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陳到底”
2020年05月16日09:59

原標題:我的朋友“陳到底”

原創 人間掌櫃 人間故事鋪 1月6日

曾經他只是普普通通的廠工一名,但沒想到他的人生卻如同外號“陳到底”一般,一沉到底。他經曆了牢獄之災,也策劃了偷金方案,如今他只想平平安安,照顧好老婆孩子。

小四什麼都沒穿,抓起方木凳過來打他。把陳到底打到牆角,血流滿面。吳燕燕抓衣服遮著身體,哭著叫小四別打了:“這會打死他,會打死的呀!”牆角就是廚房那一套東西,陳到底手一摸,摸到菜刀。一刀揮過去,小四木凳丟了,人倒在地上掙紮,還要跟陳到底搶刀。陳到底這手摁住他,那手連續砍、砍,小四不動了。

楊勁鬆計劃五一和他幾個朋友去懷化玩,問我要不要一起去?他們兩台車,司機只有楊勁鬆和他女朋友,如果我能去,可以多一個司機最好。我還沒有和楊勁鬆自駕去玩過,有些動心。

五一我趕回株洲,因為同去的人當中有個人要遷墳,楊勁鬆說只能吃完中飯再走了。我小憩一下,十二點半跟楊勁鬆去吃飯。

吃飯的人加我一共四個。飯吃到一半,進來一個人,楊勁鬆叫服務員添碗筷,給我介紹:“陳勇文。”見我沒反應,楊勁鬆笑道:“陳到底啦,想起來沒?”

——我張開嘴驚訝無比!陳到底這個名字還是我取的,我已經30年沒有見過他了。

1

原株洲鐵路機車廠,隸屬於原鐵道部,因為廠子駐地在株洲田心,株洲人簡稱機車廠為“田廠”。幾萬人的工廠在株洲很多,田廠是株洲諸多省部屬大廠當中的一個。

陳到底老家在株洲、瀏陽交界處的農村,屬於瀏陽。早年田廠建廠不久時,需要大量工人,陳到底的父親從公社得到這個消息,報了名,就進了田廠。到陳到底19歲時,他父親退休了,陳到底頂職進廠。

每個大廠周圍有很多小廠,株洲市鏈條廠就是田廠周圍的小廠之一。大廠跟小廠比,大廠什麼都有:宿舍、食堂、澡堂,還有舞廳。而小廠很多設施都沒有,所以在小廠人的眼中,大廠的單身男女是他們首選的擇偶對象。

單身青年陳到底,跟所有的單身青年一樣,朝思暮想希望找個女生談戀愛。

陳到底到舞廳跳舞,看見了鏈條廠的吳燕燕。吳燕燕正被田廠的小四追求——也不能說追求,小四有幾個女朋友,吳燕燕是他其中的一個。

陳到底不會跳舞,正在努力學,可沒有人跟他跳,經常只能坐冷板凳。小四是舞廳的熱門人物,有的是人跟他跳。陳到底注意到整場舞會,吳燕燕能夠跟小四跳一次就不錯了。剩下的時間,吳燕燕都乾坐著,眼巴巴地等小四來喊她。

那時候如果一個女生有男朋友了,別人要叫這個女生跳舞,得經過她男朋友的同意,這是約定俗成的規矩。陳到底和吳燕燕挨著坐,中間只隔一個空位的距離,他非常想邀吳燕燕跳舞,可他不敢跟小四說,小四是田廠眾所周知的一霸。

一場舞會又一場舞會過去,陳到底雖然不敢邀吳燕燕,但終於開口:“他是你男朋友啊?”

吳燕燕卻回答她沒有男朋友。

陳到底不信:“他們都說你是他女朋友啊。”

吳燕燕不高興談這個話題,起身走了。接下來的幾場舞會,陳到底在熟悉的位置上還是一坐一晚上,但吳燕燕沒有來了。吳燕燕沒來,小四照樣天天來,照樣整場舞會跟這個跳、跟那個跳,好像吳燕燕來或不來,跟他無關。

小四中場休息的時候,下來抽菸。陳到底和小四不在一個分廠,也沒住同一棟單身樓,但彼此還是臉熟的。陳到底開支菸給小四,問他:“你女朋友幾天沒來了啊?”

小四瞪他,示意一下坐在他那邊的女生,陳到底說不是,不是這個。小四明白了陳到底指的是吳燕燕,他搖頭,也沒說吳燕燕是、或不是他女朋友。

“不是你女朋友嗎?每次都坐在這裏,跟你跳過舞的?”陳到底怕他們說的不是同一個人,認真跟小四確認。小四反而嘲笑他:“你天天坐在這裏,又不跳舞,傻瓜!”

陳到底不介意小四說他傻瓜,他一心要確認吳燕燕是不是小四的女朋友,再次提醒小四:“就是坐在這裏的、跟你跳過舞、除開你以外、不敢和別人跳、等著你來喊她、可你整晚都忙不贏的那個,那一個。”

小四得意地說喜歡他的人多了去了,那隻是喜歡他的人當中普通的一個。

陳到底從小四這裏得到了這樣的答覆,再去舞廳,天天等著吳燕燕。吳燕燕終於來了,還是照樣坐在這個位置,陳到底就開始邀請吳燕燕跳舞。

以為很難,結果一邀,吳燕燕就跟他跳了,好像吳燕燕就等著別人來邀。雖然陳到底踩了吳燕燕的腳幾次,吳燕燕不但沒有怪他,倒鼓勵他。他們每一曲都上場,笨拙地搖晃。舞廳放的是磁帶,他們在震耳欲聾的音樂聲里湊近著說話,幾次碰到小四。陳到底有點怕,但小四也只冷冷地看他們一眼,沒有額外的舉動。

李穀一的《鄉戀》一放,幾乎全場的人都跟著李穀一唱:

“昨天雖已消逝,分別難相逢。怎能忘記,你的一片深情……”

跳了幾次舞,散舞后陳到底邀請吳燕燕去吃夜宵,吳燕燕也答應了。兩個月後,他們確立了戀愛關係。

2

楊勁鬆在田廠住的單身樓是17棟,2樓,我經常到楊勁鬆這裏來玩,楊勁鬆有時候要出去,就把我帶到同住2樓的陳到底的宿舍。

陳到底跟楊勁鬆一樣,一個人住。單身樓都一樣,一間房子,床、書桌,加上一套廚房設備。

不過我和陳到底不是一路人,又不熟悉,沒話說。吳燕燕來了,我在邊上,他們兩個人嘴巴貼著耳朵說話,濃情蜜意,我很尷尬。尤其是到吃飯時間了,他們淘米擇菜,沒有要留我一起吃的意思,我就拿著楊勁鬆事先給我的飯菜票去食堂。

楊勁鬆那段時間很忙,除開上班,他業餘時間還開了一個錄像廳,生意很好,經常不在單身樓,我就很久沒去田廠了。等我再去,楊勁鬆又要去錄像廳的時候,我就跟他一起走。我告訴他我不去陳到底那裡,他和他女朋友無法接受第三者在場。

“忘了跟你說了,陳到底被開除了,他殺人,判了十年。”

陳到底不是殺人的料啊?

原來,吳燕燕和小四,確實沒有建立戀愛關係,但陳到底跟吳燕燕在一起,到談婚論嫁了,閑人笑話小四,說陳到底搶了他女朋友,小四就找到17棟來了。

小四沒有要求陳到底和吳燕燕分手,也沒有要吳燕燕和他確立關係,他有空了就來,來了就要吳燕燕挨著他坐,跟他說話。到了吃飯時間,三個人吃。吃完飯小四要午睡,把陳到底趕出去,留下吳燕燕,鎖好門。

這麼三番五次,每次小四走了,陳到底才能進去。陳到底進去了,吳燕燕就撲到他懷裡,嚶嚶哭泣。

最後這一次同樣,陳到底又被趕出門外。他在單身樓的走廊里走來走去,單身樓的人都鄙夷地看著他。陳到底一忍再忍,裡面傳出吳燕燕掙紮的聲音,陳到底忍無可忍,一腳踹開自己的房門衝進去,床上是兩個光著身子的人。

小四什麼都沒穿,抓起方木凳過來打他。劈頭蓋臉,把陳到底打到牆角,腦殼發暈,血流滿面。吳燕燕抓衣服遮著身體,哭著叫小四別打了,小四還不依不饒。吳燕燕喊:“這會打死他,會打死的呀!”

牆角就是廚房那一套東西,陳到底手一摸,摸到菜刀,腦袋里全是空白,一刀揮過去。小四木凳丟了,人倒在地上掙紮,還要跟陳到底搶刀。陳到底這手摁住他,那手連續砍、砍,小四不動了。

門口看的人,跑出去向廠保衛處報案。吳燕燕胡亂穿好衣服,掩面跑了。陳到底癱坐在地板上,看著血泊中的小四。

廠保衛處把陳到底抓走,再通知派出所,派出所把陳到底帶走。

案子很明白,陳到底吳燕燕,男未婚女未嫁,正常戀愛關係。小四欺負人,欺負得太厲害了,每個辦案的民警都是男人,換做自己是陳到底,忍還是不忍呢?廠保衛處、派出所、檢察院、法院,凡是經手這個案子的人,莫不同情陳到底。

懂法的人叫單身樓的人發動群眾簽名,大家簽了名,請求法院刀下留人。法院認為按理當斬,但情有可原,判10年。關在位於株洲的一個監獄。

監獄這邊看了陳到底的檔案,民警也同情他。陳到底本來有正式工作,不是混社會的,沒有任何不良記錄在案。民警有心照顧他,先讓他做了犯人的小組長,後來又做了大組長。他聽幹部的話,幹部說什麼他做什麼,減刑也多,10年刑期減了3年多。

刑事案件要丟工作,出來後的陳到底,變成了一無所有的待業青年。他打聽吳燕燕的消息,吳燕燕早結婚了,孩子都幾歲了,他便沒有去找她,就當她沒有來過他的世界。

3

陳到底正在舞廳陪吳燕燕乾坐著的那段時間,我和楊勁鬆相約,去湘江游泳,一起去的有七八上十個人,也有陳到底。

那時候株洲還沒有一座跨過湘江的橋,城區在河東,河東的岸邊亂石嶙峋,下去就幾米深。河西那邊一大塊沙灘,所以株洲人游泳都去河西,從賀家土這個地方坐船過渡。

我們從田廠坐公交車到賀家土,再從賀家土走路到渡口。上了船,買票,每個人兩毛錢。明明是機器驅動,但船駛離岸邊時,還要用竹篙撐。船開動了,賣票的人過來收錢——說是賣票,其實沒有票,你把錢給他,他接過去再找下一個人收錢。

我們都自己買自己的票,船開出去不遠,陳到底不知道為什麼,忽然爬上了船舷。他旁邊馬上有人多嘴,喊:“有人沒買票,要跳船!”我向那邊望過去,船家沒有絲毫遲疑,掄起巨大巨長的竹篙向陳到底掃過去。這要打中,不死也得殘廢。

陳到底想分辯,來不及分辯,竹篙打上他之前,他慌手慌腳跳了下去。

過完江,我們在岸邊眺望,湘江在這裏很寬闊,波浪起伏,完全看不到江中有人。我跟他們說,只怕他會沉到底了。

楊勁鬆嗬嗬樂,說:“陳到底這名字取得好,以後就叫陳到底吧。”其餘的人都無心無肺,哈哈大笑,若無其事換衣服下水。

我換好衣服遊了一下,老是注意江面,江面視線開闊,怎麼一個人在江里,一點都看不到呢?等我們玩了好一陣,我才看到下遊遠處的沙灘上,有個人疲憊地走過來了。

濕淋淋的陳到底。

我們嘲笑他,如果沒帶錢,說一聲嘛,何必跳江呢?陳到底認真辯解,他沒買票,是因為賣票的人還沒到他那裡來。一船人,吹不到風,他擠過去,想站上船舷吹吹風。聽見有人喊“沒買票”,一回頭,竹篙就過來了。什麼話都來不及說,沒得選擇,只能跳江。我嘴上取笑他,內心卻深怪撐篙人:為集體的兩毛錢,視人命如糞土,什麼混賬想法?

——過渡是壟斷行業,私人不能搞的。我親眼所見,撐篙人聽見喊有人沒買票,立刻就打。至於這個人是被打中死了,或者是跳江淹死了,他不需要考慮的。

陳勇文就這麼被叫成了“陳到底”。

吳燕燕是他交往的第一個女性,在牢里6年多,前面兩年吳燕燕來看過他,後面就沒來了。在牢里陳到底無數次想過,他和吳燕燕的事情如何了結,沒想到出來了,才發現一切其實早已了結。

出來後陳到底的第一份工作是打寶石。瀏陽有個老闆出錢,弄了個寶石廠,請他去當頭——打寶石。這個項目是從廣東引進湖南監管場所的生產項目,陳到底在監獄做的就是這個活,寶石生產的流程他一清二楚。所謂寶石,就是女性衣服上點綴的那些起裝飾作用的價廉的小粒粒。

陳到底很賣力,寶石廠的生產搞得不錯,可他不知道為什麼?搞了一年廠子沒賺到錢,垮了。他猜私人辦寶石廠是沒辦法跟監獄競爭的。私人寶石廠工人要開工資,要租廠房,監獄不要給犯人開工資,不要租廠房,怎麼比?他沒有門路謀生,想來想去,雖然他不是田廠的人了,但田廠是他最熟悉的地方,所以他就又回株洲了。

周圍的很多小廠是靠田廠生存的。陳到底進了一個小廠,車工銑工電焊,什麼都搞。這期間他認識了同樣在小廠謀生的老婆,兩個人什麼都沒有,租個房子,結婚了。

結婚之前,丈母娘跟他說,不嫌棄他,只要他對她女兒好。別人結婚起碼要“三金”:金項鏈、金耳環、金手鐲。但到處傳有人戴這些東西被搶了,好一點的只丟東西,不好的命都可能丟,丈母娘說,她的女兒不需要。不過金耳環總要的,三金不要,總要有一金吧。一金都沒有,好像女兒養了十幾二十年,白送出去了,會被人笑話。

陳到底感激丈母娘,買了對耳環給老婆。他向丈母娘保證,兩年之內,另外二金也會有。

4

小廠收入不高,日子過得緊巴巴。有獄友跟他聯繫,叫他去新疆淘金,他去了。

他淘到了馬蹄金兩坨——“馬蹄金曉得不?像馬蹄一樣一大坨,很難得的!”

每個淘金的人都想私匿金子,被打斷腿打斷手的事常常發生,他從沒私匿過,但馬蹄金他一定要藏起來。

收工回來,要經過老闆的檢查站,這是從像外星球一樣的工地回到人間唯一的一條路,不走這條路就要死在溝裡,被打殘手腳的人,都是在檢查站被發現私藏了金子。

他當然沒被發現,因為金子不在他身上,被他藏在一個做了標記的地方了。

一次兩次,七次八次,金子還是藏在那裡,他不敢帶。

雖然身上沒帶金子,但有了私藏的金子,過檢查的感覺就完全不同了,非常緊張。他看見有人被從長長的頭髮里搜出金子,有人被從褲子裡搜出——這個人就很厲害了,他把金子用膠布夾在卵蛋中間,本來不會發現的,又不是很大的金子。可這個人好多天沒洗澡,渾身癢。金子夾在那裡,他怕過檢查站的時候癢,就死命抓,結果抓破皮了。都檢完了,他覺得疼,便扭了一下,然後重新檢,就被發現了。

他無數次觀察的結論是絕望。過檢要把所有的衣服脫下來,只穿條短褲,檢的時候短褲也要脫下去一節,男人的身體就這個樣子,沒有可以藏東西的地方。其實那人的辦法已是最好的方案了,但那次被發現後,脫短褲的時候,還要把兩條腿分開,檢查人員拿棍子專門撥一撥,這個辦法就行不通了。

絕望歸絕望,金子他一定要帶回去,他欠老婆,也欠著丈母娘呢。

之前的辦法對他有啟發,但他只有走屁眼這條路了。

進工地的檢查是做樣子,他分幾次,帶進去了一小片肥皂、膠布、消炎藥、小鏡子還有針線。這天出來前,他把肥皂打濕,一次次潤滑自己的屁眼。用膠布包好金子,塞進去,儘量往里塞。他說不管了,哪怕金子進到肚子裡也不管,以後再想辦法。塞好後,小鏡子放在地上,他對著鏡子拿針線縫合屁眼,縫合好了,塗上消炎藥,然後試著走。

他慢慢掌握了金子不出來的步伐,但還是不放心,又把屁眼用膠布在裡面貼住。

到了檢查站這個生死攸關的地方,隊伍走得比平常慢很多,原來這天老闆來了,守在檢查站,老闆在,保安比平常更賣力,檢查更仔細。

陳到底覺得是老天爺跟他開玩笑、要他死。老闆只是隔三差五來工地和檢查站,不是天天來,那天老闆頭天剛走,他計算老闆不會再來,沒想到偏偏來了。他再次體會了當初砍小四的味道,逼上絕境、走投無路了。

老闆帶著他新馬子——陳到底忽然想到,老闆反常規,其實只是為了帶新馬子來炫耀他的金子王國,溝壑縱橫一片荒涼。他沒有想到的,是沒叫他們脫褲子。保安按照老闆的吩咐,老闆的新馬子在,不要他們脫褲子,只是拿著棍子在襠下撥弄幾下,就放過去了。

陳到底緊張到呼吸要停頓,因為血把膠布弄掉了,金子不願意待在屁眼裡,到檢查他的時候,金子的頭露出來了,是縫的線攔住了。如果脫褲子,一眼就看得到屁股那裡露出來的東西。不要脫褲子,等於老闆的新馬子救了他一命。

這天沒有帶金子出來的人,都把腸子悔青。

金子藏好後,到下一次結完工錢,陳到底就走了。回到株洲,他打了一條48克的項鏈、20克的手鐲給老婆,還給丈母娘打了一條18克的金項鏈。項鏈和手鐲老婆從不在單獨出門時戴出去,但在家裡,她總是戴起來在鏡子前看。

“不過不值錢,那時候金價是70元1克。”他謙虛地對我說。

離開金礦到現在,陳到底做過的行業有幾十個,只要有錢,什麼都干。他現在是做押運,老闆承包了貨物運輸,老闆開車,他陪著。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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