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大瘟疫啟示錄丨1918—1919大流感:沉默的真相
2020年05月05日10:03

  原標題:世界大瘟疫啟示錄丨1918—1919大流感:沉默的真相

  來源:科技日報

  ◎ 科技日報記者 張蓋倫

  1918年11月的最後一個週末,美國阿拉斯加州蘇厄德半島一個叫布瑞維格米申的村落,迎來了兩位客人。

  紐因特人以盛宴招待來賓,全村參加。兩天后,死神現身。村子裡一共80名成年人,72人被奪去生命。

  如果不是當地的凍土,這可能只是1918大流感造成的無數悲劇中的一個。

  病毒,藏身於屍體的肺部,沉睡了下來。

  1918年春,一場“小流感”

  流感病毒來到阿拉斯加州之時,它正在全球掀起死亡風暴。

  它目的明確:毫無感情,又全心全意地複製自己。

  第一次世界大戰佔據了人們的全部心神,流感一度只是曆史的配角。但流感的殺傷力遠強於戰爭。事後統計,全球約2000-5000萬人(還有說法是5000萬到一億人)死於這次流感。

  它是人類史上的浩劫。

  時間回到1918年3月。那個春季,一場小流感襲擊了美國堪薩斯州的福斯頓軍營。

  先是一位廚師。他喉嚨發炎,全身痠痛。接著,又有人報告生了同樣的病。情況迅速變得糟糕,短短幾天,500多名士兵病倒。

美國堪薩斯州軍營中的醫院,滿是染上流感的病人
美國堪薩斯州軍營中的醫院,滿是染上流感的病人

  但這更像流感病毒的一次試探。它來了,發動了幾場小型戰爭,然後隱入人群。

  美國其他城市,也出現了流感。它的死亡率和年齡的關聯曲線非常特別,呈現天然的W字形,最高點在中間。也就是說,青壯年死亡率高於幼兒和老年人。

  看起來仍不算是什麼大事。畢竟,流感嘛,常有的。

  當年3月,8.4萬名美軍乘船去往歐洲。4月,這一數字上升到11.8萬。

  1918年春季結束後,美國本土的流感似乎也“偃旗息鼓”。流感病毒隨著船隻和軍隊登陸歐洲,安營紮寨,開始蔓延。

  戰時的病毒,不分敵我,沒有立場。它眼中只有宿主。協約國軍隊被病毒攪得作戰力大減,德國軍隊同樣未能倖免。

  病毒也不滿足於棲身軍隊。英國、法國、德國、意大利、西班牙、俄羅斯、菲律賓、中國、日本……在交通運輸業尚不發達的20世紀初,流感在三個月內,傳到了世界主要國家。

  紐約、倫敦、巴黎和柏林在1918年6月至1919年3月的死亡率,單位:每千人

  無論種族,無論地域,病毒展開的是無差別攻擊。

  無奈“背鍋”的西班牙

  如果說這些國家裡哪個更特別,可能是西班牙。

  因為,倒霉的西班牙很快發現,除了自己,其他國家都管這場瘟疫叫——西班牙流感。

  西班牙在一戰中是中立國,沒有戰時新聞審查製度。當流感在西班牙肆虐,西班牙便老老實實報導了這一情況。其官員在向英國倫敦發電報時提到——馬德里出現了一種具有流行病特徵的奇怪疾病。

  流感被貼上了“西班牙”的標籤。西班牙曾抗議這種命名,但抗議被淹沒了。

  在當時流行的海報中,流感的形像是一位頭戴面紗,身著長裙,拿著弗拉明戈摺扇的骷髏般的女人。

  在民間話語中,直到今天,這場流感都被叫作“西班牙流感”。學界則使用了更為中立的“1918-1919大流感”。專家逐漸意識到,以一個國家名稱為病毒命名存在許多問題:一方面,對該國沒有表現出足夠尊重;另一方面,也不利於對病毒的科學認知。

  100年後,世界衛生組織發佈了新的疾病命名指南, “避免冒犯任何文化、社會、國家、地區、專業或民族群體”,也特別建議,不要用國家給疾病命名。

  病毒必須來自他處,來自敵人。當時,美國正在和德國打仗,於是病毒被順理成章地看成是德國的陰謀。美國人認為,是德國間諜在波士頓播撒病菌。所以,病毒也常被描繪為德國人。

  不過,流感病毒並不管自己是被叫成西班牙女人還是德國特務。它迅速開展了第二波攻擊。這次,不是試探,是直接殺戮。

  那是1918年秋季。很快人們就發現,要做的不是將災害歸因於誰,而是尋找應對疾病的方法。

  1918年秋,一場迎頭痛擊

  到了1918年9月,美國人發現,自己所處的大陸已經被不同種族、不同膚色的流感患者包圍。

  疾病在擴散,情況不斷惡化,1918年10月,美國近20萬死於流感和肺炎。

  美國在1918年流感大流行與普通流感的死亡率在不同年齡分佈,單位:每十萬人;虛線為1911至1917年普通流感,實線為1918年流感大流行

  這確實是流感的一次迎頭痛擊。

  當時,第一次世界大戰臨近尾聲,人們沉浸在戰爭勝利的興奮中,怎麼可能擔憂流感這種平凡的小事?但它就是來了。當時的醫生在給友人的信里寫:我確信這是一種新的病菌,但我不知道這是什麼。

  人們不知道這是什麼。他們恐慌,懷疑周圍的人,不再相信醫療衛生系統,想盡一切辦法自救。他們用偏方:往鼻孔里塞鹽,在頭上塗油,把蒜泥包在脖子上,用硫磺熏房間……

  美國醫學協會前主席維克多·沃恩感慨:我們對這次流感的瞭解,並不比14世紀佛羅倫斯人對黑死病瞭解得更多。它看起來,似乎能將人類文明輕而易舉從地球上抹去。

  政府也行動了起來。

  控製傳染源,切斷傳播途徑,保護易感人群。這是對抗傳染病古老但有效的方法。舊金山市通過立法,規定在所有公共場所必須戴口罩。美國公共健康協會要求立法禁止在公共場所咳嗽吐痰,禁止使用公用茶具;市民要注意個人衛生,保持室內空氣流通。

  1918年10月,洛杉磯關閉了學校和電影院。費城的學校、劇院、教堂以及所有公眾集合場所都被關閉了。

  第三波流感的襲擊是在1918年冬天到第二年春天。就好像未燃盡的火堆,藉著什麼風,就能再燃起來,打得人類措手不及。

西雅圖電車員拒絕沒戴口罩的乘客上車
西雅圖電車員拒絕沒戴口罩的乘客上車
戴口罩的西雅圖警察,1918年12月
戴口罩的西雅圖警察,1918年12月

  直到1919年春天,流感才終於真正離開。

  全球從流感造成的傷痛中緩慢恢復。死去的幾千萬人永遠留在了那個冬天,經濟也遭到打擊。1917年,美國人的平均壽命是51歲,1919年,下降為39歲。

  流感走了,留下破碎的家庭和城鎮,留下一堆待解的謎題。

  80年後,病毒等來掘墓人

  在流感面前,科學曾展現出自己的無力。

  1918年之前,針對天花、傷寒、霍亂、黑死病等的疫苗均已面世。人們以為當時的公共醫療可以解決一切問題,但流感給了世界當頭一棒。

  一開始,連頂級科學家都找錯了答案,認為流感由細菌引發,甚至宣佈製備出了流感和肺炎疫苗。當然,這些是無用功。

  流感遠去後,科研人員依然在與流感“元兇”死磕。他們有了更新的裝備和工具。

  要瞭解病原體是什麼,需要獲得病毒株的RNA基因序列。1997年,美國華盛頓軍事病理學院陶本貝格等人從該學院保存的來源於1918年流感大流行死者的病理標本中,篩選出最典型的一例,對其肺部病理組織切片提取出來的流感病毒核酸進行擴增,測出其部分RNA基因序列。研究團隊認為,1918流感病毒株亞型為H1N1,與早期分離出的豬流感具有密切聯繫。

陶本貝格
陶本貝格

  但他得到的只是部分序列。拿到完整序列,才更有說服力。不過,病毒已經離開80年。到哪裡尋找它的真身?

  故事回到本文的開頭,回到那個叫做布瑞維格米申的村莊。

  因流感而死的人,還葬在凍土層之下。

  在極寒之地,屍體或許仍然保存完好。有沒有可能,從這些屍體中分離出病毒?

  一位年過七旬的瑞典退休病理學家寫信告訴陶本貝格,為了追尋流感病毒,他曾於50年代去過布瑞維格米申。那一次,他並沒有得出任何結論。這次,他說,他願意再去一次。

  這位病理學家叫赫爾汀。他隻身前去,找當地人做掘墓助手。

72歲的赫爾汀
72歲的赫爾汀

  1997年8月,赫爾汀再次打開凍土之下的墓地,這回,他挖得更深了些。然後,他見到了露西。

  露西是赫爾汀取的名字。她是個胖女人。因為生前身體內脂肪較多,她的身體大部分仍然保存完好。

  露西的肺部樣本起到了大作用。科研人員真的從中分離出了病毒基因全序列。後來,不同研究小組的分析均表明,1918-1919流感,是一種甲型流感病毒變異引起的烈性傳染病。

  重建的大流感病毒

  不過,直到今天,關於1918-1919流感病毒的起源,仍眾說紛紜。一種說法認為,這一流感是禽流感病毒“升級”後直接“跳”到人類身上;而另一種說法是,它先侵入哺乳動物群,然後再進入人群。

  為病毒溯源,沒有捷徑可走。面對1918-1919流感病毒,病毒學家如同考古學家,艱難逆著時間洪流而上,嚴謹但又充滿創造性地,將它看清。

  還會有下一次大流行。

  如果說,有哪些東西讓我們比100年前面對未知病毒時更有底氣,除了醫學進步、科技發展,那應該是,我們從過往一次次大流行吸取了教訓,總結了經驗。

  這才是人類的智慧閃光之處。

  來源:科技日報 文中圖片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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