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新冠溯源是科學難題,全球團結才能阻止疫情
2020年05月12日11:50

原標題:專家:新冠溯源是科學難題,全球團結才能阻止疫情

受訪專家:

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高級別專家組成員、中國疾病預防控製中心流行病學首席科學家 曾 光

□本報記者 高 陽 □本報駐美國、法國特派特約記者 鄭 琪 王 方

這場突如其來的新冠疫情,感染了全球超過400萬人。關於病毒的起源,各種說法甚囂塵上。疫情之初,極個別國家不斷髮出“病毒來自中國”的聲音,但近期諸多權威研究和證據表明,病毒源自自然界,從去年下半年開始就已在世界各地傳播,究竟在哪兒並不能確定。各國專家表示,溯源是嚴肅的科學問題,利用其散佈陰謀論無益於全球團結抗疫。

新冠病毒並非來自實驗室

去年12月,武漢報告了第一例不明原因肺炎病例,由於多數確診者來自華南海鮮市場,外界普遍認為新冠病毒源自武漢。然而,今年1月24日,國際權威期刊《柳葉刀》刊文稱,武漢最早報告的病例(2019年12月1日發病)與華南海鮮市場並無聯繫,且與“後續的病人沒有發現流行病學聯繫”。這引起了學界對“武漢是病毒源頭”說法的質疑。1月26日,知名學術期刊《科學》援引美國喬治敦大學傳染病專家丹尼爾·盧西的觀點:“新冠病毒可能在武漢和其他地方的人們之間,已經有了悄無聲息的傳播,直到12月下旬華南海鮮市場出現大量病例。”

有關新冠病毒起源的陰謀論一度風行網絡,甚至被某些政客加以利用。美國總統特朗普、國務卿蓬佩奧都曾公開宣稱,新冠病毒來自武漢的一個實驗室。對此,3月17日,《自然·醫學》刊發美國、英國、澳州6位權威科學家的論文稱:新冠病毒不可能是實驗室造出來的,它是一種自然進化產物。新冠病毒不具有和任何已知冠狀病毒一樣的主幹結構,且新冠病毒刺突蛋白與人體細胞的結合效率之高,是通過基因工程無法達到的,只有自然選擇才能實現。

5月1日,世界衛生組織公開反駁新冠病毒源自武漢病毒研究所的說法,米歇爾·瑞安博士強調:“世界衛生組織多次聽取數位仔細研究過新冠病毒的專家意見,確定新冠病毒源自自然界。”5月4日,有“病毒獵手”之稱的美國國家過敏症和傳染病研究所主任、白宮疫情應對特別小組成員安東尼·福奇博士反駁道,有力證據顯示,新冠病毒並非來自中國的實驗室,同時也否認“有人在野外發現病毒,將病毒帶回實驗室後導致泄露”的說法。美國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流行病學與疾病生態學專家瓊娜·馬澤特教授表示,新冠病毒極度不可能源自“實驗室事故泄露”,該病毒的基因序列與實驗室已知的其他冠狀病毒樣本並不匹配。她還指出,武漢病毒研究所實驗室採取了非常嚴格的安全標準。

美國軍方及情報界也明確否定“病毒人造”等說法。4月30日,美國國家情報總監辦公室聲明,美國情報界認同廣泛科學共識,新冠病毒非人造或經過基因修改。美軍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馬克·米利5月5日表示,證據支援新冠病毒不是人為製造的,目前並不知道病毒究竟來自什麼地方。隨著各方表態不斷曝出,此前反複聲稱有“大量證據”證明新冠病毒來自武漢實驗室的蓬佩奧,5月6日改口稱“無法確定”新冠病毒的來源。

去年底便已在西方傳播

基因組比對分析是病毒溯源的有力工具。美國免疫學和生物學家克里斯蒂安·安德森分析了27個新冠病毒基因組序列發現,病毒可能早在2019年10月就已出現。5月6日,英國倫敦大學學院科學家對全球不同地點和時間的7600多個樣本進行基因分析,發現在1月和2月首次報告病例之前,人們至少已在歐洲、美國和其他地方感染了數週甚至數月。包括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院長弗朗西斯·柯林斯在內的一些著名科學家也認為,在沒有引起可察覺的疫情暴發下,這種病毒可能已在人類中悄悄傳播了多年,甚至幾十年。

隨著調查研究不斷深入,多個國家的疫情發展時間線被改寫,本地傳播的時間點被大幅前推。美國政府公佈的數據顯示,美國首例新冠病毒感染病例出現於1月21日,第一例死亡病例出現在2月29日。然而,美國新澤西州貝爾維爾市市長邁克爾·梅勒姆近日表示,自己很有可能於去年11月就已經感染了新冠病毒。他在今年4月底進行了新冠病毒抗體檢測,結果呈陽性,這讓他回想起了去年11月的生病經曆——整夜未眠、渾身發冷、出現幻覺、高燒,但醫生當時並未進行檢測就判定他感染了流感病毒。梅勒姆表示:“我們都聽說新冠病毒直到1月份才在美國出現,顯然不是這樣的,我就是一個例證。”美國疾病預防與控製中心主任羅伯特·雷德菲爾德曾於3月中旬表示,美國確實有原本以為患流感、實際卻是感染新冠病毒而死亡的情況。另外,美國廣播公司2019年7月12日就曾報導,維珍尼亞州暴發了一種不明原因的呼吸系統致命性疾病,症狀包括劇烈咳嗽、發燒、渾身疼痛、氣喘、全身無力等,患者有54人,其中2人病亡。2020年4月底,加州聖塔克拉拉縣解剖了三具遺體,他們分別於2月6日、2月17日、3月6日在家中死亡,結果發現3名死者均感染了新冠病毒。當地公共衛生官員薩拉·科迪表示,這3名病人都沒有去過中國,解剖結果說明,他們死亡時當地已經發生大範圍的社區傳播。英國牛津大學研究估計,疫情可能在去年9月就暴發了,因為他們發現,中國甚至亞洲流行的主要病毒毒株的遺傳學年齡比美國的某些常見病毒毒株更年輕。

法國政府宣佈首次確診新冠病例時間為1月24日,這也是歐洲首次報告新冠確診病例,患者為一名華人酒商與兩名中國遊客。但5月4日,巴黎近郊讓-維迪耶醫院急診科主任的說法把疫情時間前推:他曾保留該醫院以前類似肺炎病人的資料和所做檢測的樣品,在按照新冠病毒的指標進行複檢後,發現14名病人中居然有一位呈陽性。這名42歲的患者在2019年12月27日因急性肺炎入院檢查治療,但他未曾去過中國。於是,法國各醫院開始對以往肺炎病例進行回溯性檢驗。在法國東部疫情最嚴重的科爾馬,阿爾伯特-斯維澤醫院對去年11月1日至今年4月30日的2456例肺炎病例複檢發現,有16例肺部影像顯示出典型的新冠肺炎症狀,其中最早的可以追溯至2019年11月16日或17日。

據英國《每日電訊報》3月25日報導,1月15日至19日,名為達倫·布蘭德的英國人曾前往奧地利伊施格爾滑雪,回國後出現感染新冠病毒典型症狀,與他一起前往伊施格爾的兩名丹麥朋友和一名美國朋友也出現了類似症狀,後來他居住在英國梅爾斯菲爾德的妻子、孩子以及當地很多人也相繼出現症狀。而此前英國官方首次報告新冠確診病例是在1月31日。

暴發地不等於發源地

每當有疫情發生,無論科學界、醫學界,還是民眾,都關心疫情發自何時何地。但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高級別專家組成員、中國疾病預防控製中心流行病學首席科學家曾光表示:“疫情溯源是非常複雜、難度極大的問題。”

許多研究表明,新冠病毒可能起源於蝙蝠,但蝙蝠必須感染另一種動物才能躍入人類社會。有專家認為是穿山甲,但穿山甲何時、何地、如何傳染給人類不得而知。曾光說:“正如當年的SARS病毒,只是說果子狸可能是中間宿主,但是不能解釋為什麼產地的果子狸檢測陰性,到廣東以後呈陽性,也無法確定傳染鏈條的因果關係,是果子狸先將病毒傳染給了人類,還是人類感染後又將病毒傳染給果子狸?”

首發病人不等於零號病人。零號病人指第一個患某種傳染病並開始傳播病毒的人。目前各國都在追蹤本地的零號病人,但很難確定感染時間。在中國,目前仍未找到零號病人,難點有二:人群中存在血清陽性本底,很難明確這些病人的感染時間;攜帶病毒者不一定會發病,存在無症狀感染者。

疫情暴發地不等於發源地。很多資料顯示,病毒首次發現地往往並非來源地。曾光舉例說:“愛滋病毒感染病例最初由美國報告,但起源地最有可能是西非。在德國馬爾堡首先發現的馬爾堡病毒,極有可能起源於烏干達。”1918年暴發的“西班牙大流感”最終證實並非源自西班牙,其源頭是美國堪薩斯州某軍營,患者當時被診斷為普通感冒。由於一戰正酣,士兵們的症狀並未引起重視,帶病走上歐洲戰場。因戰時信息管製,交戰雙方都對此緘口不言,只有處於中立方的西班牙進行了大規模報導,包括國王阿方索十三世患病等消息的傳播,使得人們誤認為這場流感在西班牙最嚴重,於是命名為“西班牙大流感”。

國外專家表示,目前新冠病毒幾乎遍佈全球,任何國家都不可能找到零號病人,並且尋找誰是零號毫無意義。那為何要對病毒進行溯源呢?曾光說:“通過病毒溯源,能找到重要的流行病學指征意義,為後續防治提供指導。儘管探索過程艱巨複雜,進展也很有限,但目前可以做到的是,認真尋找最早在哪個國家流行,根據多國發現的線索進行流行病學調研是有意義的。這是遵循循證醫學的原則,搞清楚病毒的傳播路徑。比如有人提到美國去年7月的不明原因發熱病人有異常,也是一種假設和猜測,可通過嚴謹的調查看能否獲得科學證據。”

英國倫敦大學學院遺傳學研究所研究員弗朗索瓦·鮑盧克斯說,病毒每次複製時都會犯錯,可利用這一點跟蹤病毒。從全球各個角落採集的病毒樣本顯示出多個相似的突變。美國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健康安全中心的雷恩·沃姆博德表示,觀察病毒如何突變,對於抗病毒藥物或疫苗的研發非常重要。通過研究病毒的突變,發現其中一些保守的部分,它不會隨著時間的推移發生很大的變化,就能以此作為疫苗研究的靶點。

科學溯源,不做陰謀揣測

2月20日,《柳葉刀》刊出一份由8個國家、27名科學家的聯名聲明,強烈譴責“新冠病毒非自然起源”的陰謀論。4月上旬,《自然》雜誌發表社論文章《立即停止新冠病毒汙名化》,為曾將新冠病毒與武漢、中國關聯而致歉。

曾光認為,病毒起源陰謀論多數是為了博眼球,並不具有科學意義,很多都是外行的無端猜測。他強調,新冠病毒來自自然界是毋庸置疑的,它不是人造的,不可能通過基因工程改造,更不是實驗室泄漏的。揭示病毒源頭的目的在於提高警惕、為防疫抗疫服務,而不是出於政治目的,不論發源於哪,新冠病毒都是全人類共同的敵人。

對於美國去年底暴發的大流感,以及某些地區莫名其妙的“電子煙疾病”,外界一度認為,其中可能存在新冠肺炎。對此,上海華山醫院感染科主任張文宏認為,通過CT掃瞄,很容易把新冠肺炎和流感區分開。北京大學公共衛生學院副院長王培玉也表示,美國疾控監測系統比較發達,“大量新冠肺炎病人夾雜在流感人群中而不被發現”的可能性不大。至於電子煙,曾光表示:“吸煙本身就是肺部疾病的危險因素,但它和新冠肺炎的關係還有待流行病學的追溯考察。”

為何一些國家很早就出現病例,但未大規模暴發?曾光解釋,新冠病毒在不斷演變、適應人類,其傳播力也在變化,但究竟是由強變弱還是由弱變強還不能確定,因此不排除病毒一開始以很弱的傳播力存在於人類中。

曾光表示:“溯源是個很難的科學問題,需要多個學科綜合所得線索,交織成一個互相印證的網絡,最後才能得出結果。”目前要在世界衛生組織的領導下做好三方面工作:

全球數據共享。建議啟動跨國科學調查和研究論證。世界衛生組織應該協調相關工作,利用人工智能、大數據等新技術開展流行病學和溯源調查,研究世界各地原因不明的新冠病毒是否為同一類型,在基因序列上有何區別,以此來追蹤疫情。此外,世界衛生組織已經啟動了疫苗研發的行動方案,促進相關方面的國際合作。

追溯更早病例。意大利米蘭大學傳染病專家阿德里亞諾·德卡利建議,審視醫院紀錄、臨床細節,必要時可以開棺,進一步瞭解新冠病毒是否更早就出現了。

不造謠不傳謠。正如世界衛生組織總幹事譚德塞所說,最近幾個月人們在對抗兩種疫情,一種由病毒引起,另一種由虛假信息引起,“很多時候,虛假信息造成的惡劣影響,和病毒引起的疫情嚴重程度相當。”曾光強調,疫情不應該是一場爭論不休的口水戰,更不是別有用心的圖謀算計,爭吵沒有意義,惡意揣測更傷和氣,全球團結起來抗疫才能阻止疫情。▲

原標題:《新冠溯源是科學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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