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蝶不是蝴蝶
2020年05月13日05:01

原標題:胡蝶不是蝴蝶

胡蝶不是蝴蝶

楊傑

  2017年,胡蝶(右三)獲得IBF(國際拳擊聯合會)亞洲女子126磅羽量級金腰帶。受訪者供圖

  幾乎所有人,看到胡蝶的第一個問題都是:“你將來會不會打老公?”

  她看上去並不過分健壯,上臂肌肉不會撐爆衣服。某次賽前,她和女記者在電梯里遇到一位泰國教練,對方問誰是拳手,胡蝶指了指記者,泰國教練竟然信了。

  但她一登上拳台,鐳射燈聚焦成強光從天而降,周圍一片黑暗,肌肉就開始閃光。一拳揮出,力量在肢體中傳導,產生肉眼可見的波浪。“和沒練過的人打,會讓你肝爆裂、腦震盪,還會把人打死。”

  2017年,胡蝶獲得IBF(國際拳擊聯合會)亞洲女子126磅羽量級金腰帶,成為亞洲女拳王。但這位職業拳手不只有一個職業,她做過健身教練,當過法警,還短暫幹過閃送員——在成名之後。

我好怕我會輸

  胡蝶28歲,染著綠色頭髮,衣櫃里最多的是日系“奇裝異服”。她出生在湖南省株洲市馬家河鎮,父親胡繼鴻是她的教練。

  胡繼鴻年輕時拿過中南五省75公斤級拳擊冠軍,後來經營一家拳擊酒吧,倒閉後又開起拳館。從1998年第一屆黑山羊拳擊擂台賽開始,胡繼鴻舉辦過100多場民間拳擊賽事。女兒曾站在他的拳擊台上,把上來挑戰的男士一個個打趴下。

  “我覺得說自己是拳手,是非常驕傲的自我介紹。”胡蝶說。

  她印象最深的是職業生涯第二場比賽,對手來自印度,“聽說是他們那邊的冠軍”,進賽場前,兩人合了影,沒有說狠話。胡繼鴻當時認為,這樣的機會對中國拳手太珍貴了,如果輸了,機會不會再來。

  對手“又黑又壯實”,但比胡蝶矮一些,令她多了些自信。休息室很安靜,雙方各占一間,同組都是男選手,她看不到同性。大家不怎麼聊天,胡繼鴻在時,別人更是不敢跟胡蝶搭話。她忙著纏綁帶、戴護手。離比賽還有1個小時,她慢慢熱身,然後拿起手機自拍,這是賽前的一項傳統。

  2013年8月9日,湖南衡陽,在WBO(世界拳擊組織)洲際拳王爭霸賽上,比堅尼美女舉著中國國旗和印度國旗上場。胡蝶穿著鮮綠色戰袍,手戴猩紅色手套,在嘻哈音樂和鼓點中入圍繩。她紮著髒辮,感覺凸出的手指關節緊緊抵著拳套。

  第一回合,胡蝶被印度人的重拳打蒙了。“那是我遇到的最重的拳,砸在身上像挨了一錘子。”這拳直到賽後仍令她後怕。第一回合下來,父親擔憂地問她行不行。

  在競技狀態方面,胡蝶屬於慢熱型。“看到對手看我的眼神,我才意識到在比賽。”挨了一拳,她才進入狀態。觀眾喊加油,現場亂哄哄,但她聽不到,好像台上只有自己。第一回合她探對手拳路,接下來的5個回合,她利用身高優勢和防守優勢,避開對手重拳,在他出拳的空隙中反擊,最終取得了勝利。

  回到休息室,胡蝶的頭髮毛毛躁躁地鑽出皮筋,汗水沿著臉頰淌出平行軌跡。她一言不發,把頭埋在白毛巾里哭了。父親拍著她的背安慰:“哭出來,哭出來,女人哭吧不是罪,拳擊手哭吧更不是罪。”

  7年以後,胡蝶再次談起休息室里的崩潰:“我贏比賽喜歡哭,打贏了,好難受,後怕的感覺,我好怕我會輸。”休息室見證了無數成敗,進來的人笑著跟人打招呼,他肯定贏了,如果不說話,結局往往相反。胡蝶輸了不會哭:“誰都想贏嘛,輸了哭,別人覺得你很弱,你就是個慫包,回去找媽吧!”

  她骨子裡有種“霸蠻”,揚言沒有人可以把她擊倒,如果她倒在拳擊台上是因為自己累了。

  2016年,胡蝶遭遇了職業賽事的第一場失敗,比賽在澳門。她賽前高燒,不能訓練,又不敢貿然打點滴,怕查出違禁藥品。母親擔心她的身體,讓她放棄比賽,但她還是硬撐著打了。

  失敗的滋味久久糾纏她,一直延續到贏得下一次勝利為止。第二年,還是在澳門,同一項賽事,胡蝶拿下了那條亞洲女拳王的羽量級金腰帶。

  儘管女拳手稀少,胡蝶很少能和同性對手成為朋友,“要麼她贏過你,要麼你贏過她,不想跟你說話”。能做朋友的,全是沒有較量過的。

  老家的河邊,水草豐盈,父女倆在石子路上奔跑訓練。父親告訴胡蝶,“永遠記住,拳擊手是個榮譽”。

我天生是幹這個的

  胡繼鴻的拳館是鎮上的電影院改造的,綠色的圍牆半人高,帶著懷舊氣息。幾乎所有設施都是胡繼鴻一手打造:吊起的輪胎、晃蕩的木樁、黑板上手寫的訓練安排。他最得意的作品是女兒。

  胡蝶剛出生時,父親不大滿意,他本想生個兒子繼承衣缽,沒成想是個女生,脖子細細的,“看著不太健康的樣子”。出生3個月後,胡蝶擁有了“胡蝶”的名字。

  對於拳擊手來說,“一寸長一寸強”。她的臂展不夠優秀,兩隻手展開沒達到身高的數值。她的步伐也不夠靈活,不像鄒市明那種“海盜式打法”。她是硬拚的人,“干就完事了”。

  看第一場拳擊比賽時,胡蝶還被父母抱在懷裡。她剛會說話,明星拳手的名字就說得很溜。小時候她寫作文,無論是《我的爸爸》還是《記一件難忘的事》,總是跟拳擊有關。暑假里,她只有拳擊比賽的碟片可看,解說很激情,雖然她聽不懂英文,但感覺挺好看,“打得流血,汗飛出來,覺得挺爽的”。

  胡繼鴻很快接受了孩子是個女兒的現實,他給她買裙子,疼愛她,不久發現,女兒一頓亂拳,總能把周圍的小男孩打倒。

  胡蝶回憶,她上小學三年級時轉學,第一天到校,有六七個男生找她麻煩,“我一拳一個,干趴下了”。“當時我也不知道什麼是拳擊,手腳並用。他們沒見過我這麼凶狠的女孩,被氣勢壓倒了。”她常替班上的女同學出頭,一些對手“現在見了我都不敢抬頭”。

  初中之後,胡蝶力氣大了,有個同學在身後想嚇她玩兒,她條件反射打出一拳,對方臉就腫了。

  “這麼多年,我就會打拳,擅長打拳,比別人打得好、打得快,能贏。想到三十而立,我天生是幹這個的。”

  她對自己的長相缺乏自信,眉毛淡淡的,額頭高,朋友說她站在拳擊台上像個滷蛋,為此她專門去文了眉毛。拳擊填補了她信心的缺口,小時候,她想打贏別人,想做個很厲害的人。那時她不懂什麼叫面子,只覺得勝利時,自豪感蹭蹭上漲。

  “做你想做的事,說你想說的話,懟你想懟的人,生命只有一次,又沒有尾巴,幹嗎要夾著呢?”一次拳賽宣佈完結果後,對方教練逼迫裁判改判平局,胡蝶拿著獎盃甩到對手的休息室,後來教練偷偷撿了回來。

  她的童年和青春期泡在拳館,與拳擊手套作伴,作業都是在打沙袋的聲音中完成的。“一身汗的感覺特別踏實。”她一週訓練5天,每天花4個小時,基本功、腿部力量、爆發力、手靶……輪流練。她能從沙袋的響聲聽出拳手水平的高低。“職業拳手的聲音是,啪!啪!很有穿透力。”

  父親有時給她拿靶,但她更喜歡獨自練拳,對著鏡子,感覺真正的對手就是自己。她最怕練力量,器械訓練時常喊“救命啊,舉不起來了”。但在賽場上,她從不暴露身上的傷和弱點。戰況激烈時,鼻血被打出來。

  她也會為控製體重而煩惱,在床頭櫃里藏零食。但一站上拳台,在台下說不出的話,講不出的感覺,她全都能釋放出來。

  胡蝶高二那年,父親聽說女子拳擊首次成為2012年倫敦奧運會的比賽項目,覺得機會來了,二人商量一番,“傻裡傻氣地退了學”。18歲,她進入省隊,19歲又從省隊出來,開始自己訓練。“別人說我們家很土,訓練拳擊不科學,說我打得很差。”

  在小學當教師的母親並不同意女兒走這條路,覺得沒出息。同事們交流說誰家孩子考上什麼大學了,找到什麼好工作了,別人一問“你女兒在幹什麼”,胡蝶想像著母親艱難地回答,“我女兒,就打架”。

  “總有人說孩子練拳擊會出去打架,練拳擊對學習有什麼用?”胡蝶很無語。“不是讓小孩暴力,也不是讓他們眼裡充滿仇恨。雖然這是戰鬥,但教會了他們怎樣為榮譽而戰,為了將來可以保護他們一切想要保護的。好鬥是天性。”她在21歲的冬夜有感而發,發了這條微博。

  胡蝶目前單身,有父母因為這個不讓女兒來練拳。“你看蝶姐,這麼大了,因為練拳,沒人要。”

英雄出路

  相親是打在女拳王臉上重重的拳頭。家人給胡蝶安排相親對象,媽媽說:“老媽子就只有這個事情該做了,什麼都不想了。”

  她被逼著主動添加微信,對方過了幾天才通過,她跟他說:“兄弟,中間人叫我去吃飯,我不去了,你找個藉口,這個鍋你來背,省得我媽說我瞧不起你。”

  以前家人想撮合她和熟人的孩子,父母把話往她身上引,男方一句也沒接。回家後,男方問家人:“以後她打我怎麼辦?”

  還有男士跟她見完面後,發微信說“咱倆不合適,別尬聊了,你太好動,我喜歡靜的”。胡蝶挺氣:“真是謎之自信,我又沒有看上他。”

  母親催婚的方式比較隱蔽,比如買房後,給女兒安排了一個房間,胡蝶說要一張單人床。母親趕緊說:“那不行,以後你老公、孩子睡哪呢?”

  聚會時,親戚也會問一兩句:“有對象沒?”胡蝶回答“沒有”,就沒了下文。“他們不跟我多說,覺得練武的,肯定脾氣不好,容易上手。”

  她並不厭惡婚姻,也渴望愛情,會認真篩選結婚對象,只是常常陷入矛盾:

  “嫁人之後,生孩子,小孩上學,婆媳關係一大堆,你怎麼打拳?”

  她養過一條狗、一隻貓、一隻烏龜和一隻黑豬,希望有一天能過上與很多小動物一起終老的日子。去年,她開始化全套的妝,“化妝能讓人變美,為什麼不化呢”。她會跟陌生人撒嬌換取便利,也常被周圍的男士追著要微信。在生活中,她總體上是個秀氣女孩,看到蜘蛛、螞蟻,不會踩死,而是選擇移走。

  在拳擊場,她站上過亞洲的高峰,但在生活里還是免不了敗下陣來。“我去找工作,真的找不到。要麼需要文憑,要麼需要工作經驗,我什麼也沒有,感覺在社會上很難立足。”她羨慕日本的女拳手,40歲還能在拳台上拚命。

  她做過健身房教練,但沒人跟她學。“我這人外表看著弱,不像會打拳的。有的教練會吹牛,花15天培訓考個證,以為學會了女子防身術就能打人。”她聽說有人用所謂的防身術打架,結果被打成“狗頭”,住院了。

  很多人讓她開設女子防身術的班,“給錢我也拒絕了。像練到我這樣,怎麼都能防身,手無縛雞之力的,把招數都學會了也沒用”。

  她也發現,女性的反擊意識越來越強,想要變得強壯。微博上曝出仿妝博主宇芽被家暴的新聞,看到男人在電梯里扯拖著倒地女人的雙腿,一般人會為暴力畫面而憤怒,胡蝶憤怒的點在於,“為什麼被拖的女的不是我?我有一萬種方法讓他生不如死。”她說,“我要是在現場,絕對不會僅僅圍觀。”

  在學拳的女士里,也有人只喜歡拍炫酷的視頻,換取朋友圈更多的點讚。“我可能得跟別的教練學一些花哨的東西。”她指的是很快上手打組合拳,這看起來很酷,“但實戰中,一拳一拳要練結實。”

  在健身房做了一個月教練,她不幹了,沒有學員選擇她這個職業拳手,只有“油膩的中年人成天圍在你身邊轉”。

  母親幫她找了一份法院的工作,“去看守所押嫌犯上庭,去法庭把嫌犯接到看守所”。剛開始,穿上製服令人興奮。她把襪子剪開,套在手臂上遮住文身。後來發現,工作讓她昏昏欲睡。同事喜歡聊八卦,把空調溫度調很低,她跟她們相處不來。

  有一次,她押送的搞傳銷的嫌犯跟她訴苦,胡蝶生氣,“誰讓你做傳銷”。

  她險些被騙。在南昌,她被閨蜜帶到一個傳銷組織,每天吃兩面煎得黑黃的魚,土豆絲少得可憐。“我這人雖然是個搞體育的,誰要是洗我腦,還有一定難度。”傳銷組織的“老師”講一句,她在下面頂一句。她拎著行李要走,把防身的工具藏在袖子裡,也許是她的眼神和氣勢有震懾力,“組織”放她走了。

  法院的工作持續了4個月,過了實習期,胡蝶準備去菲律賓旅遊,提前一個月請好假。出發前一天,領導突然變卦。她把製服一脫,疊好走人,再也沒回去。

  母親讓她去辦個離職手續,怕以後不好找工作,她不去。“我媽說‘你不懂,女孩子有穩定的工作很重要’。我說‘我不懂,一個月兩千塊還受他這個氣。’”母女倆喉嚨都吵啞了。

  新冠疫情期間,拳賽停止,胡蝶的收入跟著停了。她要鍛鍊身體,叫朋友介紹她去工地搬磚,後來又去跑腿,喜歡聽到搶單成功的聲音。

  “外賣拳王張方勇,發傳單的張偉麗,他們是成為拳王之前幹這個,我是成為拳王之後才幹,屬於逆行了。”她在朋友圈自嘲,有人沒理解、評論“最美逆行者”。

  這位女拳王很難養活自己,要靠爸媽,靠信用消費。底層拳手更慘,沒有比賽,沒有人關注,也沒有收入。父親胡繼鴻做了很多廣場賽,給他們機會,有人感激,不要出場費,還有人覺得自己沒打好,主動把錢退回來。

  胡蝶最近計劃做直播,別人讓她走“王哥,送大火箭”那種路線,她說做不了。別人問她“你要自己開心,還是賺錢”,她答,“我要自己開心”。

  她不害怕失去什麼,覺得身邊的人和事都很結實,最多怕自己的狗走失。只有在夜深人靜時,她會想明天要去幹什麼。大道理小事情一齊湧上來,令她失眠。“掙不到錢,要靠父母養,有些錢,又不願去掙。”她做了很多逃亡的夢,夢裡永遠被別人追趕。

  上初中的第一天,短髮的胡蝶去廁所。女生看見她,“啊啊啊”叫著跑出去,喊著“這是女廁所啊”。長大後她登上拳台,觀眾給她的歡呼聲與給男拳手的一樣熱烈。“只要是喜歡運動的,不分男女,都是運動員在場上拚命。”

  作為一個強壯的女性,她討厭黏在身上的刻板印象。如今,面對“會不會打老公”的問題,她不會被激怒,只是淡淡地回答:“聽話,就不打。”

  拳王阿里的女兒拉萊·阿里也是拳王,被稱作“蝴蝶夫人”,因為她“躲閃如蝴蝶,攻擊如蜜蜂”。胡蝶崇拜她,崇拜國外的明星拳手,小時候夢想著能和她們比一場。長大後發現,“她們的級別太高,我升不上去”。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楊傑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0年05月13日 0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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