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大地震12週年:文明史、災難史,以及更好的社會
2020年05月12日15:15

  原標題:汶川大地震12週年|文明史、災難史,以及更好的社會

  汶川大地震轉眼已十二年。

  北京時間2008年5月12日14時28分04秒,汶川地震發生,根據地震局數據,里氏震級達8.0Ms,造成嚴重破壞地區超過10萬平方千米。其中,極重災區共10個(市),較重災區共41個縣(市),一般災區共186個縣(市)。

  生靈之殤,山川永紀。

  人們都渴望平安,但災難卻從未遠離整個人類社會。今天,我們就與你一起回到曆史長河中去看不同敘事里的災難。在汶川大地震十二週年之際,我們重發十週年的一篇紀念文章。作者是一位青年法律學者,也是2008年奔赴地震災區的誌願者,至今他與當地朋友保持書信往來。北川縣陳家壩鄉,亦刻有他的《地震墓園碑記》。

  對災難的回憶、書寫和敘事,因文體、立場或利益考慮不同,呈現也不盡相同。有神話的浪漫想像,有文人的含淚哀歌,有史家冷峻直書。然而,縱觀古今中外曆史,人們都希望從災難中重建甚至革新社會,克服人性的弱點,通往一個更好的社會,增強抵抗災難的能力。這是樸素的願望。

  災難的神話想像:最早的神話幾乎都與災難有關

  災難之於人類可謂是與生俱來。全人類最早的神話幾乎都與災難有關,比如幾乎所有民族都有過大洪水一類的神話。

  王秀臣在《災難視野中的文學迴響》一文中考證,中國先秦眾多神話幾乎都與災難有關,比如女媧補天、后羿射日、大禹治水、夸父逐日、精衛填海等,都是水災、旱災和地震的神話想像。

  女媧補天這一創世神話完全來自災難的刺激。

  《淮南子·覽冥訓》云:

  往古之時,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火爁炎而不滅,水浩洋而不息。猛獸食顓民,鷙鳥攫老弱。

  這是女媧補天的背景,天塌地陷、水火肆虐。而《列子·湯問》中“共工氏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折天柱,絕地維,故天傾西北,日月辰星就焉;地不滿東南,故百川水潦歸焉。”詳細描述了天地失序的情景。

國產動畫片《女媧補天》(1985)劇照。
國產動畫片《女媧補天》(1985)劇照。

  后羿射日、夸父追日對應的是旱災。古本《山海經》云:“羿射九日,落為沃焦”。《淮南子·本經訓》將大羿射日的故事做了總結:

  逮至堯之時,十日並出,焦禾稼,殺草木,而民無所食。猰貐、鑿齒、九嬰、大風、封豨、修蛇皆為民害。堯乃使羿誅鑿齒於疇華之野,殺九嬰於凶水之上,繳大風於青邱之澤,上射十日,而下殺猰貐,斷修蛇於洞庭,擒封豨於桑林。

  大禹治水對應的則是水災肆虐。《尚書·堯典》:“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大地被分割,丘陵被吞沒,極為可怕。《孟子·滕文公下》描繪更為細緻:“當堯之時,水逆行,氾濫於中國,蛇龍居之,民無所定,下者為巢,上者為營窟。”連以嚴謹著稱的《史記》也稱:“當帝堯之時,鴻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

  大洪水幾乎是各個個民族的共同傳說,在人類學家的研究中發現,在美索不達米亞、希臘、印度、瑪雅等文明中,都有不同時間出現的洪水滅世的傳說。

  《聖經·創世紀》記載,上帝因人類失義而暴怒,發大洪水毀滅人類。這是極為可怕的場景:

  耶和華見人在地上罪惡極大,就後悔造人在地上。耶和華說,我要將所有的人和走獸,並昆蟲和天空中的飛鳥,都從地上除滅。我要使洪水氾濫在地上,毀滅天下地上有血肉有氣息的活物,無一不死。

  大洪水持續高漲了40天,“天下的高山都淹沒了。水勢比山高過十五肘,山嶺都淹沒了”。40天后,洪水開始退去,到第150天時,洪水才退盡。古巴比倫的《季爾加米土史詩》是世界上記載大洪水最完整的資料,據說,這是根據在大洪水中倖免於難的西納比斯親口述說的經曆寫成的。該史詩中記載,大洪水一共持續高漲了12天,然後開始退去,到第129天徹底退完。

《中國救荒史》,鄧雲特著,商務印書館出版,2011年10月。作者探討了中國曆史上自遠古以迄於民國曆代災荒的實況及其演變趨勢和特徵。
《中國救荒史》,鄧雲特著,商務印書館出版,2011年10月。作者探討了中國曆史上自遠古以迄於民國曆代災荒的實況及其演變趨勢和特徵。

  災難的文學哀歌:“孩子/快/抓緊媽媽的手”

  災難也是古今文學的主題。除了詩歌小說,災難書寫廣泛存身於各種體裁中,無論正史、野史、方誌或者筆記都屢見不鮮。

  遠古時期的農事祭歌《蠟辭》據說是伊耆氏時代的作品,這極有可能是災害詩歌最早呈現:“土反其宅,水歸其壑,昆蟲勿作,草木歸其澤!”面對嚴重的洪水與蟲災,先民急切呼告。商湯王《禱雨辭》:“政不節歟?使民疾歟?何以不雨至斯極也!宮室榮歟?婦謁盛歟?何以不雨至斯極也!苞苴行歟?讒夫興歟?何以不雨至斯極 也!”表達了旱災導致的惶恐、自責、埋怨、期望等複雜情感。

  《詩經》中涉及約十四次自然災害,堪稱古代的災難文學大全。名篇《詩經·小雅·十月之交》描寫了複雜多樣的災害,“此日而食,於何不臧!燁燁震電,不寧不令。百川沸騰,山塚率崩。高岸為穀,深穀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懲?”。其中“高岸為穀,深穀為陵”也成為描寫地震的經典句子。

  一代梟雄曹操寫過《蒿里行》:“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沉鬱悲壯,直白如話,堪稱“漢末實錄”的“詩史”。災荒加上戰亂,民不聊生。

  建安二十二年,大瘟疫暴發。曹植《說疫氣》一文中的描述迄今讀來仍然字字帶血:“ 建安二十二年,癘氣流行,家家有殭屍之痛,室室有號泣之哀,或闔門而殪,或覆族而喪。”也就是在這場瘟疫中,建安七子幾乎全軍覆沒,王粲、徐干、陳琳、應瑒 、劉楨均染病去世。

  生死只在須臾之間,曹子桓為之傷感哀痛:

  昔年疾疫,親故多離其災。徐、陳、應、劉,一時俱逝,痛可言邪!昔日遊處,行則連輿,止則接席,何曾須臾相失。每至觴酌流行,絲竹並奏,酒酣耳熱,仰而賦詩,當此之時,忽然不自知樂也。謂百年已分,長共相保,何圖數年之間,零落略盡,言之傷心。

  這也是命運的歎惋,哲學的迷思。

  唐詩宋詞中的水旱天災也時常襲來。如唐代丁仙芝《贈朱中書》寫道“十年種田濱五湖,十年遭澇盡為蕪。”至如宋詞,還有人考證過,全宋詩中有關災害的詩作“據初步統計有六千餘首”。

  在明清小說中,以更鮮活的語言和更詳實的篇幅描寫災難。明末揭露宦官魏忠賢的小說《檮杌閑評》第40回寫都城附近武清縣天降淫雨,水高二三丈,莊稼被洪水衝走、淹死。民房、官署、糧倉被衝塌,淹死者不可勝數。清末《老殘遊記》寫齊東縣黃河水災,黃河裡的水高於民墊底有一兩丈高 “那黃河水就像山一樣地倒下去了”。

  災害甚至成為神魔小說的重要題材。蒲鬆齡《聊齋誌異》中《地震》《柳秀才》《牛瘴》 《雹神》《水災》等篇目都書寫了各種災害。

  《西遊記》記述鳳仙郡旱災:“連年亢旱,累歲干荒,民田塘而軍地薄,河道淺而溝澮空……城中懼法,典衣當物以存身;鄉下欺公,打劫吃人而顧命。”最可怕的還不是災荒,而是自然災難帶來的禮法失序、文明淪喪,人們鬻兒賣女,重新退回西哲所謂“自然狀態”。

《民國時期自然災害與鄉村社會》,夏明方著,中華書局出版,2000年10月。
《民國時期自然災害與鄉村社會》,夏明方著,中華書局出版,2000年10月。

  在近代,自然災害導致的餓殍遍野、流民遍地仍會一再出現。臧克家的《難民》描述了流民逃荒求生、背井離鄉的悲慼之旅。“人到那裡,災難到那裡”。夢裡回首故鄉,可是“陰森的淒涼吞了可憐的故鄉”,“猛烈的饑餓立刻又把他們牽回了異鄉”。蕭乾的《流民圖》描寫了魯西難民遭受水災後顛沛流離的慘狀, “可憐的流民,像一片片浮萍,茫然地在災難中漂流。”

  在汶川地震中,一首短小直白的詩歌《孩子,快抓緊媽媽的手》迅速傳開,寫盡了這場地震中孩子罹難、生離死別的哀傷:

  《孩子,快抓緊媽媽的手》(節選)

  孩子,

  快抓住媽媽的手

  去天堂的路

  太黑了

  媽媽怕你

  碰了頭

  快抓緊媽媽的手

  讓媽媽陪你走

  媽媽,我怕

  天堂的路太黑

  我看不見你的手

  自從

  倒塌的牆

  把陽光奪走

  我再也看不見

  你柔情的眸

  這首詩歌堪稱汶川地震中最著名的文本,無數人含淚泣讀。

圖片經中國攝影出版社授權來自於《汶川地震·十年》(作者:邱焰;版本:中國攝影出版社 2018年5月)一書。
圖片經中國攝影出版社授權來自於《汶川地震·十年》(作者:邱焰;版本:中國攝影出版社 2018年5月)一書。

  筆者作為地震誌願者,曾受災區之約,為北川寫有《地震墓園碑記》,刻在死亡最慘重的北川老縣城之側的陳家壩鄉,亦為這場驚世浩劫的直白記錄之一:

  天降奇災,地裂山崩,羌嶺含悲,湔河淒咽。乾坤拆裂,塌山吞噬村莊;河道易向,泥流裹挾萬物。死者相藉,家園碎成廢墟;飛石轟響,場鎮夷為平地。課堂傾覆,學子書香夢斷;萇弘化碧,良師護犢魂歸。慘烈震動天下,痛史縈繞心田。

  災難的思想反思:人性與政治文明

  “不哭,也不笑,而是去理解”。詩人面對災難哀婉動情 ,史家則秉筆直書,思想家更訴諸於理性反思與洞察,在災難中思索人性與文明。 

  公元前五世紀下半葉,一場大瘟疫席捲雅典。彼時,斯巴達正兵臨雅典城下,波羅奔尼撒戰爭剛爆發不久,雅典在災難與戰爭的雙重打擊下幾乎面臨滅頂之災。雅典城屍橫遍野,但一位將軍僥倖存活併成為後來著名的曆史學家修西底德。在《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中,用史家的冷峻直錄災情,更以哲人的理性洞悉災難之後製度和人性的敗壞。

  由於瘟疫的緣故,雅典開始有了空前的違法亂紀。人們看見幸運女神是這樣的變幻莫測,富人們突然死亡,而他們的財富卻落在一些一文不名的混蛋手裡。因此,雅典人現在公開地鋌而走險,大行放縱之事……對神法的畏懼和對人法的服從不再有了……每個人反而覺得,瘟疫已經向他們宣佈了一個更為沉重的判決。他們想,在這個判決執行之前,尋覓一些人生的快樂,這是他們的權利,它是自然的、正當的。

  林國華在解讀這段文本時提到,在修西底德的筆觸中,“瘟疫消滅的不只是雅典人的身體,它更摧殘了雅典人的靈魂和德性。掩埋在人性深處的脆弱、自私和邪惡在瘟疫的陰影下乘機復出。” 使人成為人的曾是人法和神法,人法刻下的是“正義”,神法刻下的是“虔敬”,這是人走出洪荒、告別禽獸的光榮所在。

  比瘟疫更可怕的是靈魂的沉淪。它對文明的人世構成永恒的挑戰。但是,也正是在瘟疫中更呼喚文明的曙光,政治家和哲人的使命便旨在療救被野蠻化的靈魂,引導靈魂向上提升。

  政治家伯里克利面對瘟疫發表的政治演講,便旨在捍衛雅典帝國的莊嚴與人性的希望:

  你們不該悲傷,不該怨天尤人,不該被那些政治冷淡的哲人和鼓動家牽著鼻子走進歧途。這些人比剛剛過去的瘟疫還可怕。瘟疫奪走的只是我們雅典公民的身體,但這些人將毀掉我們的公民德性,從而使雅典文明趨於真正的滅亡……

  哲學家蘇格拉底則奔走於雅典街頭,通過他的辯證法帶領青年討論何為正義,何為值得過的生活。柏拉圖則在《法律篇》的開頭也重述了大洪水毀滅一切的故事,然後討論洪水倖存者如何立法,通過禮法傳播文明希望。

“雅典學院”局部。
“雅典學院”局部。

  古代史家修西底德對雅典瘟疫的思考彰顯了清晰的政治德性,而近代哲人加繆對瘟疫的思考則呈現了現代世界的迷惘。

  他的《鼠疫》堪稱現代世界災難最典型的象徵。在《鼠疫》中,阿爾及利亞的奧蘭發生瘟疫,突如其來的瘟疫讓人不知所措。政客狂妄無、掩飾諉過,小百姓恐慌無助、自私貪婪,每天更加頹廢。瘟疫城市被重重封鎖,無人能夠自由進出,猶如現代世界的荒原與孤島。

《鼠疫》,[法] 阿爾貝·加繆 ,柳鳴九、劉方、丁世中等譯,譯林出版社出版,2017年1月。
《鼠疫》,[法] 阿爾貝·加繆 ,柳鳴九、劉方、丁世中等譯,譯林出版社出版,2017年1月。

  奧蘭的鼠疫象徵著現代世界的荒誕性,死亡引起人類集體性的恐慌,一切似乎都無可奈何,死亡具有不可避免性。最終鼠疫退卻了,人類似乎勝利了,儘管喧天的鑼鼓衝淡了人們對疾病的恐懼,可是鼠疫帶來的夢魔將永遠縈繞奧蘭人的心頭。

  面對災難,中國思想家有一重要特點,即將災難與政治聯繫起來,將上天降災視為重修政德的警示。

  這以董仲舒的天人感應論為代表。他說:

  國家將有失敗之道,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讖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敗乃至。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也。

  中國的古人根據陰陽五行演繹出了一套異象與人間罪惡關係的規律,並在許多史書中據此來記錄天災與人事。如認為蝗災的出現是因為當權者的殘暴造成的,“蝗者,在上貪苛之所致也”。水災是民怨沸騰造成的,陰氣超過了陽氣,陰陽失衡,出現水災,所謂“百姓愁怨,陰氣盛,故大水也。”

  地震更是被視為五行失調、天譴天罰的結果。需要政府重修政德,重拾陰陽平衡,符合天理。因此古代統治者常在地震後下罪己詔。公元前70年,河南以東發生異常大地震,“殺六千餘人”。漢宣帝劉詢為此下了道罪己詔,說:“朕承洪業,奉宗廟,托於士民之上,未能和群生。乃者地震北海、琅邪,壞祖宗廟,朕甚懼焉。”

  1679年9月2日中午,北京附近發生8級大地震。《康熙起居注》中記載“京城倒壞城堞、衙署、民房,死傷人民甚眾。”康熙皇帝發佈一份罪己詔,檢討自己說:“地忽大震,皆因朕功不德,政治未協,大小臣工弗能恪共職業,以致陰陽不和,災異示儆。”

  災難,確實是人類的哀歌。這些故事從今天看來顯然只是一些封建迷信的荒唐之言,但多少也表達了敬畏上天、擔當政責的合理思想。

  以此紀念汶川地震所有逝去的生靈。

  作者|蔣海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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