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則臣談厄普代克:同樣是寫日常生活,為什麼他能妙筆生花?
2020年05月15日16:35

原標題:徐則臣談厄普代克:同樣是寫日常生活,為什麼他能妙筆生花?

張瀅瑩 文學報

當代作家中,約翰·厄普代克曾包攬了美國所有重要文學獎項,也是少數在短篇小說和長篇小說之間自由馳騁、二者均取得極高建樹的作家。許多人說,讀懂厄普代克,就讀懂了當代美國人的生活。

日前,作家徐則臣做客思南經典誦讀會的線上活動,與讀者分享他對於這位“庸常生活”描摹者的閱讀感受。

同樣是日常生活,為什麼厄普代克能夠妙筆生花?到底怎樣的細節,才是有效的細節?個人敘事中的歷史,如何才是讓人信服的歷史?這些問題,且看徐則臣的解讀。

與許多讀者心目中作家理當生活經驗豐富的揣測不同,厄普代克的一生非常簡單:考上大學,畢業後同新婚妻子在牛津大學學繪畫,一年後回到美國任《紐約客》編輯,兩年後突然辭職,搬離了大城市,從此在馬薩諸塞州的鄉下定居,隱居起來,從事職業寫作。

“他的小說中,很多內容基本上都是家長裡短、夫妻感情,故事中所涉及的宗教和藝術,也不是宏大敘事意義上的宗教和藝術,而完全體現在日常生活中。”徐則臣說。他一直記得厄普代克對中國當代包括莫言、蘇童等在內多位作家的作品曾有過評價,“不管這些評價是否到位,或者是否科學,這說明他的閱讀量非常大,他的創作涉獵也非常廣泛”。

徐則臣認為,關於作家和生活經驗之間的關係,厄普代克提供了一個非常好的證明——一個作家,最終依靠的是什麼?

“如果有生活,有那種跌宕起伏、驚濤駭浪、風雲際會的生活,當然非常好。比如中國作家中寫《林海雪原》的曲波,擁有‘大生活’的作家當然很好,對他們而言,生活本身就是宏大敘事,他們只需要在作品里寫出來。但更多作家所依靠的,是自身對這個世界的觀察,以及同化他人經驗的能力。”

在厄普代克的小說中,充滿了日常敘事,當小說的故事性並不強時,厄普代克所選擇的就是將生活觀察得極其細緻,甚至細緻到繁複的地步,“我們所喜歡的那種‘文似看山不喜平’、大起大落的感覺,在厄普代克的小說里非常少,他邁著小碎步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要把周圍寫得特別清楚,勻速前進。”

這種被個別評論家提為“照相機現實主義”的寫法,也被認為是一種“歇斯底裡現實主義”(比如紮迪·史密斯的寫作就常常被冠以這個名字),而極少作家擁有厄普代克這樣的能力——在我們熟視無睹、習焉不察的日常生活中能夠有所發現。

“歇斯底裡,是因為他的小說裡面信息量極大,我覺得這也是小說的功能和義務之一。也就是說,小說家有義務為我們的當代生活留下足夠有效的信息。”在閱讀厄普代克的作品時,徐則臣提醒大家要注意細節,並且也要注意細節的落實能力:“有些細節你會覺得半有效,或者是完全無效,或者有些細節跟隔靴搔癢似的。厄普代克總是知道哪個地方癢,而且總是撓得很徹底,這就是一個作家對細節的落實能力。”

約翰·厄普代克 / 著,李康勤、王贇、楊向榮 等 / 譯

上海譯文出版社2020年2月

對任何作家而言,重複的、缺少變化的生活,對感受力是一個巨大的磨損和消耗。徐則臣表示,這樣的同質生活,也會損害一位作家表達的慾望,所以作家往往對日常生活恰恰是無話可說的。他認為,在這個意義上,厄普代克是一位偉大的作家,他在千篇一律的生活中居然還有那麼巨大的激情和好奇心,在觀察、在描寫,在一點點推進小說創作。

“沈從文說他寫小說的一個秘訣,就是要‘耐煩’,而在厄普代克的大量短篇小說里,我們就能看見作家的耐煩。”在厄普代克對於當代美國社會鉅細靡遺的描繪中,徐則臣的感受是“於無聲處聽驚雷”,“厄普代克看出了同中之異,看見了尋常之中的不尋常,這一點在他的小說中表現得特別明顯”。

讀厄普代克的短篇小說,也可以與他的長篇作品對比關照:“兔子系列”的四部長篇小說中,厄普代克講述了像兔子一樣狐疑敏感的主人公哈利一輩子的人生故事,將美國半個世紀所經曆的重大問題如麥克錫主義、種族衝突危機、嬉皮士運動、阿波羅登月計劃、中產階級興起、全球化問題等如數串聯。

“兔子系列”其中兩本

“我們所認為風雲際會、大開大合的事件,其實在他的作品中都寫到了。”徐則臣說,“我們很多人寫小說,會非常刻板地把人物命運和大歷史之間建立某種同構關係,按部就班地將人物命運嵌入到我們的歷史結構里,就認為這是寫出了大時代、寫出了歷史。但仔細推敲,會發現人物在他的小說里成了‘木偶’。”

徐則臣所說的“木偶”,也是在當下寫作現場屢被提及的“扁平人物”的弊端。對此,他認為人物的命運固然要跟大時代的命運、跟社會的變化之間產生某種關係,但並非亦步亦趨,“有一些歷史,我們總會在歷史之外”。“並不是說歷史都要生硬地在我們身上產生某種對應的投射,這種強行投射,恰恰缺少一種自然的、非常個人化的歷史觀的表現。在處理歷史時,應當把所有的大歷史轉化成個人史,這個時候,歷史才能讓我們信服。”

在這個意義上,徐則臣眼中的厄普代克,恰恰是那個以一己之力、靠著幾部作品就把美國半個世紀的歷史梳理出來,而且是用文學的方式梳理出來的人:“厄普代克是潛伏在美國民間日常生活中的一位巴爾紮克”。“通過閱讀他,你可以有效地返回歷史現場,就像我們現在拍一些古裝劇,要看《金瓶梅》一樣,因為《金瓶梅》里保留了大量當時日常生活的細節,這些細節足以讓我們有效地返回到那個歷史現場。”

作品解讀

01

《被遺棄的游泳池》片段

黃輝輝丨譯

在第三個夏天五月份的時候,游泳池里和往常一樣擠滿了人,通常放學後一大群媽媽和孩子都會過來游泳,但是那天琳達卻待在家裡,這有點兒反常。只能聽到她在屋裡從一個房間踱到另一個房間,不過她一直沒露面,前些年她一般都會端著一盤賞心悅目的冰塊和圍成一圈的酒瓶,還會給孩子們準備餅乾和檸檬汁。他們的朋友們手裡拿著毛巾,週末總來特納家裡游泳,他們感覺沒有什麼過意不去的。

雖然琳達已經變瘦了一點,看起來非常優雅,並且布萊德看起來也很善於交際,但是他們兩個在一起時會讓人略微感到這對夫婦關係很緊張。放假後,琳達就帶著孩子們回到俄亥俄州她父母家裡了。布萊德在城里待了好幾晚,游泳池就沒人管了。雖然水泵里流經過濾器里的水依然在丁香花叢中默默流淌,但是原先天藍色的游泳池里的水開始慢慢渾濁起來。

游泳池平靜的水面上斑斑點點地漂浮著一堆堆馬蠅和黃蜂的屍體。一個斑斑點點的塑料球漂到跳水板旁邊的一個角落里,然後就一直在那兒漂著。石板路之間長的草也變得稀疏起來。游泳池旁邊一張玻璃面的桌子上放著一個噴壺,噴壺口是關著的,裡面已經沒有壓力了,還有一個杜鬆子酒杯,裡面漂著一片乾枯的薄荷葉。

游泳池就像靜寂的春日的叢林一樣看起來非常荒涼,像鬧鬼了一樣;看起來好像裡面有毒,而且感覺很羞恥的樣子。每當郵差往郵箱里塞一些過期的單子和無人回應的懇求信時,郵差的眼睛都會禮節性地不往側院那邊瞧。

徐則臣解讀

這段兒我看的時候,當時特別地吃驚,因為有過鄉村生活的人對這個肯定不陌生,馬蠅和黃蜂的屍體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的確會落下來,這就是細節,這就是信息量,而且非常的準確。這一段描寫的視角既有宏觀又有微觀,既是從時間上也是從空間上。

比如游泳池,平靜的水面上漂著馬蠅和黃蜂的屍體,這是一個非常微觀的場景描寫,同時他又把時間拉長到宏觀上。琳達後來去了俄亥俄州,然後布萊德到了城里,視角轉換見證了整個游泳池的荒廢。

這一段描寫里的引而不發,表面看起來是簡單的衰落,但背後的故事卻十分隱忍,接下來你就能意識到肯定有事兒。選取生活的一個斷面,又不是以煞有介事的方式寫出來,叫囂著我要給你看。不是這樣,厄普代克就是非常平靜地敘述,引出了接下來的一個故事。

02

《A&P》片段

楊向榮丨譯

她身穿一件暗粉色的——也許是米色的,我也說不準——游泳衣,上面佈滿星星點點的小結頭,最讓我驚訝的是泳衣上的兩根吊帶從肩上歪下來,鬆弛地掛在冰涼的胳膊上端,我猜想,這麼一來,那件泳衣肯定向下滑動了一丁點兒,所以,泳衣上端明顯露出一圈亮閃閃的邊痕。要不然,你簡直無法想像還有比這女生肩膀更白的皮膚。

由於泳衣的吊帶落下來,從泳衣上端到頭頂,除了她的肉體,就一無所有了——從肩骨以下到胸脯的上半部,這片赤裸白淨的皮膚,看起來就像一張凹凸起伏的金屬薄片,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照我看,這實在是太美了。

她的頭髮本來是棕色,由於日光暴曬和海水浸染,已漸漸褪色,挽成圓鼓鼓的髮髻,顯得有些蓬鬆,她的臉看上去有那麼點一本正經的樣子。我覺得,你穿著吊帶鬆弛的游泳衣走進A&P,自然只能板著這種臉了。她高高地仰起腦袋,以致把白皙的雙肩上伸出的脖子拉得格外長,不過,我可一點兒不在乎這個。脖子伸得越長,她就越招人注意……

徐則臣解讀

這段有點像油畫中的靜物畫像的效果,光影明暗閃爍,就像走進一間屋子,眼前突然出現一張肖像畫的感覺。

它其實是夾敘夾議夾描寫,或者說是描寫中的夾敘夾議。這些是最基本的,也是最體現作家功力的。你很難想像,在一個短篇小說里厄普代克,或是一個作家,能花這麼多篇幅,認認真真地,把她身體一點一點的變化寫出來,就是我剛才提到的沈從文的“耐煩”,可見,寫實是一個作家最基本的能力,也是最重要最高超的能力之一 。

03

《單人紙牌遊戲》片段

王贇丨譯

現在他身為人父。真奇怪,他邊想邊把黑九放在紅十下面,人們竭盡一生跟父母作對。為了逃離農場,他年紀輕輕就成家,卻很快生了幾個孩子,再也無法擺脫家庭羈絆。而且,他也不希望孩子們經受孤獨帶來的責任和恐懼。他想知道孩子們是否像他那樣愛自己的父親,如果離開自己,他們眼中的夜空將呈現何種深邃。

他已經在某種程度上被隔閡了,排除在孩子們組成的俱樂部之外。他們有組織的喧鬧讓他難以接近。他留在孩子面龐上的痕跡讓他不由得懷疑是否揮霍了自己的身份。他慢慢意識到孩子不是父母的造物,而是過客。他們受邀到塵世走一遭,但音容笑貌早就在其他什麼神秘的房間里烙定……

妻子美豔動人,淺色的睫毛,一頭秀髮若是剛剛洗過會煥發紅色的光彩。情人黑白分明宛若水墨的畫卷:蒼白的乳房電鍍般絲滑,和深色乳頭乳暈造成的反差令他驚異。夏天,她曬得黝黑;妻子則是一臉雀斑。妻子心思縝密,情人受過苦,閱曆比他豐富。兩人的對立沒那麼簡單。

徐則臣解讀

讀者提到了《白玫瑰和紅玫瑰》,我覺得很有意思,的確在某種程度上有點兒像,厄普代克看沒看過我還真不清楚,雖然那個時候他跟張愛玲還是有交集的。而張愛玲的小說,那個時候肯定也被翻譯成英文了,這也毫無疑問,但看沒看到,這就很難說了。

整個小說故事不是非常曲折跌宕的,相對來說有點兒像亨利·詹姆斯的小說,節奏比較慢,細節比較多,不是那種骨骼清晰明朗的小說,而且小說里沒有強烈的傳奇性,它是去傳奇性的。

小說類似夾敘夾議,一邊打牌一邊有點兒意識流那樣往前發展,作家在意的不是故事本身的軌跡,他更在意的是人物的生命體驗和發現。厄普代克的小說基本都是這樣,他跟我們通常對短篇小說的理解不太一樣,我們看一個短篇小說,要發現某一個真理,或者某一個真相,他沒有這個。他只是呈現一種生活的狀態或者一種生命的狀態。

所以他的短篇小說不會像歐·亨利似的突然來一個反轉結尾,也不似愛倫·坡式的鬼魅,有的只是一點兒一點兒的推演、鋪陳。

厄普代克小說裡面的情緒特別的飽滿,讓情緒成為大量信息與細節的有效黏合劑。《被遺棄的游泳池》和《單人紙牌遊戲》,都是在一種散文化的敘述中,看到一個作家如何讓短篇小說成立,如何讓故事成立,如果把細節全部刪掉,僅留那些故事梗概,你發現故事都很簡單。

這裏可以類比汪曾祺的短篇小說,我們都很喜歡汪曾祺的短篇小說,為什麼?

汪曾祺的小說基本上故事性都很淡,但他靠的是什麼,靠的是文字的修為,以及整個人呈現出的生命狀態。汪曾祺的小說不是誰都能寫的,很多人模仿汪曾祺的小說,覺得寫抒情的、散文化的,但是很難達到汪曾祺的境界。他的境界是作家本人修煉到的,他對人事的認知,他對人與人的關係的認知,對天真與無邪的認知等。

我們來寫估計會寫成一個爛俗的東西,但是汪曾棋把它寫得特別的有境界。所以汪曾祺的去故事化,也是指去傳奇化,最終靠的是人的修為支撐的。厄普代克則靠的是生命的體驗和飽滿的情緒,以及對生活本身既厭倦又熱愛,既充滿激情,又有點無精打采的狀態,其間產生某種張力,這個張力支撐著小說的成立。

新媒體編輯:袁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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