被搬運回國內,在偏體育向的BBS虎撲上,這個視頻也引發了大量的瀏覽和討論。

但討論話鋒一轉,紛紛表示,這不可能是真的。做綠化施工的人從專業經驗出發,質疑其土方開掘量不可能由一人所為。做建築的人從專業經驗出發,質疑其牆面的規整,不可能是視頻中的工具所做。更多人質疑其泳池沒有排水換水的設計,唯一的結果就是快速水質變臭。

也有人將這個視頻與李子柒對比,認為他們都是同樣的隱去工業的作用,構造虛假的自然主義,不真誠。

如此看來,我之前可能多慮了,我曾在文章中呼籲大家對於公共表達要敢於要求其“真誠性”,從這個視頻和討論來看,大家對“網絡內容”的真誠性,要求還是很高的嘛。

01.

熟練而廣泛的“真誠性”批判

確實,如果你仔細回憶,在互聯網上,我們論證他人言論的“不真誠”,其實是非常熟練的。

要麼質疑對方是被僱傭發言,其實內容根本不是他自己的觀點,例如“五毛”或“美分”都是用的這種邏輯。

要麼質疑對方貌似訴諸道義,但背後還是“利”字當頭,例如污衊“女權主義”為“女利主義”的說辭。

要麼認為對方只要擁有某種人生狀態,就必然不可能真誠,例如指出對方為“單身女博士”。

要麼認為某類人本就有不可避免的“偏見”,例如“公知”或“毛左”。或直接讓其失去討論資格,說對方根本沒有足夠的能力分辨自己是否“真誠”,例如“反智”。

甚至更複雜的陰謀,都可以被我們挖掘。例如前幾天papi醬冠姓權的爭議,立即有人找到蛛絲馬跡,指出這不過是她自我炒作。

我們敏銳地在網上識別出“軟文”,找出背後的商業目的。戳穿自媒體的運作策略,指出知識付費販賣焦慮的本質。任何“互聯網文本”,我們都能找到其縫隙和瑕疵,識別其可能存在的欺騙和錯誤。

按照這個邏輯,我們應該獲得一個虛假無所遁形,真理越辯越明的環境才是。為何今天大家又都熱衷於談論互聯網言論環境的敗壞,以及互聯網“討論”的不可能呢?

02.

真理為何沒有“越辯越明”?

對上述問題的解釋,有一個叫做“信息繭房(或信息回音壁)”的理論,大家應該不陌生。在中文互聯網上,通過可選擇的微信好友及互聯網算法推薦系統,人們慢慢只能看到他自己想看的東西,因而偏見被一再加深。

為何我們都擁有如此熟練的“防偽能力”,卻依然認為互聯網公共輿論敗壞?可能恰恰因為我們每人都寓居於自己的“信息繭房”和“同溫層”中,只看到認可自己價值的言論,因而偏見被一再加深吧。

但是等等。

你也許諷刺和否定“粉圈文化”,但粉絲帳號和他們的主張,你應該也見過不少。《後浪》演講的受眾不管是不是你,這視頻你也看過了。

還可以想想,不管你信奉何種價值觀和意識形態,對中醫西醫、宗教的態度等,你在網上都一定有看到過和你針鋒相對的觀點。如果要問在哪可以快捷地找到和你相似或相左的觀點?我想大多數人都可以回答。

經常上網的人,對於什麼網站會存在何種言論,其實輕車熟路。

可見對於絕大多數人,我們其實並不存在於“信息繭房”中。

那麼是否因為我們的網絡言論不夠自由呢?因而導致“只有一種聲音”,網絡言論也是“單向度”的。這方面的因素當然是存在的,但我想除了一些極端敏感的領域,其他話題也還未達到完全無法發言和溝通的境地。

那麼是舉報成風嗎?同樣,即便是我,已經算是在網上仗義直言的人,其實被刪除的內容也並不太多,絕大多數文章和電台節目,依然可以正常發佈。

我並非要為現狀做任何辯護,只是在說,“信息繭房”、“言論的自由程度”等,似乎都無法完全解釋,為何在如此具有“糾錯精神”、針鋒相對的互聯網上,我們依然無法“真理越辯越明”。

03.

犬儒主義為答案

這是一種殘酷而歇斯底裡的冷靜。

當然是很冷靜的,網民聰明到難以被欺騙,難以被煽動,不管其內容是政治的,是娛樂的,還是社會思潮,其中的瑕疵和陰謀總能被發掘出來。

但這又是玩樂的,大多數時候,反駁不以嚴謹的論理展開,而是用譏誚和揶揄。

就很像是王朔小說的人物。曾經的文化部長王蒙在評價王朔時說道:“首先是生活褻瀆了神聖……我們的政治運動一次又一次的與多麼神聖的東西——主義、忠誠、黨籍、稱號直至生命——開了玩笑……是他們先殘酷地‘玩’了起來,其次才有了王朔。”

在網絡上,人們緊張地反對一切,找出其真誠不足之處,以便快速瓦解其效力。或是乾脆斥責其過於極端,非黑即白,對於很多網絡言論,我們歇斯底裡地消解其價值,認定其為“無效”。

觀點被視為異物,世界的複雜、人與人之間的理解、甚至多元文化,都被宣判為不可能。人不僅不能理解他人,還註定會粗暴干涉。

我們的網絡輿論策略像是一種免疫系統,類似於白細胞的工作機製。清除“異物感”從而使我們獲得平靜,相信生活的基礎沒有改變,現在擁有的一切還可持續。

沒有人相信、也極少見過改變,但都擔憂著一切都會變得更糟,連最“得勢”的人也是如此。因著網絡輿論的原因,任何人的觀點發生了改變,都會被他們說服。

這讓我們對“社會批判”非常敏感,甚至充滿激情,一種冷靜的激情。因為對真誠和改變的激情無處可去,只能轉而毀掉他想要支援的東西。

因而帶來了悲觀絕望與玩世不恭。

我們悲觀,卻又尤其愛看理論的分析:一切在以何種方式分崩離析?我們為何一再失望?

針對網絡討論,我們關注為什麼公共性不可避免地喪失了,討論為何無法進行,極化為何不可避免,言論環境如何一再收緊,普通人如何的人微言輕,互聯網的黃金時代(論壇與長博客)為何不可避免的消亡,而微博與短視頻又如何瓦解著公共輿論。

包括飯圈文化是如何的幼稚畸形,公共精英如何喪失責任心,個人如何被原子化,年輕人如何被社會擠壓。就像“加速”最近又成為了新的流行語彙,但這已經是上世紀六十年代的理論。

一種略顯遲鈍的犬儒主義,是這個無法達成共識與理解環境的最大共識。

04.

互聯網“討論”還是“身份構造”?

既然如此“悲觀”,那我們窮盡努力了嗎?答案是否定的。我們好像很惋惜“互聯網討論的消失”,但卻不怎麼關心如何去“互聯網討論”,因為相信沒有“討論”的可能。

我們在用互聯網開展“公共理性對話”嗎?我看未必,更多人更像是在用互聯網來“構造身份”,到處都像是球迷論壇或粉絲貼吧。我們在尋找同類,看我們主張的價值觀或意識形態在被人以何種方式討論和捍衛,熱衷於我們“自己人”是如何“批判對手”的。

“批判對手”恰恰是“身份構建”的一個關鍵環節,我們會主動尋找相左或值得批判的內容,以其為對象展開花樣百出的批判。並以為自己在進行“公共理性塑造”。

不是的,從頭到尾,我們都沒有準備過改變些什麼。問題不出在“同溫層”,而是我們壓根兒就沒有“討論”的目的。“公共理性”變成了“我們觀點”的表演場,不是對話不存在,也不是網絡暴力或什麼別的扼殺了討論。

而是我們更想以“構造身份”而非“塑造共識”的動機出發,壓根就沒想過“對話”,可能想著的只是“觀察、引用、批判”罷了。

這尤其體現在互聯網上偶爾的短兵相接,雙方各自撂下一些狠話後各走各路,並且都不約而同的單方面宣佈自己勝利,贏得了這次爭論。我們本就沒有想過可能會達成對話和說服,而只是希望盡快結束爭執,利用這場爭執更好地“構造身份”。

因此我們對互聯網輿論的用法,是將其構造為一個張持有度的輿論場,不管是自己喜歡的還是不喜歡的,隨時可以點擊”關閉“,因而與一切言論的距離都被我們精密的掌控著。

這一點不像線下,在街頭和人發生爭執,有時候還不那麼容易脫身。但在互聯網上,這些都在簡單的5次點擊內就可以完成,包括但不限於“取關”、“拉黑”、“退群”、“刪除”。

不過要注意,這不只是個“互聯網批判”。有人會批評互聯網公司為了巨大的商業利益,為保持用戶的留存,而故意讓一切“不快”和“打擾”都可以被輕易消解。埋怨沒有負責任的公司,做出符合哈貝馬斯“公共理性”的互聯網產品來。

那我們自己的角色呢?如果人都僅僅是條件反射的機器,那批判互聯網公司和產品當然是最關鍵的,但如果加上人的自由意誌,這個問題就會有不同的視角。

我明白自由意誌是個特別“俗套”的東西,因為這四個字看上去可以解決一切,但也好像終止了討論,每每說到“自由意誌”就無法繼續說下去了。不過我想當它和互聯網放在一起時,還有很多可說的。

若是自己加入一個陌生人的微信群,其中話不投機,自然退群了事。但如果這個微信群是自己發起的,那就要麻煩得多,畢竟人都要些臉面,半途而廢或者討論無法進行只能解散群組,自然比退群的責任要重大。可見互聯網雖然絕大部分時候輕飄飄,但如果想給自己加些重量也不是難事。

發起一個討論,或組建一個小組。觀點極化嗎?需要你來調節;信息繭房嗎?你得找到不同的主體。放棄博得滿堂彩,去耐心地說話,承擔過程中的代價。很簡單的結構,就可以改變互聯網的諸多惡習。

05.

商品交換與觀點交換

馬上一個問題就浮現了。憑什麼?憑什麼要我來做?這對我有什麼好處?

這句話問出了哈貝馬斯“公共理性”的核心。當我們說“公共理性”的時候,似乎它就應該是一部嚴絲合縫的機器,在以”公平“和”理性“的原則高效運轉,而我們只需要將自己的觀點放入,似乎就可以順利完成”公共輿論“的義務。

公共理性一切就緒,只等待著我們的智慧。

“公共理性”聽上去就像是一家公司,企業架構、功能和文化,都由他人現成地提供,我們就像進入一個企業工作一樣,只用完成現有的任務,彷彿“公共理性”就得到了完成。

如果不行呢?就是這家企業的問題,要麼它的結構不合理,要麼它的文化已敗壞,我的智慧無法施行,反正不是我的責任。

我想哈貝馬斯的意思,卻反而認為“公共理性”是一種在個人主義背景下的“私人化”領域。這個私人領域就像是私有化的商品市場一樣,也遵循一種“交換”的邏輯。只是這種交換不是以“金錢”來衡量的交換,而是以一種形如“公共義務”或“榮譽感”之類的東西。

一般來講,做生意的人,不會由著性子來做,要考慮自己的受眾,考慮市場的競爭。即便在企業里工作,也不能由著性子隨便干,也要服從於這個企業整體的考慮和目標。

飯圈的公共輿論形式就像後者,紀律嚴明、分工有度。粉絲儘量不會由著性子發言,而是為了自家明星構造良好的公共形象。而自媒體更像是做自己的生意,也不由著性子說話,而是考慮受眾的需求,提供有價值的“信息”。

這兩者,當然都不僅僅考慮自己的“智慧”,而是在張羅著為這些“智慧言語”鋪墊,流量、結構、說服、忍耐、調整。

當然前者可能失當,飯圈的公共輸出成為一種表演,在這個公共輿論場裝出樣子來,但背後卻全然不這樣想,這當然加劇著“犬儒主義”。後者也當然已經大大失當,尤其當公共輿論還可以具有生意的價值,自媒體的言論也可能成為純粹的商品,看上去是社會批判,其實是讓人發泄的網絡爽文。

但我想不管這多麼地“失當”,都好過將公共輿論想像為一台現成的機器或公司,已經為我們準備妥當,等著我們攜帶智慧進去呼風喚雨。因為真理在握,所以我們的觀點應當順順利利摧枯拉朽。

若非如此,“非戰之罪也,此天之亡我”。

隨後各自退入犬儒主義,以修辭消解一切。

06.

遠非窮途末路

因此下次若再開口抱怨“互聯網討論的消失”,且想想,互聯網討論不是,也不該是一個為我們的智慧準備妥當的大舞台。而所謂的“互聯網討論”,當然也包含了“搭台”與“唱戲”兩個部分。

我想若真有什麼導致“互聯網討論的消失”,恐怕比起我們熟練地批判那些陳詞濫調,更重要的恰恰是我們不想搭台,就想唱現成的戲。

然後退回來,對自己說搭台已無可能,即便搭台,也於事無補,從而放棄。在空空如也的地方抱怨著“搭台之難”與“拆台的必然”。

當然你可能會覺得我太苛刻了。如此世道,我竟然不大聲批判機器和鷹犬們,反而去批判我們自己無“搭台”的意誌,實在是搞錯了重點,有失公正。

我們可以回看上篇文章中所討論“公正”的害處,它讓失去公正的一方借公正的正義之名大大方方地躺倒,微弱批判,失去希望,等待戈多。

這沒什麼用處。

* 本文原標題《互聯網討論敗壞了?還是我們墮入了犬儒主義?》。題圖來自《夏日大作戰》。聲明:文章觀點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看理想平台立場。歡迎提供不同意見的討論。

原標題:《互聯網討論“消失”了嗎?》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