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不會“圈地自萌”
2020年05月13日05:01

原標題:它們不會“圈地自萌”

它們不會“圈地自萌”

楊傑

  Honey死後,孤零零地漂在一個廢棄水族館的髒水池中。這隻“世界上最孤獨的海豚”終於重獲自由——在去世之後。

  日本千葉縣犬吠埼海洋公園是它生前的“家”。這家海洋公園歷史悠久,命途多舛,“311日本大地震”後,這裡面臨著觀光衰退、建築物老舊等問題。兩年前公園倒閉,留下46只企鵝、幾百條魚和唯一一隻海豚Honey。

  2017年,Honey最後的海豚同伴就去世了,它獨自在混凝土池子裡遊弋了3年,孤獨和囚禁折磨、消耗著它的生命,上個月,因阻塞性腸炎,Honey停止了呼吸。

  有人測算過,參照野生海豚在大海里一天的活動範圍,海豚在水族館的空間就像把人整日關在浴缸裡。

  Honey真正的家在海洋深處,和同伴們如一把把黑亮的劍在海洋中起起伏伏,身手敏捷,速度極快,活動自由。一位衝浪愛好者分享過與海豚一起衝浪的奇妙體驗,“雖然無法交流,但你們能享受同一種波濤的快樂,一種遠超於生存的快樂。”

  海豚這種智慧生物似乎喜歡人類,那位衝浪愛好者遭遇過一隻虎鯊,危急時刻,是海豚從側面攻擊虎鯊,救了他。那一刻,他感受到有生以來最強烈的關聯感。

  海豚是對聲音極為敏感的動物,它能聽到你的聲音,聽到你的骨骼,聽到你是否懷孕,它通過聲音感知事物,每一聲都會在瞬間完成三維細節描述,在視覺無法穿過的地方,聲音卻可以,回聲定位就像雙手在黑暗中撫過愛人臉頰。

  可想而知,水族館里終日不休的過濾器聲和觀眾一陣陣的呼喊聲,對它們來講是多大的噪音。很多鯨豚都變得抑鬱,重複做些無意義的動作,因為壓力大,大部分海豚都有胃潰瘍。奧斯卡最佳紀錄片《海豚灣》里說,海豚的微笑是大自然最高明的偽裝,讓你誤以為它們一直很快樂。

  海洋館里的動物模仿著人類行為,做著超出本能的動作,真正的受害者是一旁拍手叫好的小孩。野外海豚研究者麥希汶在《悲傷鯨豚》的演講里說,小孩子對生命的價值觀就此扭曲,以為人類可以控製和主宰動物的一切。

  《海豚灣》講述的是日本太地町的故事,Honey就是在那裡被捕捉的。在日本本州島最南部的和歌山縣,太地町是個面朝太平洋的小鎮,三面懸崖高聳。一進入小鎮,人們就被“海豚”包圍。遊船是海豚造型,路上矗立著海豚雕像,噴泉從海豚尾巴里湧出。公交站牌上有海豚,橋頭有海豚,牆上的塗鴉有海豚,讓人以為這裏是海豚的天堂。

  在這裏的水族館,你可以一邊看海豚表演,一邊吃海豚肉。理查德·奧巴瑞是美國著名的海豚馴養員,製作過火爆的電視節目《海豚的故事》。在每年換一部保時捷的日子,他沒意識到馴養海豚有什麼問題,直到一隻海豚在他懷裡自殺。

  “我用10年時間建立海豚事業,再用之後的35年摧毀它。”他後來成為最堅定的海豚保護者,因為私自釋放海豚被捕了無數次。涉及商業利益,當地漁民死死摀住圍獵海豚的真相,理查德·奧巴瑞和紀錄片導演路易·西霍尤斯決定揭開它。

  在偷拍的鏡頭裡,漁民把一根長棍深入海中,敲打棍子,幾條船圍在一起,利用海豚對聲音的敏感,形成一道聲牆,海豚受到驚嚇,被趕到岸邊圈起。漁民回家,留下海豚們在“池子”里不安地翻騰。第二天,馴養師排著隊前來尋找中意的海豚,他們喜歡年輕的、聰明的寬吻海豚,Honey很可能就是這樣被帶走的。

  這裏是全球海洋公園最大的供應商,每條海豚售價可達15萬美元。那些沒被帶走的,只有死亡一條出路。馴養師離開後,漁民拿著長杆向水中猛刺,海豚跳出水面做最後的掙紮,很快,這片風景優美的平靜海灣被染成極濃的血紅色,沒有一條能倖存。

  死去的海豚肉每隻售價600美元,被毫無差別地擺放在超市冷櫃里。人們不會知道,每一隻海豚都是不一樣的,它們的背鰭有不同的突缺,身上有不同的斑點。

  這些宏偉美麗的幼獸,大洋才是它們的歸宿。圈養起來的動物不知道會不會有真正的快樂,斑馬面壁,長頸鹿舔牆,被囚禁的生活滋味如何,問一問被隔離的人類就知道了。

  目前,已經有15個國家和地區立法淘汰了鯨豚的圈養。在一些國家,動物表演進化為動物行為展示,展示的內容均是它們的自然習性,例如猛禽高空飛撲,海獅的游泳技能。還有出海觀鯨豚,對於海豚來說,我們只是路人。這樣的“觀看”也能增進對動物的瞭解,而不是把動物作為取樂的工具。

  在囚禁海豚這件事上,被責備的也許不該是飼養員。寬吻海豚很聰明,會從飼養員那裡騙魚吃,飼養員要和它小心周旋。因為售價昂貴,海豚若是病懨懨的,會拿飼養員問罪。一位飼養員說,在海洋館里,“海豚比飼養員大”。

  看來,在圈起來的土地上,無論是動物還是人,都難獲自由。

楊傑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0年05月13日 0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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