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守116天的武漢護士,有5個“戀人”微信號
2020年05月12日08:19

  原標題:堅守116天的武漢護士,有5個“戀人”微信號

  “護士是離患者最近的人,在堅守患者的過程中看到了希望,就能得到認同感和成就感。”

  新京報記者 戴軒

  援鄂醫療隊的戰友們陸續歸家後,華中科技大學附屬同濟醫院ICU護士長熊傑回到隔離病房,繼續護理餘下的十多位重症“新冠”肺炎患者,其中有人已入院3個多月。

  羽絨服換成單衣,短髮長成長髮,到5月11日,熊傑的“抗疫”之路持續了116天,她要送最後一位患者出院,才能回歸正常生活。朋友圈中逐日的“甦醒”武漢,已讓她感到勝利在望。

▲熊傑在檢查ECMO管路。受訪者供圖
▲熊傑在檢查ECMO管路。受訪者供圖

  在中法新城院區修建“新冠ICU”

  武漢的發熱門診從未像今年冬季那麼繁忙。

  1月中上旬,醫院一向冷清的發熱門診,開始一天掛出五六百個號,陸續有病人轉去了金銀潭醫院。

  熊傑所在的ICU,開始收治不明原因肺炎感染的患者。這個很快被定名為“新冠肺炎”的疾病,最先侵襲人體的肺部,造成嚴重缺氧,ICU集中了最多的呼吸機,也開始住進越來越多的病人。

  這是所有人意識到問題的開始。1月27日,熊傑接到通知,前往醫院中法新城院區工作。當時,武漢疫情的嚴重態勢逐漸暴露,調崗來得突然,熊傑穿著過年新買的羽絨服,只來得及拿個塑料袋裝了工作服就走,到了中法新城才知道要進隔離區護理新冠肺炎患者,恐懼的情緒一下子冒了頭。

  “不怕是不可能的。新冠明確具有傳染性,又看到了那麼多重症的患者,身邊也有人被感染。”不過,熊傑沒有特意與恐懼戰鬥,到了中法新城,她和同事馬上開始培訓防護知識、進行收治病人準備,龐大的工作量面前,恐懼找不到插空的時間,自行煙消雲散了。

  和武漢很多新增的定點醫院一樣,中法新城院區也面臨隔離病房改造的問題。正是春節,工人不夠,護士來湊,搬運物資、騰空病房樓、做清掃保潔。由於患者積壓過多,新開一個病區就收治一批患者,她一邊參與新病區改造、一邊進隔離區做救治護理。

  前期沒得到及時救治的患者很多轉為重症。1月31日,武漢同濟醫院中法新城院區被指定為武漢市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危重病人救治定點醫院,不少知名重症專家趕來武漢。熊傑陪著援鄂醫療隊在院區考察,48小時內,ICU建了起來,32張床位一天內全部住滿,她和重症專家杜斌進入病區,給病人插管。

  之後,她很快又開始負責新一個ICU的建設,每天回到駐地,時針已經轉過了24點。

  “當時腦子裡還有個幼稚的想法,等疫情結束了,我老公肯定來接我,我就換上舊大衣,扔掉這身羽絨服,別把病毒帶回去。”熊傑說。

  如今,她早就換上了單衣,還是沒能回家。

▲熊傑送一位患者出院。受訪者供圖
▲熊傑送一位患者出院。受訪者供圖

  1部手機和5個“戀人”

  熊傑已經從業30來年。但這次,ICU的患者和以往不一樣。

  她所在的病區,收治的患者都是“重中之重”。以往,ICU中最多有兩個俯臥位通氣的患者,在這裏,4成患者要俯臥位通氣,有的患者身上插著六七根管子,胃管、氣管、尿管、中心靜脈導管……完全不能動。一些患者重達200斤,要把他們翻成俯臥位,保證管子不錯位,是高難度操作,也帶來更高的感染風險。

  除了病重,人和人的距離也被拉開,患者家屬不能陪伴探視,醫務人員又穿著厚厚的防護設備,聽力、視力受阻,醫患間的溝通變得很不容易。這種“隔離”加重了患者的恐懼,有時演變為對治療的抗拒。

  熊傑是護士長,保證病人和醫務人員的雙重安全成為她最大的壓力所在。“這麼多重症患者,最好是高年資的ICU護士去護理,但不可能這麼多人。我們病區集中的護士,來自20多個科室,很多沒有ICU經驗。”

  她選擇自己進隔離區梳理重病人的風險點,指導年輕護士的工作,同時改進人員搭配,“強帶弱”幫襯著上。

  這支護理團隊中很多是95後的年輕人,和熊傑的兒子差不多大,有的沒進過隔離區,不適應防護服和護目鏡,噁心、嘔吐,甚至吐進口罩里。熊傑不放心,加了隔離區5部公用手機的微信,叮囑他們有事隨時找,這5個微信號的備註名,被護士們改成了“戀人1”“戀人2”“戀人3”……調侃熊傑找到了熱戀的感覺。

  2月中下旬,工作強度達到頂峰。有時,熊傑在隔離區里一口氣待8個小時;有時,一天要進去三次。白天護理,晚上管理團隊,同時處理各種應急事件,就算下了班,心思也回不來。一天晚上9點,熊傑回到駐地,當時,一位男患者尿道口出血,找不到原因,她一直琢磨這事兒,淩晨三點,突然靈光一閃,會不會是膀胱衝洗增加了尿管的外牽拉力、磨損了尿道?趕緊摸出手機給“戀人”發微信,吩咐調整一下患者的尿管。

▲熊傑送別北京援鄂醫護人員。受訪者供圖
▲熊傑送別北京援鄂醫護人員。受訪者供圖

  從“小白”到老手

  2月中旬,各地醫療隊彙集武漢,在中法新城院區,光是來自北京的援鄂醫療隊就有5支。熊傑覺得壓力小一點了。“他們來,不光帶來了專業幫助,還給我們一種有依靠的感覺。這麼多人站在一塊兒就是力量,就沒什麼可怕的了。”

  她對這些素不相識的戰友們充滿了感激。人生地不熟,醫療隊的戰友有什麼需要,她盡力幫著聯繫。後來,醫療隊陸續離開,每一次她都去送,加了不少人的微信,不時問問對方的情況,隔離如何、檢測怎樣?很多人向她表達關心,她不太愛發朋友圈,偶爾發一條,就有戰友“冒泡”和她說兩句。

  3個多月過去,武漢陰冷的天氣,逐漸變得潮濕和溫暖。隨著疫情放緩,戰友們都離開了,熊傑仍然在隔離區護理最後一批患者。隔離區里越來越熱,脫下隔離衣,身上全部濕透,同事們開玩笑,就當免費蒸桑拿。病區里開不了空調,每天,護士往裡面送兩次冰,清潔區里的冰箱放著中暑藥、凍滿了水瓶子,護士們進去時拿上一瓶,熱得不行了,就貼身冰一下。

  隔離區的一切,熊傑都開始得心應手。第一次穿隔離衣,她覺得流程複雜,穿上也彆扭,操作中總怕磕碰,護目鏡又經常起霧,什麼都看不見。現在熟練了,閉著眼睛也能穿,習慣了戴著口罩那種憋氣的感覺,還總結出了一套特殊的步法:不要大步走,要小步、8字形地走,就像鴨子邁步那樣,這樣不會揚起病毒,也不容易摔倒。

  老公叫她英雄 母親一天發來幾十條語音

  1月27日出發至今,熊傑的生活兩點一線,病區——駐地,一百多天沒有回過家,偶有幾次,老公給她來送夏天的衣服,會叫她“英雄”。

  她和兒子有過一次“角色”互換。兒子在紐約留學,從父親那兒得知她在一線增援,打來電話,第一句話是:能不能辭職啊?她笑,說要辭職也不是現在。兒子回覆,那怎麼辦嘛?她說沒事兒呀,會做好防護的。

  慢慢的,國內疫情得到控製,國際疫情開始蔓延。兒子不用牽掛她,她開始牽掛起了兒子。有時聽人說起紐約的疫情,擔心得流眼淚。

  有一次,兒子所在的學校有人被排查出陽性,兩人打電話,兒子剛說了半句就掐住,怕嚇著她,被追問後才說,不是學生,是社會青年。有時兒子會給她發視頻,自己在宿舍學著做飯,煮了一碗意大利通心粉,放著紅紅的番茄醬,面煮爛了,熊傑給同事看,有說涼皮的,有說肥腸的,沒一個人看出是粉。

  熊傑沒讓兒子回來。

  “一方面,飛機上是密閉環境,感染的風險高。另一方面,回來也是隔離,在那兒也是隔離,沒有太大區別。留學生那麼多,如果都回來,佔用了公共資源,何必呢?我忙著工作,也管不了他。”熊傑說。她只希望疫情過去,兒子能考慮回國就業,怪想他的。

  相比之下,熊傑對母親更多的是愧疚。

  對武漢人來說,“新冠”近在咫尺。熊傑有一個同事,坐月子期間,家裡四個人被感染,醫院沒有足夠床位,一個星期才全部住上院。

  熊傑的母親知道她在醫院工作,一聽說類似的消息就更加擔心。她不說自己具體的工作內容,母親就找女婿、小女兒打聽。老人今年72歲了,為了和她聯繫,學會了微信,熊傑每天一出隔離區,手機上就是來自母親的幾十條語音,她顧不上多說,常常只能回一句好。今年母親節,熊傑沒法回家看她,想給她發個紅包,老人也不會用。有一陣,熊傑把自己的微信頭像換成了穿著防護服、戴著護目鏡的樣子,想給自己一點信心,母親一看就哭了,她心想完蛋,趕緊改了回來。

▲熊傑送病人做CT檢查。受訪者供圖
▲熊傑送病人做CT檢查。受訪者供圖

  在朋友圈見證武漢的甦醒

  疫情最嚴重時,中法新城院區一夜收進三四百個患者。有病床空下來時,熊傑感覺到,疫情開始控製住了。

  武漢開始出現新發病例0增長,仍有患者無法立即出院。在熊傑的病區,十多位患者仍在接受治療。高齡合併其他疾病,病情仍然危重,有的還在使用呼吸機。

  今年4月,武漢解封,陸續復工復產。她和同事出不去,在朋友圈里旁觀了一次武漢的甦醒。學校複課了,餐館開了門,曬美食的也多了起來。她開始調整心理狀態,在護理病人的同時,做好回歸日常的準備。

  “已經看到光明了。一個月前,患者的核酸檢測都轉陰了。我們會堅持到最後,簡單的休整後,投入日常的醫療工作。”熊傑說。

  上前線時,熊傑是短髮,現在長長了,要用皮筋綁起來;一百來天素面朝天地工作,口紅不塗了,裙子也不穿了。等回了家,她決定好好犒勞自己,精心打扮一下,買一條好看的項鏈。

  住在酒店每天吃盒飯,“吃到不知道還有沒有味覺。”等以後可以聚餐了,她決定叫上同事們一起,大吃一頓小龍蝦。

  對話

  “這次疫情後 相信會有更多護士愛上自己的職業”

  新京報:當初出於什麼原因選擇當一名護士?

  熊傑:是一個偶然。當時16歲,才初中畢業,什麼都不懂,報考了護校,更多的是家長的意願,自己沒有想很多。干著幹著碰上了這次疫情,派上了用場,我覺得挺好。現在和老公打電話,他一開口就說我是前線英雄,我沒有這麼覺得,但當年如果沒當護士,這會兒大概會有遺憾。

  新京報:這次經曆有沒有給你帶來改變?

  熊傑:我學到不少東西,尤其是觀念發生了變化。以前老覺得80後、90後,都是獨生子女的一代,比較自我,不會讓自己活得很累,實際上不是,這次疫情,年輕人真正衝在前面,英勇無畏,好幾個為了工作把孩子送回老家。

  以前工作時,我對護士很嚴厲,遇到了問題,傾向於用我認可的方式去解決,實際上他們的腦子可能更靈活。有個ECMO病人拔管了,要給他做呼吸康複訓練,但是沒有器械,他們就去酒店找了100個五顏六色的氣球,讓病人每天吹一個顏色不一樣的。年輕人有自己的辦法,以後回歸工作,我會更多地去接納他們、向他們學習。

  新京報:護士節要來了,有什麼想說的?

  熊傑:對於護士這個職業,社會上還是有一些偏見。醫院里各種稱呼都有,服務員、阿姨、小姐,似乎沒有特別順口的稱呼。每當有大型事件,護士去前線頂上了,就覺得會有更多理解和尊重,但到底能持續多久?當然,這些不是最重要的,只要護士自己熱愛職業、追求進步,理解和尊重,最終應該還是會有的。

  這次疫情中,醫院的原則是,護士不舒服就下來,想撤離就尊重,事實上下線的護士都是因為病區清零,到現在還有兩百多人堅守在一線。護士是離患者最近的人,在堅守患者的過程中看到了希望,就能得到認同感和成就感。

  這次疫情後,我相信會有更多護士愛上自己的職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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