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西方人對杜甫的致敬
2020年05月15日07:46

  原標題:一位西方人對杜甫的致敬

  訪紀錄片《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導演邁克爾·伍德

  在片中,伍德不僅盛讚杜甫是“中國最偉大的詩人”,還借哈佛大學知名漢學家史蒂芬·歐文(宇文所安)的評價,將杜甫與西方文學巨匠但丁、莎士比亞比肩

  “只稱杜甫為詩人是低估了他在中國文學中的重要性,因為這一稱呼將他的地位局限於詩人。在西方文化中,找不到一個與杜甫完全匹配的人物,一個體現了整個文明情感與道德感的人物”

  伍德想做的“就是讓觀眾感受到有溫度的曆史。中國人對他們的曆史很有情懷,他們愛他們的曆史”

  《杜甫》播出後,伍德收到許多西方觀眾的積極反饋,“他們告訴我,很高興能在新冠肺炎疫情期間看到一部關於中國文化的紀錄片”

  “紀錄片產生了實際影響,為不同文化的人們互相理解提供幫助,這正是我喜歡製作紀錄片的原因”

  “面對一些針對中國的不友好聲音,尤其是來自美國的污衊和抹黑,我像中國人一樣感同身受,很難過。中國無論如何不該遭受這樣的偏見和攻擊”

  《杜甫》紀錄片在英國的播出“恰逢其時”,因為即便它很短小,也在疫情陰霾下發出微弱光芒,為西方觀眾提供新的視野,讓他們看到中國,瞭解中國人的感受和想法

  四年前,因為一部追溯中華五千年文明的大型英文紀錄片《中華的故事》,英國曆史學家、紀錄片導演兼撰稿人邁克爾·伍德為許多中國人所知曉。兩年後,他製作推出《中國改革開放的故事》,僅預告片就有超過1億人次的觀看量。今年4月份,他導演並主持的單集紀錄片《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在BBC播出,再次受到英國媒體和觀眾廣泛歡迎。

  從少年時代就對中國曆史和文化感興趣,多次到中國採訪拍攝,“在中國感到很自在”,相信交流對話有助於打破文化之間的偏見與誤解……或許正是出於這些原因,伍德成為不少人眼中“最會講中國故事”的西方紀錄片導演。

  曼城男孩的“杜甫緣”

  伍德對中國文化的熱衷和探尋,從最近這部關於杜甫的紀錄片中可窺見一斑。

  “《杜甫》這部片子對我而言,其實更是一部出於私心、因愛而生的作品。”在近日接受新華每日電訊記者的採訪過程中,伍德多次提到他對杜甫的喜愛,強調這部59分鍾的紀錄片是他的“心愛之作”。

  因為他對中國文化的興趣啟蒙正是源自杜甫的詩。“說起來你可能難以置信——幾十年前,一個生活在英國城鎮曼徹斯特的十五六歲男孩會著迷於中國詩人杜甫的詩。”他回憶說。

  伍德1948年生於曼徹斯特,從家鄉的文法學校畢業後,對曆史文化感興趣的他進入牛津大學讀曆史專業。

  在曼城念中學時,他在當地一家書店發現一套外國文學譯作,其中一本就是杜甫詩集。“翻開這本書讀到第一句,我就入了迷。它把我帶入另一個世界,一個我從來不曾知道的世界,它如此豐富,如此精彩。從那以後,這些詩就一直留在我心裡。”

  後來他又陸續知道了李白、孟郊、白居易,以及更多唐朝詩人,“他們和杜甫一樣,這麼多年過去,從未離開過我。”

  10年前,他到中國拍攝紀錄片《中華的故事》,期間去上海參觀世博會,和現場觀眾聊天,詢問他們最喜歡中國曆史上哪個朝代,結果令他吃驚。“每個人都回答唐朝,而且幾乎人人提到杜甫。”

  “杜甫在中國文化的地位如此重要,在西方卻鮮有人知。”那時,他就萌生了要為杜甫單獨製作一部紀錄片的想法。

  直到去年秋天,夢想終於成真。他和拍攝團隊從杜甫出生地河南鞏義出發,沿著杜甫生前足跡重走西安、成都、重慶、長沙等地,跨越半個中國,以西方人的視角和敘事方式,介紹展示中國“詩聖”動盪不安、憂國憂民的一生。

  在片中,伍德不僅盛讚杜甫是“中國最偉大的詩人”,還借哈佛大學知名漢學家史蒂芬·歐文(宇文所安)的評價,將杜甫與西方文學巨匠但丁、莎士比亞比肩,認為他們賦予了詩歌應有的意義和評價標準。

  “只稱杜甫為詩人是低估了他在中國文學中的重要性,因為這一稱呼將他的地位局限於詩人。在西方文化中,找不到一個與杜甫完全匹配的人物,一個體現了整個文明情感與道德感的人物。”伍德如此評價杜甫。

  “我在中國感到非常自在”

  身為曆史學家,伍德最專長的研究領域是中世紀曆史。而身為紀錄片製作者,他希望“讓觀眾感受到有溫度的曆史”。

  他製作的120多部紀錄片中,大多數與曆史有關——《追尋文明的起源》《亞曆山大東征傳奇》《印度的故事》《英格蘭的故事》等。

  他撰稿並主持的《中華的故事》更從普通中國人的視角,追溯中國曆史,講述中國從古代夏商周到改革開放時代的巨大曆史變遷。

  《杜甫》紀錄片中,伍德同樣追尋中國古老文化在當今中國的傳承和意義。在中國實地採訪拍攝過程中,他找到了答案,而且印象深刻。

  “我和許多中國老百姓交談,每個人都能和我聊杜甫。在成都杜甫草堂門前讀《春夜喜雨》的小女孩,每個月都要去一次杜甫草堂的成都老人,湖南讀詩會的成員,給杜甫詩作譜曲演唱的大學生們……從他們身上,我清楚看到中國優秀的傳統文化沒有消失,一直在延續。”他說。

  伍德認為,紀錄片導演必須對自己所拍攝國家的文化有所感知。“拍攝中國,你必須將自己視作中國人來看待問題,影片的內容必須以這個國家人民所理解的本國文化角度來呈現……因此你必須和中國人的文化產生共鳴,否則觀眾就無法理解你所拍攝的東西。我想做的就是讓觀眾感受到有溫度的曆史。中國人對他們的曆史很有情懷,他們愛他們的曆史。”

  從上世紀80年代初到如今,因為旅遊或工作,伍德先後去過中國十多次。“每次到中國拍攝我都過得很愉快,中國人友好、熱情、好客……我喜歡去中國,在那裡我感到非常自在。”

  他還記得第一次到中國時,整個國家尚未從“文革”的震盪中恢復,“人們都穿著一樣的灰色、藍色中山裝。”但從那之後,“中國經濟、國家整體變化太大了,已經成為另一個世界”。

  他在《中國改革開放的故事》中聚焦了這段曆史,認為“西方人要想真正瞭解中國的現在和未來,就必須瞭解中國過去40多年發生了什麼”。

  為了這部片子,他到安徽鄉下採訪小崗村的農民,到溫州與拿到第一份私企證書的女士交談,站在香港對面的海角上,在如今擺滿巨大集裝箱的港口講述深圳的故事。“這樣才能向西方講好改革開放這樣一個複雜的故事,特別是在教育、科技、環境、商業方面的問題。”他說。

  拍攝《杜甫》期間,中國西南城市成都給他留下了美好印象。“我喜歡成都,那裡的建築、古蹟、食物,我都感興趣。當地人帶我們去只有他們才知道的美味小店,讓我們看當地美食如何烹製出來,很有意思。”

  “理解中國需要一輩子”

  對於中國文化,伍德經常稱他是“局外人”。

  “對我這樣的局外人來說,理解中國需要花上一輩子的時間。在多次往返中國後,我才開始理解中國人看待世界的方式,才能明白他們的幽默和社交方式,他們對於食物的看重,以及在這樣的文化背景里怎樣笑才是最合適的。”他曾告訴記者。

  比如飲食,伍德舉例說,英國攝製組習慣隨便吃個三明治就繼續工作,但中國不同,中國攝製組到了中午通常會停工開始吃午餐。“對於他們來說,飲食的儀式感很重要。我認為中國人民對他們文化的尊重和熱愛真的很重要。雖然東西方價值體繫在基本框架上有很大的相似性,但它們在許多方面並不完全相同,瞭解中國需要終生努力。”

  對於中國詩詞,他也謙遜地表示自己是“門外漢”,儘管在採訪中他能隨口向記者用英文背誦好幾段杜甫的詩,包括長詩《壯遊》:“往昔十四五,出遊翰墨場。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揚……”

  《杜甫》紀錄片中,他用杜甫這首自傳性的敘事詩串聯起主人公一生。為了向西方觀眾更好地傳遞這首詩的意蘊,他致信英國國寶級演員、《指環王》影片中甘道夫的扮演者伊恩·麥克萊恩,邀請他出鏡朗誦了15首杜甫詩文譯作。

  對於他參與製作的紀錄片,他坦言“沒有哪一部是完美的”,唐詩的複雜性讓最近這部《杜甫》更是如此。“但我願意盡力而為,向西方觀眾展示一些可能引起他們興趣的內容。”

  《杜甫》播出後,他收到許多西方觀眾的積極反饋,“他們告訴我,很高興能在新冠肺炎疫情期間看到一部關於中國文化的紀錄片。”還有觀眾向他打聽英國哪裡可以網購到杜甫詩集的英文翻譯,想要趁居家隔離期間潛心閱讀。

  他還曾在飛機上遇到一家前往中國旅遊的美國人,他們看了《中華的故事》,計劃沿著片中的路線周遊中國。

  “紀錄片產生了實際影響,為不同文化的人們互相理解提供幫助,這正是我喜歡製作紀錄片的原因。”他說。

  “文化交流的堅定信徒”

  除了紀錄片導演和主持人,伍德還是曼徹斯特大學的公共曆史學教授,以及英中瞭解協會主席。這些身份都讓他不斷探尋中國文化的魅力,長期支持英中文化交流。

  “我是文化交流的堅定信徒,堅信文化交流能促進不同民族互相理解,消除偏見。”他說。

  他提到,自己的家鄉曼徹斯特一直與中國淵源很深,那裡有“中國城”,有“全英國最好吃的中餐廳”,還有一所全歐洲範圍內吸引最多中國留學生的知名學府——曼徹斯特大學。

  “每到九月份,你到曼城最中心通往大學的街道上走一走,能看到路邊張貼著很多為中國留學生服務的中文信息,你能切身感受到這座城市和中國的緊密聯繫,中國的一切在這裏都是大事。”他說。

  但眼下,他提到,新冠肺炎疫情不可避免地中斷了英中之間許多正常交流,而疫情引發的可怕偏見更可能損害中國與西方的關係,他非常不希望看到中西文化的連接因為疫情和偏見而中斷。

  “面對一些針對中國的不友好聲音,尤其是來自美國的污衊和抹黑,我像中國人一樣感同身受,我很難過。中國無論如何不該遭受這樣的偏見和攻擊。”

  而越是這種時候,越能體會到文化交流、互相理解的重要性,他認為《杜甫》紀錄片在英國的播出“恰逢其時”,因為即便它很短小,也在疫情陰霾下發出微弱光芒,為西方觀眾提供新的視野,讓他們看到中國,瞭解中國人的感受和想法。

  “我期待疫情盡快過去,期待在曼徹斯特大學校園里繼續看到許多中國留學生的身影,更期待我們能一起努力,搭建更多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的文化橋樑,共同消除偏見。”

  而對於未來何時再去中國拍一部新的紀錄片,伍德坦言還沒有具體計劃。但他透露自己一直對英中兩國曆史上首次外交往來特別感興趣。

  1793年,英國派使臣喬治·馬戛爾尼(George Macartney)訪華,見到了清朝皇帝乾隆,領略了“乾隆盛世”。

  “當時英國使團準備了什麼禮物,有什麼含義,英中雙方如何從不同視角看待那次會見,對當今又有何啟示?我有個小想法,想拍部片子探究英中曆史上這第一個外交時刻。”(記者張代蕾、桂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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