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哲學 他願意重過自己的一生
2020年05月16日00:01

原標題:人生哲學 他願意重過自己的一生

  從19世紀到20世紀,西方知識分子的心靈狀態和思想氛圍發生了一個很大的變化。借用伯特蘭·羅素(1872-1970)在《西方哲學史》中所強調的視角,我們可以看到這種變化與社會和政治的變遷很有關係,但知識分子的思想變化又不僅僅是果,同時也會是因,他們的變化又反過來推動了社會的變化。而羅素可以說是這種變化的一個“先知先覺者”,他近百年的生活和思考,也正是反映這種世紀變化的一面鏡子。

  從邏輯理性進入哲學思考

  羅素三歲前後就失去了父母。童年與他關係親密、對他影響最大的人是他的祖母,他幼年時曾經最恐懼的一件事情就是,如果祖母去世那該多可怕啊。而當他長大結婚之後,祖母真的去世了,他說他已經“全然無動於衷”。他已經成年,足夠有能力應付這個世界了。不過,隨著年歲的增長,他說他越來越意識到她在塑造自己的人生觀上所起的重大作用。祖母的堅強、公益精神和無所畏懼,給了他足夠的人生勇氣。

  但是,羅素所建立的基本的人生哲學和價值觀念,卻與他的祖母有一個很大的不同,甚至可以說有一個盡力掙脫的過程。羅素的祖母是Victoria時代道德的典範,她毫不懷疑這些道德觀念,對上帝有虔誠的信仰。她嚴格約束自己的慾望,過一種近乎苦行的生活,吃清淡的食品,不追求快樂,甚至不認為夫妻之間的愛會像父母對子女的愛那樣美好,因為夫妻之愛裡面有時會有一點自私的成分。羅素說這可能是她對性這類話題最接近的想法,而他自己當然是一生大膽地追求性愛。他從少年起也開始懷疑祖母那一代道德的基礎——基督教的信念,懷疑上帝的存在。他在16歲生日前後,為了不讓人看見,就用希臘字母拚寫英文寫下了自己的這些思考。

  在這些思考中,羅素首先是懷疑,他說:“沒有什麼事物是我對之確信不疑的。”包括對他自幼受熏陶的宗教,但是,他又說他開始是試圖為這一宗教辯護的,但是只考慮科學的論證和理由,摒棄一切情感的因素。不過,這一前提基本上已經確定了他會得出什麼樣的結論。他首先懷疑和否定人有自由意誌,說如果我們承認人有自由意誌,那麼原生動物也應當有自由意誌。其次他懷疑人死後還有靈魂,否定靈魂不朽和永生,雖然他也覺得有點難過:人只是一種機器,一個物件。最後他懷疑上帝作為第一因的存在,他聽到的一句話對他最後的否定起了頓悟的作用,他說萬物皆有原因,如果說上帝創造了世界,那麼,“誰創造了上帝?”但這裏的“上帝”就不是作為“第一因”看待了,而只是被視作萬物連鎖中的一個環節。

  我們從上面羅素的思想過程還可以看到,對傳統宗教信仰的懷疑和否定的一個重要動力或否定者心目中的“主要證成”,是一種對知識的確證要求。羅素要求信仰也應具有一種他以為科學理性知識具有的近乎絕對的確定性,認為如果不能用理性和知識的論據證明上帝的存在,那麼,我們也就無法保持這樣一種信仰,雖然他也同樣認為,用理性證明上帝不存在也是做不到的。但如果說要涉及價值抉擇,那就還有一種對自我的確證在起作用,這也是促使羅素思想轉向的一個動力。從笛卡爾開始,甚至更早從馬丁·路德開始,就有一種對自我確證的要求了,不過,在宗教改革時期,強調自我的心靈還同時是強調信仰的心靈,後來到伽利略的年代,就更強調自然科學認知的心靈了。對自我的確證要求和對知識的確證要求,在後來就越來越緊密地結合到一起,也就慢慢地消解那虔誠信仰的心靈了。這一過程從西方近代以來就一直在知識分子的內部發生,但顯著地影響到整個社會則是20世紀的事。

  另外,我想,吸引知識分子脫離信仰可能還有一個原因。在社會性的生活和行動領域,秉持一些基本的道德信念和常識大致就可以應付裕如,不需要層出不窮的發現和發明。所以,羅素的祖母會對形而上學嗤之以鼻。而在信仰的知識和理論層面,神學的體繫在阿奎那那裡就已經基本大成。但在對我們外界事物的知識方面,在自然科學和純哲學領域,則還有許多激動人心的東西在等待人們發現。這也構成一種知識上的巨大誘惑。

  一個人最深沉的人生價值觀,常常是在早年的思考和吸收中就已經基本形成,後來就是個人事業的行動,而不會太細究那些早年形成的思考和結論是不是真的都很可靠。羅素試圖首先在數學中尋求一種絕對的真理,再推廣到其他領域。他在這一艱苦探索的過程中,同時也感受到一種極致的高峰體驗,或者如他所說“天堂”的感覺。但是,後來他也不無沮喪地感到,他所獲得和發現的知識乃至整個現代科學,也並不是像他原先想的那麼絕對可靠。

  三種簡單而強烈的激情支配人生

  對羅素的人生與哲學,我們不僅注意開初,還需要注意一下結尾,在此可以分析一下羅素的那篇名文《我為什麼而活著》,也就是他90歲時出版的《羅素自傳》中的序言。這可以說是他對自己一生的一個反思性總結。他在其中談到推動左右了他一生的三種簡單但無比強烈的激情:對愛的渴望、對知識的探索和對人類苦難難以忍受的憐憫。

  這三種動力都是情感。羅素同意休謨所說的,理性是,也應當是激情的仆人。前兩種動力主要是屬於個人、面向自我的生活,但如果說求知與否完全是自己的事,愛情則還涉及最接近的一個或幾個人。前兩種可以通向天堂,而最後一種則是面向社會和人類的苦難,甚至直面地獄。

  愛別人也希望得到愛;求知;還有對別人痛苦的同情,這也是一般人都欲求或具有的感情。但我們從羅素的文字中可以看到,這三種感情在他那裡都是很高標準、凡人所難能的。他說他尋找愛是出於三個目的:第一是得到一種讓人心醉神迷的狂喜或極樂的感受;第二是解除孤寂,這似乎也是人之常情,但在羅素這裏,似乎還不是簡單地解除日常生活的寂寞和不便,而是解除面對生命深淵的本體的孤寂;第三是在愛的交融一體中,看到聖賢和詩人所描述的“天堂”。

  而第二種求知按其解釋,也不是簡單的求知,不只是學習、吸收和應用,而是一種創造性的求知,是要對真理有所發明,發現前人所不知道的奧秘。

  第三種應該說是“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但羅素的同情心所指向的都是一些世界性的大問題,其能夠發揮的作用和力量也非常人所能及。

  那麼,羅素的一生是否達到了這三個目標呢?他說,他所追求的愛雖然對人生似乎過於美妙,但他卻得到了。他的求知,則僅僅在不大的程度上達到了目的。而第三個目標卻幾乎可以說沒有達到,他備受折磨,但還是感到無能為力。當然,他還是覺得自己的一生很值得一過,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會很高興再活它一次。也就是說,他還是非常滿意自己的一生。

  我們看羅素度過的一生,也的確大致如其所述。

  在愛情的方面,他在17歲的時候就愛上了大他5歲的艾麗絲,並克服重重阻礙,在五年後成婚。但是,在結婚七年多之後,有一天在騎車的時候,他突然覺得他不愛艾麗絲了。他沒有隱瞞或掩飾這種感情的變化,但也沒有離婚。他過了幾乎九年基本禁慾的生活,當然,這時期他有他的另外一個天堂,那就是在知識的海洋中尋找珠貝。

  他結過四次婚,中間還有一些情人。他前面的三次婚姻雖然都以離婚告終,但每一次婚姻中都有兩心相悅的至樂時刻,而最後一次婚姻則堪稱圓滿。他的每一次婚姻和戀愛都是非常投入的,但有些結束也是相當斷然和決絕的。他的愛情絕不僅僅是性,但也絕對不能沒有性。在他那裡,情和性是不能分開的。沒有相當高的智力、魅力而僅僅是美麗的身體,顯然還不是他的真心所愛。他需要的是在靈與肉兩方面都有交流。

  羅素談到在愛情和婚姻中不可能完全忠實,但他的確是相當誠實的,他不會有意欺騙或者隱瞞,但誠實可能還是照樣傷人。比如,他在自傳中寫到的一件情事就頗讓人感到不安。1914年,他到美國講學,在芝加哥的時候住在一位醫生家裡,這個醫生有四個女兒,其中的一位曾經到牛津學習,並向羅素請教過,羅素覺得她非常可愛,說她的詩寫得相當好,對文學的感受力十分突出。這次羅素到芝加哥,她就邀請羅素住在她家裡。羅素寫道:“我在她父母家住了兩夜,第二夜我和她在一起,她的三個姐妹給我們站崗,一旦她的父親或母親走近就報警。”(《羅素自傳》)

  羅素當時和這個女孩約定她儘可能到英國來,兩人可以公開生活在一起,要是他的離婚手續辦好,也許就結婚。後來女孩真的在8月來到英國,這時一戰已經爆發,羅素解釋說,這時我除了戰爭之外什麼都不想,因為已經下決心公開反戰,不希望由於私人醜聞使情況複雜化,雖然還和她不時秘密發生關係(這期間羅素另外還有一位英國情人),但不再有對她的熱情,這傷透了她的心。最後這個女孩患上一種罕見病,精神失常。發生這樣的事就已經讓人覺得不安,公開發表這樣一件事就更讓人覺得不妥了,尤其是這段文字中還有對其父母的猜測性負面評價,卻無自悔與痛惜。這件事也顯示,當一個人在情愛中尋求歡喜乃至極樂的時候,也可能就是另一個人的哀傷乃至極悲。

  難以複製的幸福與無盡的心靈深淵

  羅素根據一種基於科學知識的絕對性,否認有一種倫理學的知識。他也自認為是一個反規範主義者。他不耐煩聽到規範,這後面其實有一種將規範全都視作獨斷教條的傾向。的確,他自己不必依憑規範,而僅僅依憑他的激情、教養和稟賦,也能夠有一種相當精彩的一生,乃至對社會和思想產生巨大的影響。但的確有這樣一個問題始終存在,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夠這樣呢?提倡激情或率性、且也度過了精彩或者瀟灑的一生的人們,是否意識到他和其他人、和多數人的差別呢?他所倡導的理論可以讓他獲得幸福,但是否對他人和社會也都有益呢?

  羅素不是沒有遇到和想過這些問題。似乎有點奇怪的是,他和思想觀念與他相當不同的小說家康拉德居然成為非常好的朋友,他甚至給他的長子取名為“約翰·康拉德”。他也意識到他們之間的差別,但是在對人類生活和命運的一些根本看法上卻是一致的。他認為有兩種哲學,一種是像盧梭那樣,希望擺脫一切約束,所以盧梭說“人是生而自由的,但無往不在枷鎖之中”;還有一種則是康拉德似的,認為人必須對自己的衝動和慾望有所約束,他可能會說“人生而戴著枷鎖,但他能變得自由”。

  羅素一生,尤其是中年以後,都試圖以他熱烈的同情心改造這個世界,在這方面,他的目標倒是沒有像在愛情和求知中那麼絕對,他並沒有追求人間天堂,而是更重視解除真實的苦難和對人類的最大威脅。所以說,羅素的一生雖然反映出了知識分子從19世紀到20世紀的一種相當普遍的思想變化,但在這種變化中,也還是表現出英國人有所平衡節製和中道的民族特點。也和一些法國知識分子不同,他最注意的是那些真實的明顯的痛苦,而不是那種要特別敏感和挖掘才會發現的精細慾望,也不是任何慾望滿足的受阻。而且,對那些真實的、常常直接傷害到身體的痛苦,他最關注的又是人的生存。

  他雖然不是絕對的和平主義者,不是不抵抗主義者,但一生都不遺餘力地反對戰爭。他有時支援戰爭,也是為了保存生命。在一戰中,他說儘管他熱愛英國的感情極其深厚,但他反對英國捲入戰爭,也反對整個世界大戰,即便他的立場和行動非常孤立,但也“雖千萬人,吾往矣”。一戰也的確開啟了20世紀主幹期悲慘的一幕,後來的許多悲劇都來源於此。在二戰中,他支援了英國反對法西斯的戰爭。二戰後,鑒於出現了核武器,他幾乎將他最後二十多年的相當大一部分精力,都放在了主張禁止和銷毀核武器的宣傳和運動的工作上。他在核武器中看到人類被毀滅的危險。儘管他努力行動,但還是沮喪地看到許多人對這種危險滿不在乎。今天怎樣評價他的這一努力呢?核大戰畢竟沒有發生,但那可能只是我們的幸運,另外,也可能正是因為他和那些反核者的努力,才減少了一些這樣的危險。而且,目前未發生不代表未來不發生,人類還需要保持高度的警覺。

  羅素的確度過了非常精彩的一生。他幼年失去父母,但不乏家庭的親情,他得到最好的教養和教育,他一生摯愛過一些人,也被一些人摯愛過,他在快五十歲的時候開始有了自己的幾個孩子,而且他對子女的關愛和教育也是相當投入的,甚至專門為他們辦過一所學校。他的一生也偶有經濟拮據的時刻,但基本上都還是相當富裕的。他有許多與他一樣具有頭等智力的朋友:懷特海、維特根斯坦等等。他和世界領袖、各界精英有(如果他願意的話)隨時能夠進入的密切聯繫和交往。他給許多政治領袖寫過信,和愛因斯坦發表過共同宣言,和薩特組織過國際戰犯審判法庭。他的知識努力和社會活動都產生過相當大的影響,也獲得了巨大的聲望。

  當然,也不是說他一生完全順遂,那其實反而單調乏味,他曾經兩次入獄,幾次大病死裡逃生,還遇到過車禍和飛機失事。但最後,他的確可以說度過了幸福的一生。他有極高的智力,有顯赫的地位和名聲,也有性格、教養和聰明所帶來的魅力,他如此多姿多彩的生活,活到九十七歲。但正如我們前面所述,多少人能夠有這些優越的稟賦、條件和幸運?羅素願意重過自己的一生,而多數人是否願意重過自己的一生呢?

  當然,羅素的人生態度是坦然的、達觀的,對自己的挫折不抱怨,對自己的幸運也是感恩的。我同意他所說的“對幸福的輕蔑通常是對其他人幸福的輕蔑”,世界上幸福的人應該是越多越好。但在如何理解自己的幸福,以及如何達到自己的幸福的途徑上,大概也會是羅素所讚同的“參差不齊”的。更重要的是,還是得有一個能夠儘量避免讓人們在追求自己的幸福的道路上傷害別人的社會規則平台。

  但是否這些就夠了呢?人是不是還有一些比追求世俗幸福更深的渴望?即便在幸福如斯、精彩如斯的羅素那裡,我們也還是能夠發現一些隱秘的、並沒有完全滿足的不安和渴望。比如,他在自傳中寫道,1918年11月一戰結束的那一天,他曾一個人在街上待到深夜,留心觀察群眾的情緒。他覺得群眾仍然心浮氣躁,所以,在人們歡呼慶祝之際,他依然“感到一種異樣的孤獨……誠然,我也感到歡欣喜悅,但是在我的喜悅和群眾的喜悅之間找不到任何共同之點。我在一生中都渴望感到與廣大的人群融為一體……”這種渴望如此強烈,以致常常讓他想像自己是某一類人,“但是就其深義而言,我從來不是其中的任何一種人。”而愛情也不是逃避孤寂的天堂。“在愛的那些瞬間,我幾乎已逃出了這種孤寂的痛苦,然而過後想來,我發現那種逃避多少有些出於幻覺。……我最深沉的情感始終是孤獨感,而且在人性的事物中找不到任何與之相伴的東西。大海、星辰、荒野的風,對於我甚至比我最喜愛的人們更有意義,而且我覺得,人類之情對於我究其實乃是試圖擺脫對上帝的徒勞無益的尋求的一種努力。”(《羅素自傳》)

  雖然他在後來1967年的一條加註中說這些意見不再是正確的。但難以否認,他畢竟多次產生過這樣的思想。比如說1931年聖誕節他在橫渡大西洋的船上的感受。又如一個濃霧之夜,他在自家宅院塔樓上的沉思:以前他覺得人生的悲苦都只是雜音,微不足道,而現在他凝視著無邊的黑暗,卻感到人生的虛無,“外面是黑暗,當我死去時,內心也將是黑暗。……一切皆無。”“為什麼活在這樣一個世界上?為什麼還有死呢?”

  而這正是他相當特殊的一點,他在人海中還是會感到孤獨,在巔峰處還是會感到失望,在勝利時還是會感到沮喪,在極樂中還是會感到憂傷。他畢竟是這個世界和世紀的一位罕見智者。無論如何,還是有一種東西的失落,是人間任何成功和歡樂都撫慰不了的。而這也許還是他心靈最深處的一個深淵,是他自己也難得去看、甚至害怕去看的深淵。

  最後,我們略微談一下羅素對人類未來的看法。1959年春,羅素在BBC的一次採訪中談到,人類未來有各種可能性,陰暗的可能性和希望的可能性,但最好是先支援陰暗的那一面。人類面臨的最大危險將是社會生活的普遍“軍事編製化”。在各種科學發現與行政管理和組織的影響下,權威們將獲得對人們的意見和思想的十分巨大的控製權力,以致一個人的所思、所望和所懼,都是由權威們來決定。而珍愛自由的羅素這時反而懷念起那個他最初生長的舊世界,說那個世界里有更多的空隙、更多的例外,那裡的人們並不全都被納入一個確切的模式。

  他意識到,人類的力量的確是隨著知識的增長而極大地擴展了,人類現在完全有能力消滅貧困,極大地減少疾病和阻止戰爭,但問題是在人們的靈魂中還是有各種邪惡的激情。科技和經濟發展也能給人們提供越來越多的閑暇時間,他希望現代的人們利用這些閑暇時間去做過去富有的、有教養的人們所做的事情。但問題是人們會不會願意這樣做呢?不過羅素還是照例在結尾時給出了希望,他希望通過教育能夠提升人們的文化和精神認知,這樣,他說:“我們就將有一個比以前曾經為人所知的任何世界都更輝煌得多、壯麗得多的,更為幸福、更加充滿想像力和幸福情操的世界。”

  □何懷宏(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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