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姓權”之爭,別只懂得指責女性
2020年05月15日06:51

原標題:“冠姓權”之爭,別只懂得指責女性

原創 看理想編輯部 看理想

"女性的獨立是一種抗爭——抗爭長期要求女性作為男性和家庭附屬的社會規範,而不是抗爭人與人之間一切的關係和連接。如果我們只用審判的眼光對待每一個“不符合標準”的行為,或是聲討每一個突破了規範的人,那麼大部分的人都不會願意再探索。"

在剛剛過去的2020年母親節,誰能想到,第一熱搜居然是關於網友聲討一個母親沒有讓孩子跟自己姓。

這次的主角,papi醬,被許多網友認為是現代獨立女性的標杆——不僅有著出色的學曆和讓人望塵莫及的事業,papi醬還常常在視頻中為女性在生活中受到的束縛發聲。所以無論從“說”到“做”,她都非常符合大眾對於“獨立女性”的想像。

只是讓人沒想到的是,現在對於有些人來說,“獨立女性”還必須不結婚、不生育,而如果生了小孩也必須要和自己姓。這個邏輯認為,女性在婚姻中就是出賣自己,而“隨父姓就是為‘南拳’社會添磚加瓦,冠姓權是重男輕女的根本原因”。

不僅如此,還有人以女權的名義對選擇結婚和生育的女性以“婚驢”或者“婚奴”等詞彙簡單概括,甚至以此進行攻擊和辱罵。即使在網絡暴力如家常便飯的今天,這些說法也還是激起了許多網友的憤怒,同仇敵愾地對部分“極端女權”進行回擊,包括回罵。

有些人指出,對papi醬的攻擊是二元對立、非黑即白的無腦謾罵;有的人認為,孩子隨誰姓是個人的事情,別人沒有權利指指點點;還有一些分析指出,某些“極端女權”就是為了壓倒男性,使得自己得到更多的權力,與性別平等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馳。

把獨立女性與隨父姓及婚姻進行切割,除了上述已經提出的問題之外,還有什麼其他不合理之處嗎?那麼到底什麼才叫“獨立女性”呢?

01.

“有權利抗爭”和“必須抗爭”,存在本質區別

約定俗成的孩子隨父姓,當然是父權社會的一個重要體現,也是男性社會鞏固權力地位的手段和要求。所以,如果女性拒絕孩子隨父親姓,其實可以視作是對父權社會合理合法的抗爭。

但是,認為獨立女性“有權利抗爭”和“必須抗爭”之間卻有著本質的區別。

前者是女性自己定義什麼行為叫做“獨立”,而後者則是用硬性行為標準來強行界定什麼是“獨立女性”。

認為獨立女性必須與孩子冠姓權抗爭的邏輯,與以下幾條也是共通的:

男權社會規定女性要做家務,所以獨立女性就必須遠離廚房、堅決不打掃衛生。

男權社會認為女性就是溫柔和感性的,所以獨立女性必須是暴力和不講感情的。

男權社會認為女性更適合帶孩子,所以獨立女性最好不生孩子,生了也不要自己帶。

男權社會要求女性要有吸引人的外表,包括穿裙子、留長髮和化妝,那麼獨立女性就必須穿褲子、剃圓寸,素面朝天。

這些說法聽起來很荒唐吧?相似的例子還可以舉出千萬條。

可是為什麼這些話會讓我們聽起來覺得非常荒唐?

首先,因為男權是一種權力體製,它不只是體現在男性對於孩子姓名、家庭財產和社會資源幾個方面的控製,它早已滲透和主導了一切社會傳統及規範。

它不是這個社會的某個不合理的枝杈,可以拿刀直接砍掉。男權體製塑造了每一條枝杈的樣子,也規範了每一片葉子的形狀。

所以如果獨立女性意味著突破一切男權社會對女性的想像和要求的話,那麼她幾乎需要和生活中的一切進行對抗,包括外表、性格、溝通模式、專業選擇、家庭分工等等。對女性要求這一切的突破,可以說是不切實際,也不尊重女性個體的實際情況的。

而這種不切實際也會成為一種阻礙,因為沒有人可以真正地到達那個目標。

即便衝破了999個束縛之後,也許也會因為那1個無法突破的社會常規,而被認為一切都是失敗甚至無意義的。比如事業成功、經濟獨立如papi醬,也會因為結婚就被認為背叛了“獨立女性”的標籤。

更重要的是,這種要求獨立女性反對一切傳統女性標籤的邏輯是有害的。

父權社會的權力邏輯是把性別規範為二元對立。例如,它限定了男性是強大、理性和獨立的而女性是柔弱、感性和需要依靠的。

這樣對性別的想像正是讓男性在社會中每個角落都掌握主導權的最重要的工具。因為它可以讓男性和女性都相信自己性別的社會地位和分工是合適的,那麼日常生活中的不平等也就都被合理化了。

所以一旦女性開始拒絕一切如柔弱、感性和需要依靠等“女性特質”時,從本質上來說,也就是認同了女性是男性對立面的邏輯。

那麼這樣的抗爭,其實只是沿用了男權的邏輯,繼續否定和反對女性自己。

真正長遠有效的抗爭應該是打破把男女對立的二元邏輯,接受人性和社會規範的多元。讓女性和男性都有多樣的發展空間,才可以突破性別的壁壘和權力的壟斷。

02.

關於“獨立女性”的迷思與誤解

在支援papi醬的討論中,對“獨立女性”的定義似乎也達成了共識——獨立女性可以結婚生育,但是要保持在經濟、生活、思想和人格上的獨立。

經濟獨立相對好理解,就是完全用自己賺的錢滿足生活的一切需要,是用數字可以衡量的進出。

但有意思的是,全世界能夠通過勞動實現經濟獨立的女性各種各樣,例如通過在農村種地、在建築工地扛磚、在餐廳打工、在寫字樓里做保潔、在大學校園里做宿管等等。可即使她們用自己賺的錢養活了自己和家人,似乎大家也從來不會把她們和經濟獨立女性聯想起來。

因為在如今由消費主義定義的社會文化里,經濟獨立女性的形象只有一種——有高消費能力的城市中高階層白領女性。

近幾年熱播的現代劇里,沒有哪一個有獨立女性人設的角色不是背奢侈品牌的包,不畫著精緻的妝容,不有著完美的身材,不住著豪宅,不開著幾十萬的車的。

不過至少這種帶有明顯階級屬性和消費主義圈套的“經濟獨立”,已經越來越多地被人詬病。可以算是最容易陷入,卻也最容易被戳穿的一種關於獨立女性的迷思。

但是女性如何在思想、人格和生活上獨立就不是那麼容易衡量的了。

常見的要求是可以獨立思考,不受他人的價值觀和想法的影響;人格上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不受他人的束縛;生活上也不依賴他人,可以自己一個人解決一切事情。

但仔細想想看,不受其他人影響的人類存在嗎?

如果獨立思考等於不受他人影響,那麼無論是柏拉圖、孔子還是釋迦牟尼都不是合格的思想者,因為他們都受到自己的老師、社會環境和宗教等等的影響。

而我們自己讀的每一本書,看的每一部電影,甚至瀏覽到的每一個廣告,也都影響著我們對於事情的理解和判斷。

如果人格獨立等於自己完全掌控人生,那麼拿破崙恐怕也不是非常獨立了,因為他不僅遭遇了滑鐵盧,之後還被軟禁在一個英國殖民控製的島上六年,直至去世。

如果生活獨立等於完全不依賴他人生活,那麼這幾乎要求我們斷絕和周圍一切人的關係,因為在當下這個分工已經極其精密的社會,無論叫外賣、打車、淘寶購買等等沒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自己一個人完全完成的——我們連住的房子都不是自己建的。

這些聽起來像在挑刺,但實際上它們都旨在說明一個問題:我們社會里每個人之間都存在著穿越時間和空間緊密聯繫不可分割的關係,所以“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幾乎是一個偽命題。

需要警惕的是,當假設人是可以和周圍的一切人和事切割開來的時候,各種不切實際的要求就會浮現。比如認為,不結婚就是生活獨立,不聽別人的意見就是思想獨立,不顧他人的感受就是人格獨立。

無論是女性還是男性,在這樣錯誤假設基礎之上的所謂“獨立”,對自己和他人都是有害的。

當然,這並不代表“獨立女性”的提出是無意義的。

女性的獨立是一種抗爭——抗爭長期要求女性作為男性和家庭附屬的社會規範,而不是抗爭人和人之間一切的關係和連接。

我們要認識到女性一方面要掙脫不平等的束縛,但另一方面作為人又是必然渴望和需要與他人連接的。

只有這樣,女性的獨立才有一個可實踐的方向和空間,也才有可能不會傷害到自己和其他人。

03.

別只把指責的焦點置於女性身上

挑戰社會的束縛和規範從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那麼在爭取女性獨立及權利的道路上,我們每一個普通人可以做些什麼呢?

首先需要強調的是,女性要突破性別的束縛不只是女性的事情。性別本身是一種權力關係,而任何關係都需要至少兩方才能形成。

所以當女性爭取獨立及權利的時候,我們不應該只把目光放在女性身上,更不應該把攻擊的焦點僅置於女性身上,而是應該更習慣地去提問:男性在其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例如之前微博上一名要求自己的孩子隨自己姓的女性,在與丈夫商量甚至爭吵未果之後,選擇了離婚並放棄了撫養權。當時微博上對這位母親的口誅筆伐也是相當慘烈,認為她過分強調了自己的“權力”而不顧家庭。

但在這些討論和抨擊中,大家都只問“為什麼這個母親要求孩子和自己姓”,而不是問“為什麼這個父親不能讓孩子隨母親姓”。

既然法律規定了孩子可以隨父姓或者隨母姓,既然大家也覺得這件事不應該嚴重到需要離婚的地步,那麼為什麼不去問一問“這個父親寧願離婚,也不願意滿足妻子的要求”呢?

關於這件事我們不知道實際的答案,但是我們必須停止一味地指責女性而忽略了男性在性別抗爭中應起的作用。

那麼我們每一位普通的女性和男性,可以為掙脫性別的束縛做些什麼呢?

對我們自己來說,只要能做到力所能及的突破,哪怕是非常小的事情,都是非常珍貴和值得鼓勵的。如果爭取孩子和母親姓對社會規範的挑戰太大,那麼是否可以在家庭內部讓家務分工更加平均?或者不要讓女兒的房間都只充滿粉紅色與芭比娃娃,讓兒子的房間不要只有玩具槍、汽車和變形金剛?

突破社會規範當然會常常碰壁或者充滿不確定性,所以我們要給自己一定的耐心和空間,去一點點地進行挑戰和改變。

對他人來說,我們的作用可能更大。當別人試圖突破性別規範的時候,比如遇見了想要讓孩子隨自己姓的母親或者剃了圓寸的女性,我們也許可以表達支援和理解作為鼓勵。

而即使做不到直接的支援,至少也不要去批判和阻止別人的突破及嚐試,不要隨意把他人探索的環境變成我們進行審判的法庭。

同時,當別人因為種種原因無法突破性別束縛的時候,例如有的女性不得不放棄工作回家全職帶孩子的時候,千萬不要像那些攻擊papi醬的人們,聲討她們背叛了獨立的女性。相反的,你其實可以表達理解和共情,找到提供支援的方式,這樣她們才更可能有勇氣和力量面對以後的挑戰和突破。

爭取女性獨立和平等權利的道路一定充滿坎坷。

如果我們只用審判的眼光對待每一個“不符合標準”的行為,聲討每一個突破了規範的人,那麼大部分的人都不會願意再探索,而那一小部分願意突破的人,恐怕也會採取同樣暴力的方法進行鬥爭和反抗。

真正的改變和進步,需要我們每一個人都能努力創造一個友好的、充滿理解和支援的環境,讓個體在試錯中暴露的脆弱,也可以被包容和理解,創造新的行為和規範也是安全的。

只有這樣,才會有越來越多的人願意加入嚐試,性別權力製度的改變才會真的有希望。

撰文:楊芮

編輯:貓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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