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在不同文化的撕扯中適應、調和,否則無法生存
2020年05月15日11:58

原標題:原住民:在不同文化的撕扯中適應、調和,否則無法生存

采寫丨張進

如果說我們對美洲原住民多少有一點瞭解,這一瞭解來自哪裡?答案也許不例外地指向電影或照片。他們膚色較深,文化落後,靠捕魚、打獵為生,有怪異的頭飾,往往還手持長矛,一副始終處在備戰狀態的樣子。這些形象的塑造與傳播,在大眾之間造成流行之勢,讓無法親身接觸他們的人形成了固有印象。但事實上,他們是這樣的嗎?或者說,他們只是這樣?如果不是,他們的生活和文化到底是怎樣的?此外,一個更重要的問題是,原住民形象的主要塑造者是曾經的殖民者,在文化塑造過程中帶有其明顯的主觀價值判斷。

加拿大原住民文學代表作家托馬斯·金的小說《草仍然綠,水仍在流》

(以下簡稱《草》)

,就是對上述現象的一種消解,進而成為一種建立。小說以五名黑腳族(原住民的一支)人的生活為主要線索之一,展現了他們在原住民文化和殖民者文化之間徘徊、撕扯、磨合的過程。他們有的想“成為白人”,有的則最終從大學老師的位置上退回到保留區。他們選擇雖然不同,但面臨同樣的困擾:對原住民文化和身份的認同問題。這也是原住民各民族正在面臨的共同問題。《草》的譯者姚媛在接受採訪時說:“在加拿大,近年來各個原住民民族都在尋找與自己曆史文化的聯結,重新發現自己民族的故事,也慢慢在寫作新的故事,努力從中找到自己的聲音。”

托馬斯·金擁有複雜的種族和文化身份,在原住民、基督教、流行文化等多種傳統中長大,且“沒有哪一個傳統占主導地位”。這種生長環境讓他能夠相對地超越某種文化的特定視角,形成一種更包容的觀察方式。但無疑的是,現今,原住民及其文化處於弱勢地位,托馬斯·金的寫作在反思“白人文化與原住民文化之間衝突”的過程中,更傾向於對原住民文化的“重新發現”。

自十六世紀早期,西班牙殖民者踏上美洲土地,與原住民展開戰鬥,到後來的英法等歐洲殖民者與原住民之間大大小小的戰爭,時間前後長達三百多年;文化上的侵略則影響更為深遠,直至當下。期間的眾多曆史人物如《道斯法案》起草人亨利·道斯、美國印第安戰爭中的白人騎兵指揮官喬治·晨星、《伯薩姆法案》起草者伯薩姆等,被托馬斯·金用不同方式融進小說——有的以人物的形式在小說中,有的則成為一個商店名,不一而足。這是對曆史的正視,是重新“發現”原住民文化價值的起點。

真正的“發現”表現在對原住民文化的直接呈現上。如上文所說,五名黑腳族人的現實生活是線索之一,另一條主要線索則以神話故事的方式出現。在這一部分,托馬斯·金追尋原住民的古老口頭文學,他們的創世故事與基督教文明不同,這一不同通過帶有魔幻色彩的敘述展現出來,比如讓原住民傳統文化中的“第一女”與阿蛋(諧音“亞當”)相遇,在類似孩子打鬧的幽默對話中,展現出彼此文化的差異,其中不乏對基督教二元對立思維模式的諷刺。

文化複興是原住民的當務之急,也是一個需要長期實踐的重大問題。在全球化語境下,實現多元文化平等對話的前提,即是對他者文化的充分尊重和理解,《草》用文學的形式作了一次示範。

《草仍然綠,水仍在流》,作者:(加)托馬斯·金,譯者:姚媛,版本:南京大學出版社2020年3月

原住民口頭文學非常豐富、有感染力

新京報:在《草》的譯者序中,你也提到自己接觸北美原住民文化的經曆。能不能說一下接觸這一文化時的最大感受?書中展現的原住民和自然的關係,和中國傳統思想中人與自然的關係似乎有類似的部分,你怎麼看?

姚媛:我是因為對UBC的人類學博物館好奇,進去參觀時偶然“撞見”北美原住民文化的。當時對原住民文化一無所知,第一感覺是視覺受到了衝擊。服飾和器具色彩濃烈,圖騰柱、面具和飾品造型誇張,各種變形圖案營造出強烈的異域意象。第二個感覺是概念受到了衝擊。仔細觀察這些展品之後,我發現那些色彩看起來濃烈,是因為使用的面積比較大,其實種類基本限於黑色和棕紅色,還有一些綠色,都是來自大自然的色彩;那些造型和圖案大多源自各種動物,比如北美常見的熊、鯨魚、青蛙、蜂鳥、烏鴉等,還有太陽和人類,而這些動物、人類和太陽的特徵往往被融合在一起,通過古樸的、有時甚至有些古拙的繪畫和雕刻手法,將經過豐富想像的形象表現出來。當我觀察到這些的時候,我看到了以前沒有見過的人與自然之間的那種緊密融合的關係。

自然的重要地位,人與自然的和諧關係,這些也是中國的道教特別強調的。道教提出“道法自然”、“天人合一”,認為天地自有其“道”,人也應該遵循這個“道”,而不應該去幹擾它,更不應該去破壞自然。在北美原住民文化和中國傳統的道教文化中,人與動物植物、山川河流、日月星辰平等共存,相互依存,共同構成一個整體,人的地位並非高於一切,人沒有權利將自己的意誌強加於自然或者他人。

新京報:據你的瞭解,原住民文學在加拿大文學中的狀況如何?

姚媛:大多數原住民民族沒有書面語言,他們的神話、傳說、曆史、經驗等都是通過口頭敘事而世代相傳。他們的口頭文學非常豐富,也非常有感染力。我讀過一些原住民民族的創世故事,深受吸引。令人非常遺憾和痛心的是,歐洲殖民者來到北美之後,原住民文化經曆了幾代人的衰退。在加拿大,近年來各個原住民民族都在尋找與自己曆史文化的聯結,重新發現自己民族的故事,也慢慢在寫作新的故事,努力從中找到自己的聲音。托馬斯·金就是原住民文學的重要人物和代表人物,為推動原住民文學文化的發展做出了很大的貢獻。

托馬斯·金(Thomas King),加拿大小說家、編劇和攝影家。作品有《梅迪辛河》《草仍然綠,水仍在流》《那是一個好故事》等。

新京報:托馬斯·金的這部作品具有較為明確的指向,即西方中心主義者們對原住民肉體的屠殺和文化、精神上的侵略。類似情況也曾發生在非洲、印度等地,相關的書籍中有不少知名的非虛構作品。用小說和非虛構的方式回應這一問題,有什麼不同的效果?

姚媛:曆史可以通過不同的方式去認知。非虛構作品和虛構作品都是我們認知曆史的重要方式。非虛構作品可以通過文件記載、考古發現、統計數字、個人日記等撥開迷霧,還原真相,讓我們瞭解一個個事實。但是,曆史不僅是一個個事實,也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的切身經曆和感受。虛構作品可以讓我們用心去感受一段曆史時期,一個曆史事件,當時身處其中的人們看到、聽到、感受到了什麼,他們的人生受到了怎樣的影響,他們的情感發生了怎樣的變化,他們的價值觀得到了怎樣的塑造。通過他們生活中的悲歡離合,他們生命曆程的起承轉合,我們可以深切地瞭解和“經曆”那段曆史。

並置西方經典文學和原住民傳統文學的不同敘事結構和方式

新京報:神話故事部分和現實生活部分不僅隨著故事的發展產生交集(具有神秘意味),而且兩部分展現的問題也多有契合。如神話部分中的“基督教規則”意圖對他者的驅逐,現實中白人對原住民的驅逐,這種兩相呼應的方式對主題的表現起到了怎樣的作用?

姚媛:我認為這有關人們的行為與認知之間的關係。西方殖民者對於北美原住民的認識和行為源自《聖經》的“基督教規則”的指導,而原住民對於自己與世界的認識和行為是源自他們的神話故事的指導。《聖經》確立了一個二元對立的格局,在這個格局中自我/他者之間界線分明。我們看到,《草》中的《聖經》人物“行走水上的年輕人”和諾亞,以及西方經典文學人物亞哈和“邋遢泥”等,都是按照《聖經》的規則行事的。另一方面,原住民神話故事傳遞的是人與自然實為一體的觀點,小說中的神話人物——四個神秘的印第安人——以及現實人物諾瑪等是按照這個觀點行事的。當然也有原住民人物受到西方哲學世界觀影響,在兩個世界之間被撕扯。神話故事和現實故事的呼應讓我們看到了基督教二元對立哲學觀與西方殖民者的認識和行為之間的關係、原住民神話故事與他們的認識和行為之間的關係、以及這兩種不同的認識和行為之間的衝突。

北美原住民。

新京報:小說中用不同方式多次提到主流敘事,如書籍(語言)、西部片等對原住民及其文化的刻畫,白人成為image-maker,相反,原住民幾乎沒有自己發聲的機會。這種刻板塑造形成一種流行文化,對公眾的認知產生強大的作用。從這個意義上說,《草》似乎可被視為用語言對語言的反抗。你怎麼看這一問題?

姚媛:從某種意義上可以這麼說。我認為這裏“反抗”的意義並非在於一較高下,消滅一方。如果這樣做,就陷入了西方殖民者的二元對立格局。小說通過並置西方經典文學和原住民傳統文學中的不同敘事結構和不同敘事方式,讓我們看到兩種敘事都可以有效地傳達意義,表達情感。同時,原住民傳統的敘事結構和方式也讓我們看到敘事的另一種可能性。

新京報:在序言中你也提及小說中的一個很有特色的方式,就是作者讓曆史人物、文學人物進入自己的敘述。這樣處理的作用有哪些?

姚媛:《草》討論的話題很有特色,要展開這個話題,就不可避免地要涉及有關北美原住民的曆史。如果沒有對那段曆史的理解,就很難深入理解小說中的人物和故事。但是小說不是曆史教科書,也不是曆史研究專著。讓真實的曆史人物和虛構的文學人物共同出現,可以讓我們在某種精心設置的情境下更好地理解人物形象,更好地理解曆史事件,也可以從一個不同的角度看待和理解曆史,有時還可以營造或荒唐或滑稽的效果。

原住民及其後裔必須去適應、去調和,否則無法生存

新京報:與大部分文學作品不同,《草》有很多重要的註釋,較為詳細地說明了《印第安法案》、印第安戰爭、相關曆史人物事蹟等,似乎可以將這部分視為對小說主體的非虛構式的補充。你如何看待這部作品的註釋部分?

姚媛:這本小說和很多其他虛構作品有所不同,在於其中引入了大量的曆史人物、曆史事件,而這些曆史人物和曆史事件或者有助於理解小說的情節、人物、主題,或者被作者顛覆、改寫,以此表達某種思想觀點。這些曆史人物和事件可能對於很多讀者來說並不那麼熟悉。如果沒有註釋,讀者對作品的欣賞可能會受到一些局限。

《草》是一部跨界作品,在真實和虛構之間穿梭。曆史事件和虛構情節、曆史人物和文學人物相互交錯融合,共同構成了小說中的世界。從這個角度來說,腳註的作用已經不僅僅局限於對背景史實的說明。

印第安戰爭。

新京報:書中幾位黑腳族人的生活和思想狀況各有不同,但兩種文明及其關係都在他們身上起著作用,尤其是伊萊和萊昂內爾,在兩種文明之間糾結,內心被撕扯。最終作為大學文學教師的伊萊回到保留地。你認為他為什麼回去?在你看來,原住民的後裔應如何面對兩種文明?

姚媛:我想,離開家鄉的人,總會以某種方式回去的吧。中國人特別強調葉落歸根。其他文化可能不那麼強調這一點,但是我們在很多文學作品中都看到人物以各種方式去探索自己是誰,來自哪裡。他們回去的不是某個地方,而是和這個地方相聯結的自己的過去,而過去發生的一切塑造了一個人的現在。伊萊雖然幾十年沒有回保留地,但是他從來沒有忘記自己是從哪裡來的。我的理解是,他一直拒絕回保留地,不是因為他抗拒原住民文化,想要成為白人,反而恰恰是因為他無法忘記保留地,無法割裂自己與原住民文化的關係。但是,一個人的選擇往往是複雜的,其中有必然的因素,也有偶然的因素。

伊萊這代人,以及他的後代,都會在兩種文明之間生活。其實在當今世界,已經很少有人能夠生活在一個單一的環境之中了。對於北美原住民而言,這並不意味著一定要在兩者之間做選擇——或者變成白人,或者做原住民。世界變了,時代變了,文化在發展,在交融,他們必須去適應、去調和,否則就無法生存。

新京報:艾爾伯塔是位女權主義者,拒絕結婚,不願被男性決定其生活軌跡,在整部書中是個特別突出的女性形象。你如何看待艾爾伯塔這一人物,以及她在書中承擔的角色?

姚媛:艾爾伯塔確實是一個非常特別、非常突出的人物形象。

她同時有兩個男朋友,可是似乎並不愛他們。她想要孩子,可是不想結婚,甚至不想讓自己的生活中出現孩子父親這個角色。她的想法和行為很容易讓我們想到有些西方女性崇尚的女權主義。可是從女權主義的角度來理解這個角色,可能還不夠。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她從小目睹父母婚姻解體,父親離家出走,這可能是她早婚的一個重要原因,而這段婚姻卻因為丈夫的自私而迅速解體,這一切可能導致了她對男性以及婚姻看法的改變。

把她放在原住民文化與白人文化衝突的大框架中來看,她身上有很多矛盾、糾結的地方,同時她也很獨立,不斷地尋求出路。在她的兩個男朋友當中,查理更西化,萊昂內爾更接近傳統的原住民形象。她在這兩個男人之間猶豫不決,既同時被他們吸引,又不想選擇哪一個,或者說不想失去哪一個。她對這兩個男人的態度,在某種程度上暗示了她對兩種文化的態度。這種態度還可以在其他方面看到。比如,她和萊昂內爾一樣出生在保留地,但是她離開了;她和伊萊一樣在白人社會工作生活,但是她經常回保留地。她在兩個世界之間來來回回,但哪裡似乎都不是她能安心定居的地方。

甚至艾爾伯塔這個名字也很特別。小說中黑腳族人生活的地方就是加拿大的艾爾伯塔省。

艾爾伯塔是一個原住民女人,身上有原住民曆史文化的印記,她也是一個女人,有很多女人共有的一些特點。

加拿大原住民寄宿學校的學生。加拿大聯邦政府曾推行所謂“文明化原住民”政策,意圖同化原住民,強迫原住民兒童離開家園,在寄宿學校接受教育。期間,不少兒童因各種原因死亡。2008年6月,時任加拿大總理史蒂芬·哈珀向寄宿學校受害者正式道歉。

新京報:小說末尾處,政府在原住民居住地修建的大壩坍塌,一時間“山穀里,水在翻滾,就像千百年來一樣”,因為在原住民的神話中,“起初什麼也沒有,只有水”。水壩坍塌這一事件具有怎樣的象徵意義?

姚媛:水在原住民故事和《聖經》故事里都很重要。《聖經》里,水是上帝創造的,可是在原住民故事里,水並不是誰創造的。在《草》里,水承載了生命,水可以有自己的脾氣,但是也可以因為聽了溫柔的歌而平靜放鬆下來。白人修建水壩,是對水的控製,這是違反自然之道的,必然對自然環境造成破壞。這種行為應該終止。

水壩是建在原住民的保留地上的。水壩建成後,不僅原住民的土地被破壞,有曆史意義的建築等被衝毀,而且棉白楊會消失,而棉白楊是太陽舞儀式用的樹,所以原住民的傳統文化也因此受到威脅。白人修建水壩,是對原住民的控製,這樣的控製應該終止。

新京報:翻譯此書的過程中,遇到的問題或困難有哪些?這本書對你產生了哪些影響?

姚媛:翻譯這本書用了很長時間。從對北美原住民文化一無所知,到完成這本書的翻譯,這對我來說是一個不斷學習的過程。很多曆史事件和人物,還有原住民的神話故事,他們的價值觀,都是我在翻譯的過程中不斷瞭解和理解的。書里有一些切羅基語,還有一些原住民文化中特有的說法以及習俗、儀式、用具等,在字典里查不到,網上也查不到。幸運的是,我在翻譯的過程中得到了作者托馬斯·金的幫助,我們通過郵件交流,他還請我去家裡做客,給我畫圖,向我描述,解答了我的很多疑問。我也得到加拿大班芙藝術中心的資助,去中心做了一段時間的調研。

這本書的語言對翻譯也是一個挑戰。作者在書面語和口頭語之間跳躍,我也需要在兩者之間不斷切換。口頭語看似簡單,但是翻譯難度很大,不符合語法規範的句子、不符合使用規範的詞語、看似前後無法銜接的或者不完整的對話、各種重複和離題等,都很難找到恰當的漢語表達,需要不斷地揣摩原文,嚐試各種譯文。

對我個人而言,翻譯這本書和以前翻譯每一本書一樣,是一個認識世界、認識自己的過程,也是一個讓內心豐富充實的過程。我在翻譯書中文字的時候,走進了書中的世界。在整個翻譯過程中,我彷彿一直和書中人物在一起,觀察他們的生活,體悟他們的感受,瞭解他們的觀念,看到世界可以如此多樣,人們對待生活的方式可以如此多樣。翻譯讓我不斷地思考,不斷地學習,不斷地超越自己。

作者丨張進

編輯丨張進

校對丨危卓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