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肅援鄂醫療隊的武漢情緣
2020年05月15日08:37

  原標題:來時提心在口,走時魂牽夢縈 甘肅援鄂醫療隊的武漢情緣

  許多年以後,當蔡輝站在天河機場面前,準會想起自己帶領136名隊員落地武漢的那個下午。

  當時,他臨危受命,擔任甘肅省第一批援助湖北醫療隊隊長,帶領全省挑選的醫護尖兵,緊急馳援武漢。

  來過無數回武漢,這一次,他看見天河機場空空蕩蕩,市區昔日的繁華與熱鬧不再。蔡輝曆經青海玉樹地震、甘肅舟曲泥石流、甘肅岷漳地震等多次災害救援,但初抵全國新冠肺炎疫情的“深紅區”,他心裡還是沒底。

  “發熱病人太多了,我們身邊的同事,一個個病倒了。”武漢市中心醫院主管同誌的話,讓蔡輝意識到這次疫情形勢的嚴峻。

  1月28日至3月24日,甘肅省第一批、第五批、第六批醫療隊累計456名醫護人員連續奮戰在武漢市中心醫院後湖院區。面對嚴重的疫情和複雜的環境,他們共管理床位192張,累計收治患者229人,其中重症42人,危重症13人。直到圓滿完成各項任務,才離開武漢。三支醫療隊做到了科室醫護零感染,安全生產零事故。

  更重要的是,他們與武漢結緣。

  記者問4位醫護人員:何時再重返武漢?

  答案几乎一致:明年春天,櫻花開時,帶著家人到武漢市中心醫院後湖院區走一走,看一看大家曾經奮戰的地方。這座英雄的城市,令他們魂牽夢縈,成了抹不去的記憶。

  提心在口

  1月29日,蔡輝帶領著白衣戰士們來到這裏,成為最早一批進駐武漢市中心醫院後湖院區的醫療隊。武漢市中心醫院後湖院區,是最早接收新冠肺炎病人的醫院之一。

  蔡輝說,在武漢的53天,他每一刻都提心在口。工作第三週,一名護理隊員做穿刺時,視線被護目鏡霧氣干擾,一針下去紮穿了防護手套,不僅手被紮出血,還發生了職業暴露,經過緊急處理,幸好沒有被感染。

  當時,數萬醫護人員馳援湖北,一線的防護服消耗量大。“防護服只夠今天穿,明天的物資在哪,不知道。”2月7日下午4點多,蔡輝接到一個緊急指令。上級希望,甘肅醫療隊抽出一支骨幹力量,前往武漢協和醫院西院區,接診重症患者。

  2月8日,30名隊員進駐武漢協和醫院西院區。“那天,正好是元宵節,我們這支隊伍被分成兩撥,湯圓是分開吃的。”蔡輝說。

  在這場戰“疫”中,蔡輝目睹了生命的逝去。再憶武漢,他的聲音不禁顫抖。

  武漢市中心醫院附近有一家養老院,很多老年患者被陸續送來,包括不少失能和半失能老人。

  2月13日,病區來了一名68歲的女性患者,患者兒子向蔡輝央求:“父親剛剛去世,拜託大夫,一定要保住母親。”老人患有新冠肺炎,伴有腦梗、高血壓等基礎疾病和併發症,但當時醫院一床難求。蔡輝的父母也是因病去世的,對家屬的焦急,他感同身受。他想盡一切辦法,為老人找到一張病床。“老人十多天后出院了。她笑著感謝我們,想請我們去家裡做客。她還不知道老伴已經過世了。”

  蔡輝哽嚥了。

  我們感動別人,也被別人感動

  發燒38.6℃!看到體溫計的數字,虎維東第一反應,自己有可能被感染了。

  虎維東是甘肅省第一批援助湖北醫療隊的醫療組組長,主管後湖院區16、19兩個病區的醫療工作。這裏共有80張床位,一直是滿負荷運行。職責在身,他幾乎每天都進病區,長期處於勞累狀態。

  “當時身在武漢,每天又接觸新冠肺炎病人。所以發熱後,我全身都緊張起來。”虎維東回憶。

  除了發燒,還有渾身乏力,肌肉痠痛,眼睛脹痛。回到公寓,他吃了西藥,服用了預防新冠的中藥,及時向隊長蔡輝、副隊長張亦兵彙報了情況。

  虎維東做了核酸檢測和CT檢查,在沒有排除感染之前,為了防止發生交叉感染,虎維東自我隔離,靠著方便麵度過了煎熬的四天。即使在自我隔離期間,他仍通過電話、微信協調工作。

  發燒第二天,虎維東寫下遺書。離家時,虎維東瞞著高齡的父母,家裡還有準備高考的孩子。此時,他想到了最壞的結果,就在遺書中安排了家事。

  直到兩次核酸檢測結果呈陰性,CT影像正常,虎維東才知道這是虛驚一場。“可能是因為壓力太大,體力透支嚴重,受涼感冒了。”他說。

  蔡輝、張亦兵根據實際情況,將醫療隊分為醫療組、護理組和院感組,醫療組、護理組再分若干小組。在兩位隊長的指導下,虎維東很快製定了病區隔離病房工作流程和各項規章製度,完善診斷和分型標準、診治規範、出院標準,規範了病區診療工作。病區實行嚴格的交接班製度,醫護人員必須在重症、危重病症病人的床邊一塊交接……

  “這樣按組分開後,隊員能合理調休。”虎維東說。

  這次支援武漢,虎維東遇到了許多令他感動的人。初到武漢時,防護用品還十分緊缺。6位身穿防護服的誌願者開車來到醫院,送來300套防護服和6000個口罩。因為捂得嚴實,虎維東沒能認下他們的面孔,對方也沒有留下姓名。但感動銘記於心。

  “在我們最困難的時候,防疫物資源源不斷送來,不僅是我們支援武漢,全國人民也在支援我們。各行各業的誌願者不怕危險、不要求回報地奉獻,是我們能圓滿完成支援救治任務的重要因素之一,也是全國能迅速打贏這場疫情阻擊戰的重要原因。”虎維東說。

  武漢人民的堅韌頑強,也在虎維東心中留下刻骨銘心的記憶。

  有位69歲的男性新冠肺炎患者,雙肺廣泛病變,呼吸衰竭,咳嗽劇烈,面部發紫,一進病區就是重症患者。虎維東和醫護人員評估了病情,製定了醫療方案。然而,患者第二天病情非但沒有好轉,呼吸衰竭反而加重。“我們再次全面評估病情,調整治療方案。幾小時後,患者症狀逐漸緩解,然後病情一天比一天好。”虎維東說。

  “剛入院時,由於呼吸困難,患者一句流暢的話也說不出來,但是從表情和言辭看,他緊張不安,也很恐懼。”虎維東說,“他反複告訴我們,‘我不怕死,我只有一個女兒,我很愛女兒,很愛自己的家,我要為自己家人活下來。’”

  對家人的牽掛,成為很多患者與病魔鬥爭的“鎧甲”。“正是這種生存的勇氣,鼓勵著他們積極配合治療,直到最終治癒出院,與家人團聚。”虎維東說,“每一天,我們在感動著別人,也被別人感動。”

  守護英雄之城

  4月29日,蘭州大學第一醫院原副院長劉曉菊被全國婦聯宣傳部、國家衛健委直屬機關黨委授予“一線醫務人員抗疫巾幗先鋒”稱號。

  此刻,金城蘭州,春和景明。劉曉菊坐在辦公室窗檯邊,呼吸著新鮮空氣。桌上一摞紀念證書,寫著送給每位援助湖北醫護人員的感謝語,落款是武漢市中心醫院。

  時針撥回2月21日。武漢市中心醫院後湖院區,迎來了甘肅省第六批援助湖北醫療隊,這是各批甘肅醫療隊中人數最多的一支隊伍——共172人。

  57歲的劉曉菊任領隊。她是中華醫學會呼吸病學分會常務委員,曾獲得行業最高獎全國“優秀呼吸醫師”榮譽,是甘肅省呼吸病學權威專家。

  2月25日,劉曉菊帶領的醫療隊,整建製接管了武漢市中心醫院後湖院區兩個呼吸病區。這兩個病區共有80張床,接管時就有64名患者。患者大部分60歲以上,其中有4名已90多歲。此外,不少患者還同時伴有心衰、腎衰、高血壓、糖尿病、皮膚潰爛、帕金森以及惡性腫瘤晚期等基礎病,嚴重影響著對新冠肺炎的治療。

  3月1日上午,劉曉菊在約定時間,來到後湖院區11樓醫生辦公室,準備與武漢市中心醫院呼吸科主任盧揚交流重症患者救治經驗。

  沒想到,這場談話因為一位醫生的病故取消了——武漢市中心醫院後湖院區甲狀腺乳腺外科主任江學慶,因抗疫感染新冠肺炎離世。

  劉曉菊至今記得自己從盧揚口中得知噩耗時的場景。“盧揚突然扭過頭,強忍著眼淚抽泣。幾乎所有醫護人員都不說話了。”

  當時的形勢,容不得劉曉菊過多傷感。她當時所負責的,是80多位合併症多發的高齡患者。

  一次查房時,劉曉菊發現一位患者的左足拇指紅腫發紫。經查,這是糖尿病足。

  “你怎麼不說呢?”劉曉菊問。

  “這個病你們不用管,你們只治療新冠肺炎就好,我想趕快離開隔離病房。”患者說。

  “糖尿病基礎病會增加新冠肺炎的嚴重程度,要同時治啊。”劉曉菊說。在為患者治療新冠肺炎時,醫護人員兼顧血糖控製,幾天之後,左足拇指局部病灶逐漸縮小。新冠肺炎痊癒出院那天,患者腳趾的症狀也明顯改善。

  沒有治癒的人,想盡快離開隔離病房;有的人治癒了,卻無法離開。

  “病區有一對母子,母親已經治癒,卻遲遲不能出院,原因是腎移植術後的兒子核酸持續陽性。”劉曉菊說,這位母親80多歲,其他家屬都在隔離,如果出了院,就沒人照看,她只能等著和兒子一起回家。

  劉曉菊說,武漢之所以被稱為英雄之城,是因為千千萬萬個有不同身份、不同經曆的平凡人,皆為舉國抗疫奉獻小我。

  接送醫護人員的公交車司機,無論醫護人員淩晨幾點下班,他們都會提前守候在樓下。在武漢市開牛肉麵店的甘肅老鄉,得知甘肅醫療隊馳援武漢,主動給醫療隊做牛肉麵……

  家國天下

  “馳援武漢的路上,幾乎每個隊員都有一個想法,那就是,會不會在武漢失去生命?”32歲的甘肅省人民醫院重症醫學科主治醫師郭龍飛說。

  郭龍飛回憶,在甘肅醫療隊到來前,武漢市中心醫院後湖院區已全員上陣。

  “難能可貴的是,全院沒人說過一句抱怨的話,沒有一句輕言放棄的話。”郭龍飛說,可以看出來,他們孤軍奮戰多日,已經很疲乏,但眼神里始終透著堅定。

  抗疫期間,郭龍飛在後湖院區隔離病區連續奮戰了50多天,負責普通和重症患者搶救。

  最初支援人員和防護裝備緊張,他一天要在病區待上8個多小時,加上穿脫防護服的時間,累計有10個小時。嗓子常常渴得冒煙,他只好在進病區前喝點水,並穿上尿不濕。

  有一次,郭龍飛在病房救治時,一個患者說嗓子癢,郭龍飛拿起手電筒檢查,就在靠近探照時,患者突然咳嗽。雖然事後確認沒有感染,但郭龍飛每每想起來,都心有餘悸。

  讓郭龍飛感到振奮的是,形勢逐漸轉好。住院患者數量減少,外援救治力量充實,郭龍飛和同事們的工作時間減少到每天6小時。

  在八方支援下,後湖院區的防護物資儲備已有很大改善,防護流程也日益嚴格。

  從醫院回到駐地,大家先在門口丟棄舊口罩,更換新口罩,再回各自房間。

  整個房間被分成汙染區、半汙染區、清潔區。一進門是汙染區,從醫院回來脫下的衣服放在櫃子後,進入衛生間洗澡;半汙染區更像一個緩衝區,用來更換衣物;床是清潔區。房間內有兩雙拖鞋,人在不同區域需要穿不同的拖鞋。

  在駐地,大家不坐電梯,而是步行上樓梯,主要是怕感染。“我們來是幫助當地治病救人。我們不能自己先倒下,給湖北武漢添麻煩。”他說。

  為什麼去武漢?離開蘭州時,和絕大多數醫護人員一樣,郭龍飛也是辭別妻兒老小,遞交請戰書,義無反顧。

  郭龍飛的愛人白雅婷,與丈夫同在甘肅省人民醫院工作,是一名內分泌科護士。丈夫支援武漢、戰鬥在一線,白雅婷一邊在蘭州堅守崗位,一邊照顧家裡兩個年幼的孩子。

  郭龍飛決定前往武漢的那一刻,白雅婷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感覺,“有擔心,有不捨。”她說。

  “你確定要去了嗎?”白雅婷問。

  “家國天下嘛。”郭龍飛說。(記者梁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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