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淩:打開《逝物錄》,聽逝者滔滔不絕,看往昔生機勃勃
2020年05月12日17:49

原標題:馬淩:打開《逝物錄》,聽逝者滔滔不絕,看往昔生機勃勃

“一如所有書籍,本書也想讓某些事物活下去,它想讓過往的前現、遺忘的還魂、瘖啞的說話、被錯過的得到悼念。書寫什麼也不能挽回,卻讓一切都可能被體驗。因此,這本書同等關心尋找和發現、失去和獲得,它讓人隱約感到,只要有記憶,在和不在的差別或許就不那麼重要。”

——尤迪特·沙朗斯基

萬事皆有終或萬物皆無盡,哪一種更令人毛骨悚然?

15世紀,帕多瓦一位發瘋的洗衣婦聲稱:地球上一切消逝的東西都會降落在月亮上。人文主義者阿爾貝蒂記錄了這則奇想。1532年,阿里奧斯托在《瘋狂的羅蘭》里幾乎一字不差地轉借了阿爾貝蒂的記錄。從此,借詩行的翅膀,洗衣婦的瘋言不脛而走。而那些循環往複的流言,總是集體無意識的表達——在月亮上!為什麼不呢?在人們的希冀中,總會有一處幻地,存儲所有逝去的歲月、毀滅的帝國、昔日的情愛、尚未傾頹的建築、尚未滅絕的物種、尚未冰冷的懷抱。

此時此刻,科學家拋棄了“月亮背面”的狂想,人類造的“雲”已經運行十年。無數比特字節似乎存儲了過去和現在的一切,以電子信息的形式。可是,就像我們把目光轉向浩瀚蒼穹,看得見的是燦爛星系,而看不見的暗物質,那才是宇宙的主要成分。我們遺忘的比我們保留的多,我們感知的比我們記錄的多,我們不知的比我們知道的多。如果世界本身是一個無比龐大、沒完沒了的記錄系統;如果根據能量守恒定律,任何事物都會在某處留下痕跡;那麼,帕多瓦瘋婦其實只需要一個全知全能的程式員,他旁觀、他記錄、他存儲,所有曾有的、無遠弗屆,不僅有人為的信息、還該有心靈的悸動、夏蟲的絕唱、一粒鸚鵡螺化石的滄海時光。

然而,萬事皆有終、抑或萬物皆無盡,何種想像更令人毛骨悚然?有限信息與無盡數據,遺忘與永遠不忘,什麼更適應人類需要?如果弗洛伊德說對了,任何一個夢、任何一種念想都不會被真正忘記;如果他的弟子和敵人榮格也說對了,世世代代的活動方式和經驗,在人腦結構中留下遺傳痕跡;那麼,在還沒有找到一位全知全能的程式員的時候,一個壽數有限的肉身凡人,或許可以在布萊克的詩里尋找啟迪:一顆沙裡一個世界,一朵花里一座天堂,將永恒存於一個時辰,把無限放在自己的手掌。

文字成真,時間失效

20世紀50年代,在瑞士的翁塞爾諾內穀,一個退休公務員將自己的18頃隱居之地,改造成一片“林中百科全書”。他把上千塊寫有人類知識的牌子按主題置於林中、掛在樹上,小屋的每個角落都堆滿了書籍、紙張和廢物,知識在這裏恣肆蔓生。這個公務員表達了無數知識分子的執念:讀一切可讀之物,分類保存一切讀過的東西。比之帕多瓦的無知洗衣婦,翁塞爾諾內穀的公務員有知識,他要把自己的“阿曼德之家”變成“月亮”,其瘋狂程度更勝一籌。可歎的是,“阿曼德之家”是他的知識領地,是他的自在之所,卻遠遠不是天堂樂園,因為他同時也期望這是“愛的巢穴”,他渴望一個可以分享這些百科知識的愛人-讀者,終不可得。1973年,在他去世之後,花園徹底被毀,只有寥寥幾塊知識牌和幾部自製書倖存。

《逝物錄》

作者:[德] 尤迪特·沙朗斯基

譯者:陳早

中信出版·大方 2020年4月

如果不出意外,阿曼德的故事必定會失落在時間中,湮沒無聞。但是德國作家沙朗斯基是他的救星,她重述了他的故事,在一本叫做《逝物錄》的書中。就像帕多瓦瘋婦的奇想被《瘋狂的羅蘭》傳佈,翁塞爾諾內穀的隱士有可能隨《逝物錄》不朽。

尤迪特·沙朗斯基(Judith Schalansky),1980年出生在民主德國的格賴夫斯瓦爾德(Greifswald),獲得藝術史和傳播設計雙學位。目前,她是柏林的自由撰稿人和設計師,也長期在波茨坦技術學院教授印刷原理課程。她認為,印刷書籍是人類將無限萬物存於有限實體的努力,“書籍是最完美的媒體,開放的時間膠囊,從它被寫下、被排印起,就把流逝的時間之痕一併記錄下來,它的每一版都會開顯出與廢墟不無相似的烏托邦空間,死者滔滔不絕,往昔生機勃勃,文字成真,時間失效。”

鑒於載體與內容的不可分割,她不止寫書、同時也親自操刀設計。十年前,她出版了《島嶼書》,以手繪地圖和精緻的文字,描述了50個遙遠的島嶼,世界盡頭50個孤獨而瘋狂的小世界,一舉榮獲2009年德國萊比錫書展“世界最美的書”金獎、2011年德意誌聯邦共和國設計獎及2011年全球紅點傳播設計大獎。越十年,沙朗斯基出版了新作《逝物錄》,同樣是精準的手繪、唯美的文字、考究的設計,立即獲得2019年度“德國最美圖書”獎。

如果記憶留不住,人就應該求助於藝術

《逝物錄》記錄了12件已在地球上消逝的事物:一個再也找不到的名叫圖阿納基的太平洋小島(《圖阿納基》),一種現已滅絕的名叫裡海虎的猛獸(《裡海虎》);有偽造的骨架模型並散見於古籍記錄的獨角獸(《居里克的獨角獸》),有想像圖畫存世真跡坍塌的建築(《薩切蒂別墅》);存檔的電影片段與息影的大明星嘉寶(《藍衣男孩》),殘存的詩行與傳奇的女詩人薩福(《薩福的愛之詩》);“異端”經典多麼自信:“千萬經書,多少失傳、多少毀滅?千萬失傳,又有千萬回到手上、終被重新找到”(《摩尼七經》);個人記憶又如何不可信:1984年7月31日,當年三歲半的尤迪特從牆頭跳下,到底為何(《馮·貝爾宮》);20世紀翁塞爾諾內穀的隱士徒勞地在林中處理百科知識(《林中的百科全書》),18世紀波西米亞的貴族管家從植物學研究里發現了天文的秘密(《基瑙的月面學》);一處廢棄的國家建築是一樁個人愛情消亡的場所(《共和國宮》);一次春天的漫遊超出大畫家的描繪,成為一曲自然的讚歌(《格賴夫斯瓦爾德港》)。

《逝物錄》中的12件逝去之物

12件事物,散落於不同的時空,或宏大如鴻蒙,或微小至木末,貌似東鱗西爪,實則有作者的哲思貫穿:失去不是失去,忘記才是。如果說人活著,就意味著經曆失去,且本該保留一切的記憶,在本質上什麼都留不住,那麼,人就更該求助於藝術,哪怕藝術本身也會遭遇水火災厄、乃至人為破壞,但是被藝術加持的逝物,總有機會在忘川中魂兮歸來、熠熠生輝。

12篇罕見的異質文本

《島嶼書》以美術聞名,《逝物錄》則以文學取勝。12篇不斷變換文體和敘事角度,各有各的精彩。作者用古老的宣喻體處理宗教(《摩尼七經》),用新小說體處理愛情(《共和國宮》)。女演員嘉寶、百科全書愛好者阿曼德和天文學家基瑙,都採用第一人稱視角,在意識流和自言自語中步入癲狂(《藍衣男孩》《林中的百科全書》《基瑙的月面學》)。作者用華麗的文筆刻畫大航海時代的波瀾壯闊(《圖阿納基》)、羅馬鬥獸場的熱血黃沙(《裡海虎》),讓人想起福樓拜的《薩朗波》。用發現之眼寫林中的景象(《居里克的獨角獸》)、荒野的早春(《格賴夫斯瓦爾德港》),不輸於屠格涅夫的《獵人筆記》。還有那幾篇隨筆的信手拈來(《薩切蒂別墅》《薩福的愛之詩》),牽枝攀蔓,酣暢淋漓。

《島嶼書》

作者:[德] 尤迪特·沙朗斯基

譯者: 晏文玲

浦睿文化 2019年9月

書中有大量精深的專門知識,天文與地理、植物與動物、文學與藝術、自然與科學、歷史與宗教,博大鴻富,但是又絕不以知識炫耀為能事,僅有知識是不夠的,經驗、想像、哲思與文筆,才是知識的解藥、書本的防腐劑。《逝物錄》一如骨上生肉、老樹新花,又像琥珀凍結了瞬間、像糖蜜對抗了時間,作者用意象與細節,將鉤沉的12樁事物變成了一件藝術品。《法蘭克福彙報》評論說:“這是一本關於宏大議題的短篇集:失去。但我們從中得到的,是文學,已經少能找到的文學。” 是知人之語。

德語作品本身難譯,這部作品涉獵甚多,文筆獨特,尤其難譯。難得的是,青年翻譯家陳早的譯筆達到了信、達、雅的高度,煉字鍛句,妥帖優雅。好作者遇到好譯者,誠為幸事。看她在書中譯的薩福詩,對照他人翻譯,堪稱一絕:

他好似神,

他對你坐,

他近你身,

他聽你言如蜜

你牽魂一笑

我就胸中心怯;

我凝眸一瞥,

就啞然失聲

我舌癱成結,

我微火侵膚,

我眼不能視,

我耳中呼嘯。

我汗下成瀑,

我戰顫欲折,

我枯似草,

我形如屍。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