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長篇新作《笑的風》:“高齡少年”再寫歲月、愛情、生活
2020年04月30日09:29

原標題:王蒙長篇新作《笑的風》:“高齡少年”再寫歲月、愛情、生活

文學報

王蒙

“高齡少年”寫著,改著,發展著,感動著,等待著,也急躁著,其樂何如?其笑其風是什麼樣子的了呢?

去年夏天,86歲的作家王蒙完成了中篇小說《笑的風》,年底刊發在《人民文學》雜誌。今年一月和二月,《小說選刊》和《小說月報》分別轉載了這部作品。

一部中篇小說的發表,對於常年筆耕不輟的王蒙來說,原本只是常態,但這一次,王蒙說出現了一個“在我寫作史上前所未有的情況”,發表與選載後的小說,把他自己迷上了,抓住了。

“我從發表出來的文本中,發現了那麼多蘊藏和潛質,那麼多生長點與元素,那麼多期待與可能,也還有一些可以更嚴密更強化更充實豐富的情節鏈條因果、歲月沿革節點與可調整的焦距與掃瞄。這些,等待我的修飾,等待我的投入,中篇小說文本它拽住了我,纏住了我,要求著與命令著我,欲罷不能,難捨難分,欲原樣出單行本而不能,我必須再加一大把勁,延伸,發揮,調節,加力,砥礪,製造一個真正的新長篇小說,姑且稱之為《笑的風·長篇版》。”

《人民文學》2019年第12期

於是他又用了兩個月時間,用了“只重於大於而不是輕於小於夏季原作的力度”,增寫了近五萬字,形成了一個長篇文本。該書近期由作家出版社推出。

《笑的風》從上世紀50年代末寫起,到2019年止,空間跨度從中國的北方鄉村到省城到上海到北京,從海外的德國西柏林到希臘到匈牙利到愛爾蘭。1958年,高中生傅大成在春天的一個夜晚,忽聞風中傳來女子銀鈴般的笑聲,青春情致驟然萌發,寫下一首詩歌《笑的風》,從此開啟他似榮光又似晦暗的尷尬一生。小說以極具特色的密集連珠排比語式,濃縮了各歷史時期的時代特點和社會氛圍,通過主人公的兩次婚姻經曆,揭示了時代變遷帶給一代人思想、情感和命運的震盪。

王蒙說:“一切的發展都有代價,一切獲得也都有另一面的失落,一切的留戀當中也都有困惑和心得。”歲月、文學、愛情,是欺騙還是感動,是褫奪還是成就?或許讀完小說,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答案。

《笑的風》

王蒙 / 著

作家出版社

2020年4月版

跋丨出小說的黃金年代

王蒙

有幸活了八十五年多了,經曆了那麼多,歷史、時代、社會、家國、人類、家庭、飲食、男女、風習、潮流,大事小事,輝煌渺微,青雲直上,向隅而泣,喜怒哀樂,生離死別,愛怨情仇,否極泰來,樂極生悲,逢凶化吉,遇難呈祥,冷鍋裡冒熱氣,躺著豈止中槍。一帆風順帶來的是更大苦惱,走投無路說不定造就了一往情深,如魚得水。相濡以沫還是相忘於江湖?忘大發了會不會抑鬱症?發達大發了也會有後患,磨磨唧唧起來您反而踏實?歷史帶來的故事可能是雲山霧罩,也可能是一步一個腳印,越舒服您越危險,越勝利您越困難,新進展必有新挑戰,新名詞必有新做作。寫起故事來只覺俯拾皆是,再問問有沒有更多更大更妙的可能,既有如實,豈無如意?有沒有更精彩的如果,有沒有更動人的夢境,有沒有更稀奇的平淡與更風光的大搖大擺,更深沉的回憶與更淋漓盡致的濫情,山那邊老農的話,迸出火星子了沒有?更疼痛的按摩與更甜蜜的傷口,更不能拒絕的召喚……你要寫寫寫,不寫出來,豈不是白活了?

信天遊里唱道:“你媽媽打你,你和你哥哥我說,為什麼要把洋煙(鴉片)喝?”回答之一是,她要會寫小說就好了。挨打有挨打的活法,哥哥有哥哥的道行,中槍有中槍的後續,撞彩有撞彩的理由。我們趕上了到處都有故事、天天都有情節,有人物、有抒情、有思考、有戲的小說黃金時代。

你是寫作人嗎?你是小說人嗎?你的記憶與回味,你的感動與清醒,你的糊塗與幽默,你的淚水與懷念,你的哭哭笑笑、笑出的眼淚與哭出的段子,總而言之,你的寫小說的生活資源、經驗積累,讀者期待,人民青睞,對手酸澀忌妒,你的那點大神的功夫,大仙的靈氣,大嗓門的不管不顧,你的思維功邏輯功逆邏輯功計算功製圖功鬼馬功想像功毯子功腰功臀功足尖功街舞功唱念做打還有陰陽五行金木水火土之功,你眼力筆力拽力掄力生殺予奪之力,你的滿腹經綸,滿身妙悟妙計妙詞兒,用足了沒有?你用完了沒有?你用火了沒有?你起風了沒有?你沸騰了沒有?你的小說對得起你的時代嗎?對得起你的師長領導嗎?對得起你的主編與責編,對得起你的歷史你的教育,你的機遇與際遇,你的學習你的考驗,你的苦難與你的幸運以及你的版稅,還有《小說選刊》《小說月報》等刊物與各大出版社的器重了沒有?

如果還不能說全夠了,十足了,那就發力吧,再發力吧,用你的魂靈肉體生命耄耋加饕餮之力,給我寫下去!

選讀丨《笑的風》

第一章 春風飄揚“喜”從天降

一九五八年春天,濱海縣中學遷移到新址三層樓房,傅大成得到資助貧農子弟的擴大招生助學金,十七歲零七個月的他,輟學三年之後,破格補招,合格錄取,成了意氣生猛的“大躍進”年代高中在校學生。其根由還在於省團委機關報五四青年節徵文中,傅大成獲獎,成了全村、全鄉、全縣一直到省上引人注目的“青年農民秀才”。

縣中學新宿舍樓內,依據當地習慣,沒有建衛生間,住校生們沉睡中起夜,也要下樓出樓,到二百多米外體育場附近上廁所。想當初,衛生間在濱海縣,意味著反衛生壞衛生絕對不衛生的臊臭腥嗆,不雅氣味打鼻子撞臉。這晚大成跑步出發,上完廁所緩緩回到只有臭小子汗味與某些夢遺氣味的宿舍,路上,恍惚聽到春風送來的一縷女孩子笑聲。那時這個縣尚保留著舊中國做法,高小——小學五、六年級,男女分班,初高中男女分校,只有初小與上大學後這兩頭,才是男女同班。大成沒有姐妹,鄰居沒有女生,女孩兒的笑聲對於大成,有點稀奇與生分。這次夜風吹送的笑聲清脆活潑,天真爛漫,如流星如浪花如夜鳥啼鳴,隨風漸起,擦響耳膜,掠過臉孔,彈撥撫摸身軀,挑動思緒。風因笑而迷人,笑因風而起伏。然後隨風而逝,漸行漸遠,戀戀不捨,複歸於平靜安息。於是笑聲風聲不再,只剩下車聲、蟲聲,家犬夜吠,稀落的夜鳥思春,雞籠里又偶爾傳出雞崽們相互擠踏引起的怨歎。再之後,鳥散犬止,車停人歸,星光昏暗,小雨淅瀝,雨聲代替了沒收了一切其他動靜,滴滴答答飲泣般地令人戰栗。

他回想著這奇異的風的笑聲,笑的風聲,忽然,他兩眼發黑,大汗淋漓,天旋地轉,好害怕呀,這是什麼病痛嗎?是晚飯吃少了?第一次青春與春夜暈眩,奇妙,恐慌,甜美。慢慢好了一點。他呻吟一聲,同舍的學生有一個醒了,問他:“傅大成,你怎麼啦?”

然後連續多天,大成在寫一首關於春風將女孩兒的笑聲吹來的詩:

笑聲乘風前來

春風隨笑揚波

叮叮叮

咯咯咯

風將我吹醒

風將我拂樂

笑將風引來

笑與風就此別過

春天就這樣到來

春天就這樣走了嗬

笑在風中

笑出十里內外

笑在雨里

笑得花落花開

笑在心裡

笑得冬去春來

笑動大地長空

笑亮春花春月春海

的格兒的格兒楞

依呼兒呀呼兒咳……

大成的未完成詩篇在全校傳抄,開始流傳到外校本縣外縣本專區外區本市外市外省。詩歌掌握了青年,也就要接受青年人的掌握、拾掇與再創造。傳播就必定出新,接受就必定再燻製,詩與青春,當然要互相戲耍、互相改變、互相婉轉。於是出現了一些爛句子:“聽到了笑聲如看見了你,看見了你如摟到懷裡……”這其實是傳播者自己的添油加醋,流傳以後無人認領,被說成傅大成的詞兒了。一首這樣的歌被男生們唱起來了,套用二十世紀初流行歌曲作曲家黎錦暉的《葡萄仙子》曲調。而本地梆子劇團一位編劇趁勢為詩戲作:微風巧倩夢,細雨纏綿天。小子豈無夢,多情許未眠。幾聲歡笑脆,雙乳妙峰酣。喜謔隨風散,玲瓏滾玉盤。編劇加註說:“巧倩”是指“美目盼兮,巧笑倩兮”;而雙乳峰位於貴州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興義市)貞峰縣。

黨支部宣傳委員與校團總支部書記找大成談了一次話,一個是希望他慎獨、謹言,注意群眾影響。一個是學校與縣委團縣委都高度評價他的階級出身、思想表現、功課成績,特別是他的艱苦樸素的生活作風與刻苦學習態度,準備在他年滿十八歲時發展他入黨,近期就要提名他擔任校團總支部副書記……他一定要好自為之。說得傅大成面紅耳赤,如坐針氈。

十八歲生日後幾個月過去了,大成沒能入黨,也沒有擔任團總支副書記,透露出來的說法是他的《笑的風》格調不高,影響不好。暑假一到,大成幾乎是蔫呆呆地回到鄉下……本來諸事如意,天下太平,現在反而自覺有幾分抱愧,甚至於有點灰溜溜的了。應了他們家從小就教育他的“警世通言”:“少想好事兒!”中華農村的哲學是:想好事兒,這正是一切敗興的根源。

一九五九年春節前,寒假一到,他回到農村自家,更是平地一聲雷,天翻地覆:父母做主,要他與本村一位上中農女兒,比他大五歲的俊女白甜美結婚。他堅決拒絕,說自己還小。父母說不小,鄉與村兩級都有頭面老人證明傅大成達到了結婚法定年齡二十歲,現在的十八歲之說是由於原來戶口本上寫錯了,最早上戶口時耽誤了兩年,把已經滿地跑愛說話的大成寫成了剛剛出生。有關方面對此完全認可,並已經改正了他的年齡,從十八歲變成二十;鄉政府民政幹事也已經準備好為他扯出結婚證書。

真善美真善美,對於大成的婚配來說,善美重於真不真。媳婦過門,將使大成媽媽腰腿病引起的家事危機全部解除,大成爸爸也要享上清福;將使畢生勞苦的雙親嚥氣之前看到孫子,延續香火,對得起祖宗先人。尤其是,村民鄉民認識他們的人都認為,能與俊煞人靈煞人喜煞人的甜美相匹配的家鄉兒郎,只有本村唯一高中學生,省徵文獲獎秀才傅大成一人也。

還有,白家由於成分偏高,女兒心氣又強,想娶她的她不嫁,她想嫁的人又找不到,她的臭美自賞,本村人的說法是“酸不溜丟”,拖到二十三不嫁人這種狀態,有可能招引起廣大婦女的同仇敵愾,要不就是幸災樂禍看笑話,看禍害。據說白家上一輩人為水利與宅基地爭端,得罪過鄰村黃姓一族,仇家黃某某,一直想把白家成分改變成富農,將白家人從人民的隊伍推搡到黃世仁南霸天附近。於是白甜美自己提出來嫁貧農出身高中學生傅大成的願望,不無為白氏家族命運一搏的投注意味。傅大成聽說後全身發燒,耳朵根紅里變紫,如仙如死如光天化日偷竊被抓住,如大庭廣眾的場合,意外地脫落下了褲子。

白家說,他們的婚事不需要傅家拿出任何聘禮,而白家會付出相當優厚的陪嫁用品:光大城市百貨店裡賣的鵝絨枕頭就六個,花面被子兩床。大成爹娘都提醒兒子不要忘記他們因為貧窮,初中畢業後讓孩子輟學三年,母親多病,家務潦倒,困難重重……還有白甜美的聰明美麗健壯勤快手巧麻利那是全村有名的。然後三大伯六大叔、五大嬸四大姨、婦女主任、書記、村長、會計、出納,這爺爺那奶奶,除地富分子外,都來了,連新婚不久的姐姐嫂嫂們也都來找他談心拉呱打趣,吃他的豆腐,暗示明示,他的新婚必將出現火星四濺、山花怒放、吭哧哼哧、人生奇趣盛況。全村四十五歲以下已婚育齡婦女,見到大成,個個笑得前仰後合,喜而賀,饞而妒,垂涎點點滴,給他加油打氣,分享他的“小小子,坐門墩,哭哭啼啼,要媳婦”好夢成真的樂趣,然後分析、嘲笑、預設著白甜美足吃“嫩草”的既甜且美。至於娶不起媳婦的光棍兒們,歌頌他的福氣,露骨地表達著羨慕忌妒恨,同時為他的新婚第一夜獻計獻策,啟蒙傳授,口沫四濺。大成只覺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躍進中積極進取的青年學生傅大成,不知怎樣擺脫粗鄙噁心的精神汙染。

大成的顛覆性認知還在於,除了他一人蒙在鼓裡,全村父老,全鄉高中學生,更有各方面各部門有關領導與民政工作人員,還有諸如理髮員售貨員婦產科醫護人員,都知道他要娶媳婦了,都為傅白二家的喜事做好了準備。他已經鐵定是白甜美的丈夫了,尷尬狼狽也罷,幸福美滿也罷,早早過門也罷,再繃上幾年也罷,大勢已趨大局已定,媳婦在懷,婚姻鑿實,全村全民共識,不留質疑空間,更不要想有什麼變動。更離奇的是,對白家的一切,尤其是對二十三歲沒出閣的白甜美堅持劣評的鄰村黃氏家族,居然因了傅家的階級成分、公眾形象與人緣,因了全村加鄰村第一個高中生的大局而不持異議,對傅大成兄弟,表達了堅守貧農立場與敬重斯文文化傳統的善意。

手也沒有拉過,話也沒有說過,更沒有聽到過甜美的笑聲,如銅鈴?如破鼓?如撕帛?如鋸木?他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沒有接觸,他已經大汗淋漓,他已經幾近虛脫,他已經面色蒼白……村上的少數所謂“二流子”,已經聯繫他說要幫助他“整點藥補一補”了。

這時他想起了課堂上老師講的一句話,宋朝曾慥指出:一念之差,乃至於此。一念之美,何嚐不如是乎?一九五九年春節前夕的傅大成,在環境與輿論都不容異議的條件下,忽然找到了精神出路,他應該順著這條筆直光鮮的大路解脫自己:試想想,頭一年春天的風聲,假設說,乾脆說,送來的非是別個,那正是白甜美大媳婦的笑聲呢!這就是天意,這就是命運,這就是活蹦亂跳的鹿一樣兔一樣魚一樣的愛情啊!為什麼不順竿上爬、順坡下驢、認定躍進春風送來的正是白甜美的甘甜美好的笑聲呢?春風月老,笑聲紅線,春夜甜美,春雨滋潤,天作之合,男女懷春。事已鐵定,何不甜其甜而美其美?又豈敢豈能苦其甘而穢其美也歟?

新媒體編輯:李淩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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